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悬镜司地牢最深处。
梅长苏从石阶上缓步走下来。
两侧油灯结了厚厚一层黑痂,火苗一明一灭,照得人脸上光影明暗不定。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外面罩着灰黑色披风,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夏江被锁在尽头的铁柱上,脚镣拖了一丈长。他抬起头来,头发散乱,嘴角带着干涸的血迹,见到梅长苏却笑了。
“来了。”
梅长苏站在三步之外,没有说话。
夏江歪着头打量他,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你以为除掉我和谢玉就赢了?”
梅长苏转身要走。
夏江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沙哑、尖利、带着一种复仇的快意:“悬镜司暗格里还有一份卷宗,口令是你爹的忌日。”
梅长苏的脚步骤然顿住。他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夏江,沉默了很久。灯火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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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梅长苏回到苏宅时,天已经擦黑了。
黎纲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地赶上来:“先生,要不要先传大夫?”
梅长苏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走进书房,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壶凉透的茶。他伸手去倒,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忽然收了回来。
夏江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口令是你爹的忌日。”
爹的忌日,正月初九。
这个日子他在心里记了十三年,每一年的那一天,他都会独自坐一整夜,不说话,不吃东西,只看着母亲留下的那对旧玉镯出水。
父亲死的那年,他还是林殊,是赤焰军里最年轻的少帅。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觉得全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那年他二十四岁。
父亲死在梅岭的那场火里。
尸骨无存。
他花了很多年才接受这个事实。
每个夜里闭上眼,他都能看见那场大火烧透了半边天,父亲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浓烟里。
他拼命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后来他就入了江左盟,化名梅长苏。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但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黎纲。”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黎纲推门进来:“先生。”
“悬镜司那边,现在是谁在看守?”
“唐长江。夏江倒了之后,他在管那边的善后。”
梅长苏沉默了片刻,说:“叫他来一趟。别走大门。”
黎纲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梅长苏终于伸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苦得发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刀片刮过旧伤口。他没有皱眉。他早就习惯了。
自从挫骨削皮之毒落在他身上后,他就再也没有尝出过甜味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唐长江从后门进来。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瘦削,下巴留着一撮短须,眼神精亮。在悬镜司做了十几年副使,手底下经的事不少,整个人透着一股阴冷气息。
梅长苏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夏江在悬镜司里,有没有什么暗格?”
唐长江眼皮一跳。
他低着头,迟疑了很长时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枝被风折断的声响。
梅长苏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就那么坐着,像是比谁更有耐心。
终于,唐长江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首尊,不,夏江他……确实留了一手。这个钥匙只有他有。他入狱前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不来了,让我把这把钥匙交给来找他的人。”
“他说,来的人会知道暗格在哪里。”
梅长苏看着那把铜钥匙。钥匙不新,边缘磨得发亮,已经被把玩了很久。
“他还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让我无论如何,保好这把钥匙。”
梅长苏伸手拿起钥匙。铜的触感凉而沉,握在掌心里,像抓着一块冰。
他没有再看唐长江,挥了挥手。唐长江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梅长苏低头看着掌心那把钥匙,忽然问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话:“爹,你到底留了什么给我?”
这一夜,他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他吩咐黎纲备车,去悬镜司。
那封信取出来的时候,封皮上的火漆已经有些脆裂了,边角起了毛。封皮正中,盖着一枚方方正正的印鉴。印文是一个字。
燮。
梅长苏的手顿住了。
他认得这枚印。那是父亲常用的私印。小时候他还拿这枚印在公文书信上乱盖过,被父亲罚着抄了一整夜的《孙子兵法》。
那时候他一边抄一边恨得牙痒痒,觉得天底下最烦人的就是抄书。
可现在他看到这枚印,手指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当场拆开。
他把卷宗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团炭火。那团火在胸口烫着,灼着,烧了一路。
02
苏宅的书房在东南角,屋子不大,窗外种了一棵老梅树。入冬后梅花开了几枝,稀稀疏疏的,落在窗前显得很单薄。
梅长苏把卷宗放在书案正中,坐在对面,看了很久。
他没有点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旧窗纸落进来,照在卷宗的封皮上,那枚“燮”字印鉴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从早上坐到了傍晚。
期间黎纲来送过两次茶,都被他摆手打发了。第三次的时候,黎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梅长苏心里很清楚,这封信他迟早要拆的。
但他怕。
他这辈子怕过的事不多。梅岭那场大火算一件。母亲病逝那年算一件。剩下的事,他都能咬着牙扛过去。可这一封薄薄的信,他却迟迟不敢动。
正月初九。
为什么要用这个日子做口令?
