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梧宫的海棠谢了又开,开了又谢。三百年了,夜华以为自己早忘了。
青岩镇大婚当日,满街红绸。他混在人群里找人,却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跪在结发台上。她侧过头来,眉眼如初。
夜华心跳停了半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直到新郎官转身上台,露出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夜华整个人彻底僵住。手里攥着的抹额掉落在地,他弯腰去捡,手指却在发抖。
他忽然发现,这三百年,全是在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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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洗梧宫冷清得很。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还是夜华亲手种的,种下去那天,他记得自己说了句什么话,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三百年了,他说不上日子是怎么过的。
天界是没有黑夜的,但他总习惯把殿里的灯熄了,坐在窗边发呆。
窗外的云海翻涌,翻过来覆过去,看久了像一锅煮沸的水。
可他知道,那云下面,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
他有时候会想,那界下面是什么地方。想不出来。
连宋来的时候,夜华正在给海棠树剪枝。连宋站在廊下看了半天,说:“你这日子过得跟庙里的泥像似的,没有一点点人味儿。”
夜华没回头,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枯枝。
连宋又说:“我要下凡历劫去了,来跟你说一声。这一去,怕是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夜华这才转过身来。连宋是他的老友了,一张脸上总是挂着笑。此刻那笑还挂着,却多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天劫?”夜华问。
“是情劫。”连宋说,语气轻飘飘的,“月老说我凡间有一桩姻缘债,该还的,躲不掉。”
夜华沉默了片刻,说:“那你便去。”顿了顿,又说,“小心些。”
连宋笑了,走过来拍拍夜华的肩膀。
他拍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进夜华身体里去。
“该忘的忘不掉,不该忘的也别强求。”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夜华站在海棠树下,手里的剪子举在半空,好一会儿都没落下去。
晚上,阿离端着一碗羹汤走进来。
阿离是他儿子。
眉眼像他,性子却不知像谁。
这孩子十几万岁的时候就开始板着脸,话不多,倒是心事重。
夜华有时候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阿离把汤放在案上,说:“父君,喝点热的。”
夜华说:“几时了?”
“酉时了。”阿离说完,站了一会儿,没有走。
夜华抬头看他:“还有事?”
阿离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他说:“没什么,父君早些休息。”转身出了殿门。
殿门虚掩着,夜华看到阿离的背影在门缝里顿了一下,又走了。
那碗汤冒着热气,夜华低头看了一眼,是桂花莲子羹。他忽然想起从前,好像也有个人,爱做桂花莲子羹。但他想不起那个人的模样。
夜里,夜华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海棠树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风吹过,影子晃动。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听见窗根底下有猫叫。
夜华披衣起来,推开窗。海棠树下蹲着一只小猫,通体白雪,只有尾巴尖上一点红,像谁抹上去的胭脂。
那猫看见他,也不跑,歪着头喵了一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夜华蹲下来,伸手去摸。
猫凑过来蹭他的手指,然后跳上了窗台,钻进屋里。
夜华愣了愣,看见那猫跑到他床榻边,蜷成一小团,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只猫,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种滋味很淡,像隔着一层陈年蛛网去闻花香,似有若无。但他整夜都没有睡着。
天亮的时候,阿离来敲门。夜华把门拉开,阿离一眼看见榻上那只猫,愣住了:“哪来的猫?”
