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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办公室的窗户还没擦干净,玻璃上留着几道浅白的水痕。省里的工作刚接手,我不想带着一串人到处走,便换了件普通夹克,去了那家制造公司。
基层办公区在厂房后面,门一推开,热气和机油味一块涌出来。几排桌子挨得很近,打印机吐着纸,角落里有人端着冷掉的盒饭。
我刚走过隔断,就听见一声闷响。
一摞材料被赵勇拍在桌上,纸页散开,正好落到李阳脚边。
“第三次了,数据还是对不上。你到底看没看过现场记录?”
李阳弯腰捡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一点黑灰,像是刚从车间回来。
“我看过,设备参数下午才更新。”
“那你不会等更新了再交?”
赵勇抱着胳膊,声音不算高,却让周围几张桌子都安静下来。有人抬头,又赶紧把视线落回屏幕。
我站在两排柜子后面,隔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萝看他。那张脸比家里照片上的瘦了些,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赵勇伸手点了点材料。
“今天下班前重做。做不完,明早别进项目组。”
李阳把纸页按顺序理好,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具体改哪几项?”
“自己找。”
这三个字落下来,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沉沉压在桌面上。
我胸口一紧,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五十六岁的人了,走过的场面不少,可看见儿子在众人面前受这个气,还是没能立刻把自己按住。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明远从过道那头赶来,额头带着汗,身边跟着几个人。他一眼看见我,脚下顿住,随即快步走到近前。
“老领导,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周围却像被谁按了暂停。赵勇转过身,李阳手里的笔也停在纸上。
我抬起手,朝周明远轻轻压了一下。
“先别声张。”
周明远张了张嘴,目光在我和李阳之间来回一转,终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没有看儿子,只对他说:“你们忙你们的,我随便看看。”
李阳低头翻开材料,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浅痕。赵勇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按要求改。”
办公区重新响起键盘声。
我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这间办公室比省政府的会议室难待。
01
周明远把我请进旁边的小会议室,门没有完全关上,外面的说话声和打印机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李省长,您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安排什么?我就是来看看基层。”
周明远赶紧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您刚到省里,事情多,怎么还亲自跑到项目组来了?”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分管车间的副主任。那时他做事利落,敢接难摊子,我在一次设备改造会上点了他的名字,后来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人到了这个年纪,旧人旧事总会不经意地找回来。可我没想到,旧人会在这种时候认出我,儿子却站在门外,像个和我没有关系的普通员工。
“别让人知道我和李阳的关系。”我说。
周明远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您放心。”
“也别因为我,去问赵勇什么。”
他眉头微微皱起:“可是刚才那样……”
“工作上的事,先按工作看。”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硬。周明远没再坚持,只把桌上的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茶叶在水里打着旋,杯口飘出一股陈味。
我隔着门缝往外看,李阳已经坐回电脑前。
他左手扶着键盘,右手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桌上那本薄薄的笔记本摊在旁边。赵勇站在他桌前说了几句,他没有争辩,只低头把内容一条条记下。
赵勇走开后,他又把刚才的材料翻了出来。
纸上有几处红色批注,字写得很重,几乎划破纸面。李阳盯着那些地方看了片刻,打开文件,把表格重新调出来。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他二十一岁,刚上大学不久。
那年暑假,他说想自己找实习。我嘴上答应,心里却不放心,转身联系了一个熟人的单位。人家给了岗位,也给了面子,安排得妥妥当当。
李阳知道以后,把那封介绍邮件退了回来。
“我自己能找。”
他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洗的杯子,语气不重,却把话说得很清楚。
我只当他年轻气盛,后来又另找了一家。那段时间,他很少在家吃饭,回来也关着房门。刘慧问我是不是又管多了,我说孩子还小,能帮就帮一把。
现在想来,那句“还小”我用了太多年。
会议室里的空调有些凉,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舌根发苦。周明远在旁边接电话,压低声音处理公司事务,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赵勇又走到李阳身边,把一张纸放下。
“这版先别发,页码和附件重新核。还有,说明写得太散,按项目节点来。”
李阳点头:“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改好。”
赵勇说完便走了。
旁边的新员工陈锐抬头看了李阳一眼,小声说:“阳哥,今天是不是要求变了好几次?”
“先按最新的来。”
李阳说着,把那张纸压在文件夹下面。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恼火,也没有替自己解释。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刚冒出来的火慢慢退了些,却没有因此轻松。
一个人不在众人面前争辩,可能是忍耐,也可能是在等合适的时机。可我现在只看得见他的肩膀,和肩膀上那一层落不掉的灰。
周明远打完电话,走到我身边。
“李省长,楼上的汇报会已经准备好了。”
“你先去,我再看一会儿。”
他迟疑片刻,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外面,低声说:“李阳这孩子,平时做事挺稳。”
“你了解他?”