那一年正月初九,父亲林燮死在梅岭。赤焰军七万将士,连同主帅林燮,一同葬身火海。
这个日子,是梅长苏心里最深的一道疤。现在却被人从血肉里翻出来,晾在阳光下,当作一把开启秘密的钥匙。
他终于伸出手,捏住火漆封口,用力一旋。
封口裂开,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折了三折,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毛糙。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顶头写了三个字:吾妻如晤。
梅长苏的喉咙一下子发紧了。
他知道这是父亲写给母亲的信。母亲闺名一个“如”字,父亲常年在外,给母亲写信时,总爱用这四个字开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信里的内容很寻常。
写的都是一些琐碎的家事,说他前些日子收到母亲托人带来的冬衣,穿着很合身。
说军中伙食尚好,让他不必挂心。
说等冬天过了,他就向朝廷告假,回家住上一段日子,带她去城南吃那家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信里的字句平淡如水,却让梅长苏的视线模糊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父亲写信时的样子。坐在帐中,就着一盏油灯,提笔蘸墨,神色温和。父亲的字很好看,端正,方正,一丝不苟。
信写到末尾,笔锋忽然顿了一下。
仿佛写的人停了一停,又落笔写了最后一行字。
吾儿尚在,勿忧。
落款处写了日期。
梅长苏盯着那个日期,瞳孔骤然收紧。
那是林燮死后的第三年。
这一行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他的心口。
梅长苏握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他用另一只手撑住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可能的。
父亲明明死在梅岭。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他是亲眼看着火燃起来的,虽然他没能靠近,没能看见父亲最后一眼,但他知道,林燮没有从火里走出来。
不可能活着。
他翻过信纸,背面竟还有字。笔迹明显比正面潦草了许多,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心绪凌乱,笔尖在纸上停顿又落下,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吾儿若知,必恨我。然吾宁他恨我,不许他死。
墨迹有几处晕开了。像是写的人手指颤了一下,又像是有水落在纸上。
梅长苏怔怔地看着这两行字,仿佛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胸口翻涌着一股甜腥味。
他压了两下,没压住,一口血猛地涌上来,顺着他惨白的唇角滑落,沿着下颌滴在信纸上,将“不许他死”那个“死”字染得模糊了。
他却没有伸手去擦。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封信,一动不动。窗外的老梅树被风吹动,枯枝在窗纸上划出一道一道影。屋里屋外,都安静得像一座坟。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慢慢放开信纸,把手伸到眼前看。
掌心里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带兵时留下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像冬天的风刮过干枯的芦苇塘。
“爹,”他说,“你糊涂了。你死在梅岭,怎么可能给我写信?”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只带着旧疤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上“不许他死”四个字。墨迹洇开的地方,微微凸起,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握着那封信,蜷缩在椅子上,像一个很累的孩子。月光慢慢爬到他脚下,把那封摊开的信纸照得清清楚楚。
梅长苏坐在月光里,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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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黎纲来敲门的时候,发现梅长苏还坐在昨晚的位置上。
姿势没有变过,只是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血丝。
那封摊开的信纸已经收好,整整齐齐地叠成方块。
他抬眼看了黎纲一眼,声音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请李永健来一趟。”
李永健是先帝时的老太监,在宫里伺候过几十年,晚年被放出宫,住在城南一间小院里。他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说话慢吞吞的,但眼光不浑浊。
梅长苏把信纸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眯起眼看了很久。他苍老的手接过信纸,指尖微微颤抖,目光在信纸上摩挲了半晌。
“这字……”李永健抬起头,嘴唇微微发抖,“这是林帅的字。”
梅长苏盯着他,没有说话。
“奴才认得。”李永健低下头,声音哑了,“老帅的字,奴才认得。他以前给大夫人写信,都是奴才替他封的。”
梅长苏的手指轻轻掐进掌心,声音却稳:“这是什么时候的信?”