“昨夜里自己跳进来的。”夜华说。
阿离蹲下去看了看,那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睡了。
“挺好看的。”阿离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夜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唤她素素吧。”
阿离猛地抬起头来,脸上一瞬间闪过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夜华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转身去洗漱了。
他不知道素素这个名字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该是那只猫的名字。
窗外,海棠花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场雪。
02
阿离走了。夜华是在三天后发现的。
他走进阿离的寝殿,看到案上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四个字:去找我娘。
夜华拿着字条看了很久。这四个字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有些陌生。他从来没有跟阿离提起过他的娘亲,从来没有。
阿离是遗腹子还是怎么来的,夜华记不清了。
他被抹去记忆之后,天帝告诉他,他曾经有过一段情劫,留了一个儿子。
至于那个女人是谁,天帝没说,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他以为阿离也不会问。
此刻他看着那四个字,心口忽然隐隐地痛起来。
他去找连宋。
连宋住处空荡荡的,人已经下凡去了。
案上留了一封信,封皮上写着“夜华亲启”。
他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句话:“阿离无事,莫急。但你可能有事。”
夜华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看懂。
他回到洗梧宫,推开门。
那只白猫还蜷在榻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喵了一声。
夜华走过去,那猫用脑袋蹭他的掌心,然后跳下榻来,径直朝着殿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带着一丝等待的意味,仿佛在说:走啊。
夜华跟上去。猫在门口停下来,蹲坐在地上,回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站在殿门口,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三百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什么叫牵挂。
此刻,他忽然发现,他忘不了。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越来越清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界茫茫的云海,低下头来,对那猫说:“走吧。”
他去了凌霄殿,向天帝禀报阿离私自下凡一事。
天帝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垂目看他,眼神淡漠。
他开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阿离私自下凡,是过。你去把他带回来。但不要多管闲事。”
天帝特意强调了后面几个字。
夜华垂首应了声:“是。”
他转身要走。天帝的声音在背后传来:“夜华。”
他停住脚步。
天帝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半句话,仿佛在斟酌着某种措辞:“你记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夜华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大步走出了凌霄殿。
当天傍晚,他打开了一道通往凡间的结界。
那道结界的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他站在结界前,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了。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玉佩,是洗梧宫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他从来没有戴过,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带上了。
他捏着那枚温润的玉,深深吸了一口气,踏了进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有千万座山从眼前掠过。等他再睁开眼时,面前是一座小镇,镇口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青岩镇。
他站在镇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他只知道,阿离在这里。
他摊开手掌,从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银光。那是阿离的气息留下的,他循着那缕光的方向看去。
银光指向镇子的东南方向,那里炊烟袅袅,正是傍晚时分。
他看到那缕光在一片低矮的院落里落下,那里亮着一盏灯。
他正要抬步往前走,忽然被一只手拽住了袖子。
“这位先生,是来教书的吧?”
夜华回头,看见一个下巴蓄着短须的老汉,一脸笑呵呵地问他。
“正好正好,镇上书院缺先生。我家素素要出嫁了,女婿就在书院教书,我还寻思着给他找个帮手呢。”老汉说着,不等夜华回答,拉着他就往家里走,“走走走,先到我家吃顿饭!”
夜华想挣脱,又不好对凡人用蛮力。被老汉拉着,他踉踉跄跄地穿过两条巷子,到了一扇木门前。
老汉推开门,大声吆喝:“丽蓉!来客了!”
院子不大,院角晾着几件新衣裳。有一件大红嫁衣,搭在竹竿上,风一吹,衣摆轻轻地飘动。
夜华的目光被那嫁衣吸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心里那团滋味又翻涌起来。他还没回过神,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女子端着一只木盆从屋里出来,低着头,正在倒水。
“素素,来,这是镇上新来的先生。”老汉招呼她。
那女子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手里的木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溅湿了她的鞋面。
夜华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我不认识她。但他胸口疼得像被谁攥住了一样。
那女子看着他,脸色惨白,定定地站着,嘴唇微微颤抖。好半晌,她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好像我梦里见过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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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华那天没有住在客栈。他被王金山拉着,在他们家吃了晚饭。
一大桌菜,有鱼有肉,热气腾腾的。王丽蓉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嘴上唠唠叨叨:“先生贵姓啊?哪里人?在哪儿教书?家里几口人?”
夜华一个个回答,说姓夜,从北边来,寻访亲戚的。
他撒了谎。
说完这句话时,他抬眼看了素素一眼。
她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筷子夹着一根青菜,半天没有送进嘴里。
王金山说:“先生找到住处没有?要是不嫌弃,就在我们家住几晚。东厢房空着呢,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夜华推辞不过,就留下了。
夜里,他躺在东厢房的床上,透过薄薄的窗纸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院中传来,他侧耳去听,听见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丽蓉在院子里嘀咕:“那只白猫真奇怪,蹲在门口一晚上,怎么也不肯走。”
夜华推门出去,果然看见那只猫蜷在门槛边,见他出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蹲下身,那猫跳进他怀里,呼噜呼噜地响。
素素站在堂屋门口,看了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猫真黏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夜华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头。抱着猫,两个人沉默地站着,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只听见那猫的呼噜声。
阿离那缕银光指向的方向,就是这座院子。他找对了地方。但他没有说破。
中午的时候,素素出了门。夜华装作无意地问王丽蓉:“素素姑娘去哪儿了?”
