这几天,我去了一趟韩国。
为什么去?原因有三。
第一,韩国给中国若干个城市,开放了十年多次签,宁波就在其列。几乎钱到签到,手续极简。我随手办了一个,既然办了,总得用起来。
第二,宁波开通了直飞首尔的航班,非常方便,想飞就飞,票价也不贵。
第三,首尔仁川机场的航线多、价格也便宜。有了这个十年签,以后转机的机会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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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航班的是一架波音737-86N,机龄16年。737NG的设计寿命主要看飞行循环和飞行小时,一般能飞20年左右。16年的机龄,还没到不能飞的程度,但也年纪偏大了。
我查了查,执飞的是韩国廉航——易斯达航空(Eastar Jet)。这家公司2020年因疫情和财务问题停飞,后来进入重组程序,2023年被某私募基金收购后,才重新恢复运营。对于一家起死回生的廉航来说,使用机龄较大的租赁飞机,也在情理之中。
这次航班,全经济舱,3-3布局,满载189人,当天看起来基本座无虚席。
因为航班晚点,我在候机厅等了很久。闲着也是闲着,我便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旅客,顺手做了一份《赴韩旅客田野调查》。
现场粗略观察,这趟航班的乘客中,女性大约占八成,而且很多是结伴出行;另外10%是年轻情侣;剩下的10%则是散客——其中就包括我。
从衣着打扮、聊天内容和随身物品来看,很多女性的韩国之行,显然和医美有关。估算下来,大约有60人。换句话说,在这架189人的飞机上,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去韩国的目的就是——整容。
对于整容,只要不花我的钱,也不在我脸上动刀,我绝不反感。只是站在第三方冷眼旁观的角度,谈谈我的所见所感。
仔细观察这60来号人,大致能拎出三类比较明显的类型。
第一类,是初出茅庐的“头道客”。
人数最少,要么单枪匹马,要么一两个闺蜜陪着。姑娘们普遍年轻,脸上还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眼神里混杂着期待和局促。她们在候机厅里很少大声说话,手机屏幕却始终亮着,翻来覆去刷着小红书上的医美攻略,或者看微信里的咨询记录。
随身带着的东西也很有特点,有些人已经准备好了术后可能用到的药品,还有渔夫帽和深色口罩。我猜,几天后脸部如果出现肿胀,这些东西可能派上用场。
第二类,人数最多的“进阶玩家”。
这一类女人,脸上多多少少能看出人工雕琢的痕迹:比较饱满的额头、略显僵硬的脸部肌肉,或过于精致的鼻尖。实话实说,谈不上多好看,但也很难说是失败,就是一种工业流水线塑造出来的“人工精致”。
女人做整容,有时候就像男人钓鱼。第一次只是试试,第二次开始,就会研究装备、研究技术,然后越陷越深。
修复、提拉、填充、微调,她们在候机厅里聊得热火朝天,嘴里全是专业术语:玻尿酸的品牌、鼻小柱的材质、切口的位置,甚至哪个院长手法细、哪家诊所麻醉师靠谱。
对她们来说,去韩国做医美,已经不是一件特别重大的事情,就像去美容院做SPA一样平常。以前在首尔转机,都要抽空去一趟;如今宁波有了直飞,跑得自然更方便了。
第三类,是让我最意外的一类。
这些人,脸部肿胀,肌肉僵硬,面无表情,笑起来有点吓人,整张脸像是经过了太多次修改,已经很难看出原来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们究竟做了什么手术,也不能仅凭外表判断是不是“失败”。但我可以肯定,这些人已经动刀多次,效果却不好。
既然已经出现了问题,为什么还要继续?
后来想想,不止整容,很多事情都这样,一旦投入太多,就很难面对失败。这也类似赌徒心态,输了几次,不甘心,意难平,就赌一把更大的,总以为,能把以前输的都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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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飞机,韩国地铁站里的医美广告便铺天盖地。海报上的面孔,初看惊艳,细看却泛着工业化量产的冰冷,仔细打量,我甚至分不出这是AI还是真人。
与此同时,地铁里的普通韩国人,相貌平平,行色匆匆、一脸疲倦,他们仿佛就是不同的物种,反差非常强烈。
这种铺天盖地的视觉灌输与现实落差,似乎早在游客落地的第一时刻,就将那个“美丽产业”的庞大气场拉满了。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回想起候机厅看到的那些人,依然觉得有些意外。
我当然知道很多中国人去韩国做医美,但我没想到,在一趟从宁波飞往首尔的航班上,医美客人的密度会这么高,而在那片土地上,这种产业对审美的渗透又是如此无孔不入。
而这件事情,也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
我的读者,大多是中年男性。大家平时关注的是宏观经济、产业地理、供应链博弈、地缘政治。在这个视角下,韩国通常是财阀、低生育率、半导体、汽车,以及复杂的大国博弈。
但候机厅里那些冲着韩流和医美而来的女性,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她们的手机屏幕,被小红书、Instagram、韩剧、K-Pop和医美社区的算法精准覆盖。在她们的世界里,韩国不是什么地缘博弈的前线,而是流行趋势的输出地、做脸打针的体验区。
她们不在乎宏大叙事,也不参与键政讨论,而是关心,哪个院长的手法更高超、哪个品牌的唇釉出了新款、哪个韩团的演唱会票价又涨了。
这种信息的绝对隔离,导致双方连“对骂”的可能都没有——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段上,甚至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在那些严肃的话题里,这群女性很少发声。但不说话,不代表没有消费能力。
像我这样的中年男人去一趟韩国,基本不怎么买东西。能花钱的就是吃住行,主要活动也是逛免费的博物馆,花不了多少钱。
但那些被韩流和医美吸引过来的女性,数量庞大,而且舍得花钱。去一次首尔,做几个医美项目,买点化妆品,再顺手买几个高溢价商品,花掉几万,甚至几十万,并非难事。
这种高度集中的消费爆发力,直接支撑起了中韩之间密集的廉航航线、撑起了免税店的流水、也撑起了韩国医美这个万亿级的庞大产业。她们用肉身和钱包,硬生生在宏大叙事的冰山之下,凿出了一条繁荣不息的暗河。
简言之,这群女人对真实世界的影响力,可能超过那群关心时事的键政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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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过去,大家至少看同一份报纸、听同一个广播,对世界的看法大体相近。现在不一样了,算法把每个人送进了不同的信息茧房。
在宁波的候机厅里,我看着那架有16年机龄的737,想的是易斯达航空的重组、廉航的运营,以及这家公司为什么会使用这样的飞机。
她们看着飞机,想的可能是下飞机之后的预约号、医院和免税店。我们共享着同一片候机区的空气和座椅,但关注的东西完全不同。
飞机只有一架,目的地也只有一个。但每个人眼里的韩国,其实并不是同一个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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