李永健看了看落款,沉默了很久。
“这信……”他缓慢地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纸张不对。”李永健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信纸的边角,声音越来越低,“老帅走的早,那会儿用的纸,都是官纸。这种絮纸,是后来才有的。”
絮纸,是近五年才在京城的铺子里流行起来的。纸面柔软,吸墨好,上品用得起。
梅长苏自己写信用的就是这个。
“你说我爹没死?”梅长苏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永健没有吭声。
他的目光躲闪着,看了看梅长苏,又看了看手中的信纸,像是在犹豫什么极重的事。
“李公公,”梅长苏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在我家伺候了那么多年,我爹对你不薄。”
李永健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若知道我爹的下落,就告诉我。我不害他,我只想问清楚一件事。”
李永健低垂着头,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极哑地开口:“老帅没死。”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梅长苏的心脏。
李永健继续道:“梅岭那场火,是有人布的局。”
“谁?”
“先帝。”
梅长苏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年……先帝召见林帅。奴才贴身伺候,跟到了殿门口。”李永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掉极大的力气,“里面只有陛下和老帅两个人。奴才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见一句。陛下对老帅说:你不死,林殊就得死。”
梅长苏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来。
“老帅没有别的路。他若不答应,林家满门,连同你的命,谁也保不住。老帅答应了。”李永健低下头,白花花的发丝垂下来,“那场火,是先帝布的局。但林帅,是自己走进火里的。”
他抬起头看着梅长苏:“不,他不是走进火里。他是从另外一条路走了。那条路,是先帝给他选的。”
“那场火,烧死的是别人。”
梅长苏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他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了后脑壳,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永健低着头,语气像是尽力在稳住:“老帅没有死,这些年他一直活着。只是这世上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梅长苏沉默了很久,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枯枝上栖着两只乌鸦,一动不动。
他背对着李永健,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他人现在在哪里?”
“老奴不知。”李永健摇头,“老帅从不来见老奴。只是每年夫人忌日前后,都会托人捎一封信来。”
梅长苏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满弦的弓。
“信是送到黎纲手中的。”李永健补了一句。
梅长苏没有回头。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寒冷的气息,吹动了他散落的鬓发。
“你先回去。”他说,“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李永健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梅长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枯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慢慢攥住了窗棂。
指尖的青白从指腹一路蔓延到指根,仿佛在骨头里结了霜。
“爹。”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像是被风刮碎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那两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04
李永健走后,梅长苏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天。
傍晚的时候,他唤来黎纲。黎纲进来时低着头,神色有些发慌,显然他早已知晓些什么。他就是那个负责递信的人。
“先生,我……”黎纲试图辩解。
梅长苏却没有听他解释,只问了一句:“他给你的信,每次都是从哪里送来的?”
黎纲迟疑了片刻,咬着牙交代:“是从滇西来的。”
“滇西哪里?”
