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站前广场往东二百米,霓虹灯扎堆的地方,金夜歌厅的灯牌最大,红底黄字,隔着一条街都晃眼。歌厅分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雅间,一晚两场,场场满座。站前的歌厅大大小小七家,金夜排头一份,倒不全是场子大——是它手里攥着别人的身家。
晚上九点,场子正热,台上一个穿月白裙子的姑娘抱着吉他唱《晚秋》,嗓子又清又稳,台下喝彩声一浪接一浪。姑娘叫阿珍,二十四岁,泉城本地人,来金夜一年半,从唱歌不点名的替补,唱成了台柱。她还有个习惯,每场必抱那把旧吉他,琴是师父传的,琴箱磨得发亮。
台下中间的桌子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半旧的夹克,安安静静听完了整首,等满堂彩落下去,才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常鹏。这趟来泉城,一办货,二办私事——台上唱歌的阿珍,是他媳妇小芳的亲表妹,前年小芳做主送去学声乐,如今在这金夜歌厅唱出了名气。小芳托他捎两斤广州的蜜饯,再顺带看看,表妹在这边过得好不好。上回通电话,阿珍声音里带着笑,就是话越来越少,小芳夜里跟常鹏念叨:鹏,你过去看看,别是受了委屈憋着。
一曲唱完,阿珍下台,一眼看见常鹏,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姐夫!"
两个人还没说上三句话,后台方向出来个梳背头的男人,隔着半个场子喊:"阿珍,经理叫你,办公室。"
阿珍脸上的笑淡了淡,跟常鹏小声说:"姐夫你坐会儿,喝什么自己点,别嫌这儿乱。"她把吉他往椅背上一靠,进去了。
常鹏坐回原位,可眼睛一直没离开后台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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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桌一个熟客模样的小伙子,看他盯着后台,搭了句话:"哥,是阿珍的亲戚吧?"
"嗯,她姐夫。"
"那你多担待。"小伙子压低了声,"阿珍在这儿唱得最好,拿得最少。这歌厅的经理佟卫东,道上都喊佟三成——不管唱一场挣多少,他抽三成打底,逢年过节再涨。歌手的证全押他抽屉里,谁敢吱声,证就没了。站前的场子,他跺跺脚,没有一家敢拉闸。"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方向传来动静。先是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接着是男人的声音,不高,可那话像钉子:"客人点你出台陪酒,是看得起你。抽成涨到七成,下个月开始。不愿意?滚蛋,证在我抽屉里,你连别家的门都进不去。"
再往后,是一声脆响。佟卫东的手落在阿珍半边脸上,阿珍捂着脸撞在文件柜上,怀里的乐谱撒了一地。压着嗓子的话跟在后面,带着哭腔:"我自己挣的钱……"
常鹏站起来了。他走得不快,穿过大半个场子,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办公室门。
屋里,经理佟卫东正背着手站在桌子后头,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宜,手腕上一块进口表。阿珍站在墙角,半边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地上,那把吉他让人摔在墙根,琴头别断在门缝里,弦还嗡嗡地颤。
"哪位?"佟卫东上下打量常鹏。
"我是她姐夫,广州来的。"常鹏把手里拎的蜜饯纸包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佟经理,先让人把脸洗洗,然后咱们坐下谈。"
佟卫东笑了:"坐下谈?行啊。坐。"他冲外头喊了一嗓子,"给这位广州来的老板上茶!"
喊的不是茶,是人。四条壮汉进了屋,往门口一站,把门堵了个严实。常鹏听明白了,也没慌,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就着桌上的凉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佟经理,那我先说说我的来意。阿珍的抽成,从三成涨到五成、再涨到七成,不到一年。出台陪酒的'点名费',一份二百,歌手一文拿不着。今晚上这一巴掌,还有这把琴——这些,今天都说开。"
"说开?"佟卫东拖过椅子,跷起二郎腿,"这位老板,你知不知道,这满泉城的歌厅,都是这个规矩?我告诉你规矩是谁定的,是我,佟三成,我在站前说了五年事。歌手在我这儿唱,是抬举她们;她们那点嗓子,离开金夜,一文不值。"
"还有这个。"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晃了晃,"演出证。全站前的歌手,证都挂在我这儿。没了证,她就是黑唱,走到哪家,哪家关门。"
这就是佟卫东的高明处。他不砸场子,不动粗口,他吃的是"证"这个死穴——歌手的证当年都是他经手办的,一挂五年,谁走谁就等于断了自己的路。站前的歌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能从他手里囫囵着走出去的。
两年前有过一桩事。有个叫小柳的师姐,嗓子比阿珍还亮,实在咽不下七成的抽成,硬着头皮要走。佟卫东没拦,客客气气把人送到门口,转头一个电话打遍站前六家歌厅——"金夜出来的,谁接谁跟我不对付。"小柳去别家试了三家,场子老板都摇头。拖了两个月,证还押在佟卫东抽屉里,小柳回老家嫁了人,走前在后台哭了一场,那把吉他也留下了。从那以后,站前的歌手都明白了:金夜的门,进得来,出不去。
这些旧事,阿珍头天夜里才断断续续跟常鹏说了个囫囵。常鹏听完,一宿没睡踏实。
常鹏的火是这时候腾一下上来的。可他把火压住了,把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佟经理,我今晚先带阿珍走。她的证,三天之内,我拿回来。"
"拿回来?"佟卫东哈哈笑了,冲门口一摆头。四个壮汉堵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证在我抽屉里,你拿什么拿?"
常鹏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佟卫东跟前。两个人隔一步站着,屋里四条汉子都绷紧了。常鹏的声音还是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佟经理,我给你留三天体面。三天后,来的就不是我了。你那些歌手朋友的电话,我也背下来几家的。到时候你这抽屉,就不是你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了。"
佟卫东眯起眼,把常鹏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他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横还这么稳当的,一时竟没接上话。
常鹏没理那四个人,拉着阿珍,从人缝里走出去。四条汉子你看我我看你,到底没敢伸手——门前站着的这个中年人,从头到尾眼皮没抬一下,那股沉气不像唱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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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金夜,泉城的夜风一吹,阿珍的眼泪才掉下来:"姐夫,我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我就是想唱歌。琴也断了……"
"琴断了好办。"常鹏掏出钱包,把里面的大半现金都塞给她,"先租房子,把嗓子养好。三天以后的事,姐夫来办。"
第二天一早,佟卫东先出了招。金夜歌厅门口贴出一张告示:歌手阿珍私吞公款、煽动同行,即日起开除,站前同行慎用。底下不知道让谁添了一行小字,写的人心思毒——"她家里人已托人说了和,赔礼三桌。"歌手们不知道真假,饭馆里签了字的几个人,当天就有人来问常鹏:是不是真的?
常鹏没解释,把来问的人请进屋,只说了一句话:"三桌酒要是能了事,我犯得着从广州飞两千公里?"来人回去了,到了晚上,金夜门口那张告示让人撕了——谁撕的,没人看见。
当晚,常鹏在站前小饭馆里,给广州打了三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