“去书院找俊熙先生了。”王丽蓉笑着说,“她未婚夫,叫林俊熙。镇上教书先生,人品好得很。我看啊,他们过几天就要成亲了。”
“成亲?”夜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是啊,后天。”王丽蓉说,“先生要是不急,喝杯喜酒再走。”
夜华没有回答,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说:“好。”
下午,他独自走出院子,沿着青岩镇的青石板路走了半圈。
走到了镇西头,那里有一座书院,门楣上挂着“明德书院”四个字。
他站在门口,看见书院里坐着一个穿白衣的人,正在给几个孩童讲课。
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清瘦,声音温润。夜华站在那里,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那人讲完了课,孩子们散去。他转过身来收拾桌上的书册,一抬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夜华。
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俊熙手里的书册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夜华站在那里,看见对面那个人,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寒,一股凉意从脚底升到头顶。
他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是在逃。
“等一下!”
林俊熙追了出来,在巷子口喊住他。夜华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你是什么人?”林俊熙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惊,“你为什么和我……一模一样?”
夜华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答:“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夜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看了一眼林俊熙的脸,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掌心里有一道极淡的伤疤,他记不清是怎么留下的了。
“找一个人。”他说,“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说完,快步走了,把林俊熙和那座书院丢在身后。
那一夜,夜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林俊熙那张脸。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为什么会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这里?
他睡不着,披衣起来,推开窗。那只白猫蹲在窗台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猫尾巴尖上一点红,在月光下像一点凝固的血。
远处传来一阵哭泣声,断断续续的,不像大人。夜华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那声音像是从镇外的方向传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披衣出了门。
他循着那声音走了半里路,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看见一个少年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正伤心。
不是阿离。
他松了口气,又隐隐地担心起来。
他转身要走,脚尖踢到一块石头。
石头滚出去,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那少年抬起头来,面带泪痕,看见他,愣了一下,忽然站起来,朝着他喊:“你、你是不是来找人的?”
夜华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你长得好生眼熟。”那少年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04
夜华把那少年送回了家。
少年叫石头,是个孤儿,爹娘早逝,在镇上靠着给铺子打零工过活。
他送石头到家门口时,石头忽然拽住他的衣角,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问:“你真的是来找人的吗?我认识一个人,她也说自己是来找人的。她一直没找到。”
夜华蹲下来,问:“她叫什么?”
“她叫素素。”石头说,“就是镇上王金山家的女儿。”
夜华的心猛跳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摸了摸石头的头,转身走了。
那碗桂花莲子羹他喝了,喝的时候才发现,碗底卧着一颗红枣。他不记得自己爱吃红枣。
第三天,是素素出嫁的日子。
一大早,镇上就热闹起来。
鞭炮声从街头响到街尾,满地的红纸屑。
夜华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街上的队伍敲锣打鼓地走过。
他本打算这一天离开的。
他收拾好了包袱,走到了镇口,又折了回来。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看看阿离是不是也在这里。但他心里清楚,他要看的,不只是阿离。
大红花轿停在王金山家院门口。素素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红盖头,被王丽蓉搀着走出来。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谁的心上。
夜华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好几层人墙看着她。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看见她那双露在嫁衣外面的手,修长白皙,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那双手忽然让他心口一疼,他恍惚间像是看过另一双同样的手。
花轿到了结发台。
结发台是青岩镇的老规矩,新人要在台上当众结发,寓意白头偕老。
素素下了轿,旁边一个清瘦的白衣书生迎上来,替她牵过手绢。
那是林俊熙。
夜华看着林俊熙牵着素素的手走上台去,看着他们在台下站定。
台子上摆着一把红木梳,林俊熙拿起梳子,替素素梳了一下头发,又剪下一缕,再剪下自己的一缕,用红绳系在一起。
台下人声鼎沸。夜华听着那些贺喜的声音,觉得耳朵里嗡鸣一片。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再不走,就会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来。他转身挤开人群,脚步踉跄。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素素的盖头被风掀起一角。
她侧过头来,朝着台下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偏偏就看见了一身玄衣的他。四目相对。
那张脸在红盖头的映衬下,艳得像一幅画。她看见了他,愣了一下,嘴角却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问:你怎么在这里?