“大理城外,一个叫青石桥的小村子。”黎纲低着头,“送信的人每次都不同,信上的落款也都是假的。属下查过,查不到源头。”
梅长苏垂着眼,没有追问。
滇西。大理。青石桥。
他在地图上见过那个地方。那是一个极偏远的山村,藏在苍山脚下,常年云雾缭绕。
“备车。我要去一趟滇西。”他说话的语气,不容任何人反驳。
黎纲抬起头,想劝阻:“先生,您的身子……”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做主了?”梅长苏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温和和的,却让黎纲一肚子的话全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当天夜里,梅长苏带着黎纲,出了城门,一路向西。
从京城到大理,三千多里路。
马车颠簸了二十多天。
梅长苏的身子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到了大半程的时候,开始发起了低烧。
黎纲劝他在驿站歇几天,他没有听。
他把药揣在怀里,路上疼得厉害了,就停下来蹲在路边歇一阵,然后又上车赶路。
到了大理城外的时候,天正下着蒙蒙细雨。
青石桥村不大,沿着一条溪水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梅长苏披着一件旧斗篷,顺着村子里的路慢慢走。黎纲跟在后面,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们走到村尾的一间土坯房前。院子里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北宋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里的话:“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字迹端正老练,一笔一画,与梅长苏爹的笔迹别无二致。
梅长苏在那幅字前站了很久。久到黎纲忍不住轻轻叫了他一声,他才像是从某种凝滞的梦境中醒过来,微微动了动嘴角,却没有说话。
在这间屋子最里面靠墙的桌角,他找到了一个布包,里面稳稳当当地放着一枚扳指。
他认得。父亲戴了几十年的碧玉扳指。小时候,他跪在父亲膝头,总是盯着那枚扳指发呆,觉得它绿得像春天解冻的江水。他伸手拿起那枚扳指。
指环内壁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阿殊。”
阿殊,是他的小名。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像是刻意放好了等他来拿,又像是什么人在许多年前就放在这里,一直把这一刻算得清清楚楚。
梅长苏握着那枚扳指,站在那栋土坯房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落在指环内侧的那两个字,阿殊。字很浅,像是被指尖摩挲了千百次。
他把扳指套到自己的手指上。尺寸刚好。
他戴着那枚扳指,一直站到了天黑。黎纲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像一池无声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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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梅长苏没有在大理停留太久。
那间土坯房里没有留下更多线索,除了那幅字和扳指。
附近的邻居说,这间屋子原先住着一位姓林的教书先生,寡言少语,在这里住了好些年。
邻居们说他行事很低调,从不和人谈论自己的过往,膝下无儿无女,也不见他有什么亲戚往来。
说他半年前忽然搬走了,也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梅长苏没有在村子里多停留,当天夜里便启程回京。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更慢,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也没有止住过。
他靠在马车里,手里一直握着那枚碧玉扳指,指腹不停地摩挲着内壁上的两个字。
到京城时,已经是二月下旬。
他一回来,便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没有回苏宅,也没有去江左盟,而是命车夫掉头,去了一趟林氏老宅。
林氏老宅在城西偏南的一条巷子里,已经荒废了很多年。
朱漆大门上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门环锈成了红褐色。
院墙边上的杂草齐人高,密密地攀着墙壁。
没有人在这里住,也没有人会来。
但梅长苏推门进去的时候,却愣了一下。
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没有太多积灰。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淡淡的香火气。他推开门,看见供桌上立着两炷香。
香已经燃了大半,只剩下短短一小截,还燃着暗红色的火星。香灰落在铜炉里,还有余温。显然是有人来过的,最多不超过三天。
他站在祠堂门口,没有进去。
站在门槛外面,盯了那座供桌很久。
香炉后面立着一块灵牌,上面是母亲的名字。
父亲的灵牌没有在这里。
他把香炉旁边的一个方格抽开来。
那是一个极隐蔽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封没有信封的信。
他拆开信的时候,手很稳。
但是当他看见信上那行字的时候,握着信纸的手指,悄悄地收紧了一瞬。
信上写着:“吾知汝必来。此事莫究。父曾负汝,愿汝安好。家国之事,自有定数。汝若不弃,可赴父约。”
落款是一个“燮”字。
梅长苏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赴父约。”他慢慢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有把信烧掉,也没有收起来。就那样捏着信纸,在祠堂里站到了暮色四合。
天黑的时候,他走出祠堂,站在院子里。院墙外有一株老槐树,这个季节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在夜空里,像一只张开的手。
黎纲站在院门口,轻声问:“先生,这信里面……”
梅长苏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回府。”他哑声说道。
马车辘辘地在夜色中行驶。
梅长苏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那枚碧玉扳指。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爹,你让我莫究。可你已经告诉我了。”
06
梅长苏回京后的第三天,进宫求见周敬之。
周敬之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他在朝中的职务是摄政王,老皇帝年迈多病,朝政实际上已经落在这位王爷手中。
梅长苏进入书房时,周敬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看上去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
梅长苏没有寒暄。
他在周敬之对面坐下来,将一份东西轻轻放在案几上。
那是他从林家老宅带回来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折好了,他把它摊开来,推到了周敬之面前。
周敬之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半空中,一滴浓墨顺着笔锋缓缓坠落,落在信纸边缘,洇开一小团墨渍。
周敬之抬起头来看着梅长苏。他的眼底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放下笔,合上折子,说话的声音沉沉的:“你见过他了?”
梅长苏没有回答。
周敬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去了滇西?”
“去了。”
“他其实还在京城。”周敬之的声音低哑。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准备摊牌,“只是你查不到他。他也不会见你。”
梅长苏开口,声音很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敬之沉默了很久。
“六年前。”
这个回答让梅长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六年前。
那时他刚刚入京,化名梅长苏,一切才刚刚开始。
六年前的他还在利用一切力量布局,而周敬之已经掌握了他父亲还活着的消息。
他这一年多的筹谋,在这位摄政王的眼里,或许从头到尾都透明得像一张白纸。
“谁告诉你的?”梅长苏问。
“先帝。”周敬之低声说,“先帝告诉我,如果我帮你,他会留你一条命。但前提是,林燮的一个秘密,永远不能说出去。”
“他拿这个秘密来要挟你?”
“算是。”周敬之沉默了片刻,“他要我保证,林家的事,不许再提一个字。如果我说出去,他就会对那柄悬镜司最锋利的刀动手,第一个除去的人就是你。”
梅长苏望着周敬之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答应了。”周敬之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隐忍的疲惫,“我看着你在朝堂上扳倒谢玉,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知道你查这些事情会查出真相,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告诉你了,你就不会继续走这条路。”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解释太多。就那么坦然地坐在那里,接受梅长苏的审判。
“你怕我不会继续走这条路?”梅长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那只手。
那枚碧玉扳指就戴在他的手指上,指环边缘被摩挲得微微发亮。
“你怕我不会继续走你需要的路。”他抬起头,看着周敬之,“你需要的路,是先帝要你走的那条路。”
周敬之没有反驳。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动着院里的枯枝,发出细细的声响。
“我回去想一想。”梅长苏收起信纸,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你也有一个儿子。”
周敬之的脸色,微微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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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梅长苏回府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黎纲端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
第二天早晨,他推开门,发现饭菜已经凉了,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梅长苏坐在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封信,是他从滇西带回来的那封。
他把信纸翻过来,露出背面那行字。
吾儿若知,必恨我。
然吾宁他恨我,不许他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行字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可每一次看见,胸口还是会像被人攥住一样,闷得喘不上气来。
父亲没有死。他一直活着。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削骨易容,一步一步走进权力的漩涡,一步一步走向当年他走的那条路。他始终袖手旁观。
“你宁我恨你,不许我死。”梅长苏低低地念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比死更难受的,是我不知道该恨谁。”
李永健来求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手里拄着一根旧木杖。
梅长苏让黎纲放他进来。
老太监进了书房,也不坐下,就那样站着看了梅长苏很久。
“老帅托人给奴才带了一句话,想见您一面。”梅长苏抬起头。
“他说,他现在就在老宅里。”
梅长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封信的最后一个字上。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了。”
他起身去换了一件衣裳。
已经很久没有穿那件月白色长衫。
他将碧玉扳指戴在手上,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的人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梅长苏来到林氏老宅,已经是掌灯时分。老宅里亮着一点灯火。他推门进去,穿过荒芜的院子,推开祠堂的门。
烛火摇曳,供桌后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瘦削。
他看着梅长苏,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
那张脸,与梅长苏记忆中的父亲已经有了一些不同。
老了许多,瘦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他还认得。
梅长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父子二人就这样隔着烛火,对视着。过了很久,还是林燮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你长大了。”
“你长得像你娘。”林燮又说了一句。
梅长苏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像谁,你还在乎吗?”
烛火跳动了一下。林燮坐着没有动,目光却微微垂了下去。
“你在乎过吗?”梅长苏又问了一句。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依然平稳,但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颤,“你活着。你一直活着。你在暗处看着我从火里爬出来,看着我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没有说一句话。”
“你让李永健告诉我,你当年是为了保住我的命才死的。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刀。
林燮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