林俊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他看见了夜华。
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隔着一道人群,彼此对望。
夜华看着素素的手被林俊熙牵起来,指尖相对。他心口的疼再也压不住了,一股猛烈的情绪从胸腔里冲上来,他几乎要站不住。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心口。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糖人,仰头看他,脆生生地问:“叔叔,你怎么哭了?”
夜华抬起手背,在脸上一抹。
湿的。他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哭。
但他止不住。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转身就跑,跑出镇子,跑上山道,一路上踉踉跄跄,跌了无数跤。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但他就是受不了。
他怕再看素素一眼,就会做出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跑到半山腰,他终于是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风带着草木的腥气灌进肺里,呛得他直咳嗽。
他咳着咳着,发现自己又哭了。
他这辈子,三百多年,从来没这么哭过。
他跪在山道上,低着头,手撑着地面。青草扎着他的掌心,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子,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荒凉感。
他听见自己嘴里说出一个名字。
“素素。”
他说了两个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又轻又细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去。
阿离站在山道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手里攥着一块白色的玉佩,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父君。”阿离的声音发抖,“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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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华看着阿离,喉头像被堵住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离几步冲到他面前,跪下,把手里的玉佩递到他眼前。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支海棠花,花瓣处微微泛着浅红的沁色。
夜华看着那块玉佩,脑子里的某个地方突然轰地一声。
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玉面的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两边窜进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阿离赶紧扶住他。
夜华攥着那块玉,指甲几乎嵌进他自己的掌心里。
疼痛中,他像是在暗不见底的水底看见一点微光,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海棠树下,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在笑。
她叫他“夜华”,声音又轻又软。
她手里端着一碗桂花莲子羹,说:“你尝尝,我新学的。”画面碎了,换上另一个画面。
那女子站在一道白茫茫的悬崖边上,风吹起她的裙摆,像是要飘起来。
他冲过去,伸手去抓,指尖擦过她的指尖,没有抓住。
她往下坠。
他喊了一声什么,喊的是什么,自己听不清楚。只感觉心口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疼得他眼前发黑。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面前还是那面山道,阿离蹲在他面前,满脸焦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镇上的鞭炮声,那是在庆贺新婚的喜乐。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掌心里还残留着幻觉中触碰到的那种冰凉感。
“她是你娘?”他问阿离。
阿离用力点了点头。
夜华沉默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把那枚玉佩系在腰间,和阿离并排站在山道上。他能看见山下镇口那一片红绸,远远的,像一片烧起来的花。
“她今天要嫁人了。”夜华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阿离没有说话,低头攥着衣角。过了好一阵子,他说:“父君,她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
夜华没有说话。
“父君要去抢亲吗?”阿离的声音很小心,像是怕说错什么。
夜华看着山下的红绸,目光定定的,像望进了一片深渊。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客栈窗前看见素素上花轿时,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一条她早就想好的路上。
他摇了摇头:“不抢。”
阿离猛地抬头看他,眼眶通红:“为什么?”
夜华说:“她选了那个人,我不去给她添乱。”他说完这句话,攥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泛白。
阿离沉默着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开口:“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夜华没有回答。
阿离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娘不记得我了。我昨天在窗口跪了一夜,她早上推开窗看见我,问我是不是走丢了。她不知道我是谁。”
夜华走过去,蹲在阿离面前,伸手在他头上按了按。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手一直按着,没有松开。
山风呜呜地吹过,夹杂着喜庆的鼓乐声。隔着一座山,隔着一场喜事,他们站在山道上看下去。那一片红绸,像烧在眼底的火。
“她会记得你的。”夜华说,声音很轻,“她忘了谁,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孩子。”
阿离抬起头来,一脸泪痕:“父君你呢?她会不会也会记起你?”
夜华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了。”他说,“她过得好,就行。”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来。腰间那枚玉佩轻轻晃荡,撞击出细碎的响声。
他伸手按着胸口,那里闷闷地疼着。像有一根刺,刺在最深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阿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父君,你去哪里?”
“回去。”
“回洗梧宫吗?”
夜华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水面,但那水面底下暗流涌动:“对,回洗梧宫。”
他走了。阿离站在山道上,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擦干眼泪,低低地喊了一声:“父君,你根本不想回去,对不对?”
但他的声音被风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