“项目上见得多。话少,手脚勤快,材料返工也没抱怨过。”
我没有接话。
周明远像是意识到说多了,转身去门口等我。办公区里,李阳把一张张材料摊开,旁边堆着几杯没人喝完的水。
快到中午,赵勇从打印机旁边喊了一声:“李阳,进度呢?”
“还差两项。”
“抓紧。”
李阳应了一声,继续敲键盘。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出会议室时,他正好抬眼,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掠过来,短短一瞬,很快又落了回去。
我没有停,也没有叫他。
电梯门合上时,厂房里的机器声还隔着墙传来,一下一下,闷得人心里不安。
02
午饭是在公司食堂吃的。周明远想让人单独开一桌,我没同意,端着餐盘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红烧茄子偏甜,青菜炒得发黄,汤里漂着几粒葱花。基层食堂的饭菜谈不上好吃,却比会议室里的茶更能让人静下来。
李阳和项目组坐在另一边。
他吃饭很快,几口扒完半碗米,又低头看手机里的表格。陈锐拿筷子碰了碰他的餐盘,示意他先把饭吃完,他把手机扣下,点了点头。
赵勇没有坐在他们那桌。
他站在食堂门口接电话,眉心一直压着。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侧过身,手掌挡住嘴,声音听不清,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字。
“明天上午……来不及……先保住交付……”
挂掉电话后,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端饭坐到最边上的位置。
我看着他,先前那种简单的判断忽然松动了一点。
下午,项目组搬到二楼的小会议区。墙上的白板写满了设备编号、日期和几项交付节点。赵勇把笔帽咬在嘴里,挨个看桌上的电脑。
“六号线的数据谁核过?”
陈锐举了举手:“我看过一遍。”
“只看一遍不算核。”
陈锐脸色一变,赶紧低头翻资料。
李阳把自己的电脑转过去:“六号线的曲线我存了三版,昨天夜里那版有波动,暂时没放进汇总。”
赵勇走过来,弯腰看屏幕。
“为什么不放?”
“异常值还没确认。”
“你不放,别人怎么知道有问题?”
“怕影响总表判断。”
赵勇直起身,脸色不太好看:“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以后这种事先报,不要自己压着。”
李阳应了一声,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整齐放着几张打印图表。每张右上角都写着日期和编号,边角还有他的手写备注。
我站在白板侧面,慢慢看过去。
同一组数据,他保留了不同时间的版本。有的曲线变动很小,有的在末端突然抬高。那些数字并不漂亮,甚至会让汇报显得麻烦,可他没有把它们删掉。
陈锐凑过来问:“阳哥,这张是不是要重新测?”
“先和现场确认。”
“赵主管说下午要汇总。”
“那就先标出来。”
赵勇听见了,回头说道:“标出来可以,别把未确认的东西当结论。”
语气比上午缓了一些,却仍带着不耐烦。
李阳抬眼看他:“我明白。”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白板上的荧光笔味道很冲,我往窗边走了两步,才觉得鼻子舒服些。
周明远在门外等我,手里拿着一份公司整体安排。
“这个项目原定下周交付,客户把时间压到后天。”
“为什么现在才压?”
“前面几次数据不稳定,反复调整,留给下面的时间少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赵勇这人说话直,管理上确实容易把人逼得太紧。”
“他平时就这样?”
“有时候。尤其赶节点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看会议区。赵勇正让所有人把各自的版本标上时间,谁的材料少一页,便当场退回。
他对李阳确实更严一些。
同样一处小问题,陈锐只被提醒了一句,李阳却被要求重新整理全部附件。李阳没有争,只把原本已经合上的文件夹再次打开。
“赵主管,这一页的编号和前面接不上。”
他说着把纸递过去。
赵勇接过来,扫了一眼:“先放着,回头统一查。”
李阳没再追问。
我记住了那一页。纸张右上角印着一串编号,中间缺了一格,后面的记录又接了上去。缺口不大,却像墙面上掉了一块漆,越看越明显。
傍晚,项目组的人陆续去车间。李阳留在桌边整理数据,陈锐收拾完东西,站在他旁边没有马上走。
“阳哥,你还不走?”
“还有一项没核完。”
“我陪你。”
“不用,你明早还有培训。”
陈锐犹豫了一下,拿起自己的文件夹:“那我先走。”
李阳点头,等人出去后,才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他揉了揉眉心,重新打开那张异常曲线图。
赵勇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放在桌上。
“别熬太晚,明早九点前给我。”
李阳看了眼水,没有拿:“知道了。”
赵勇站着没动:“不是故意找你麻烦。现在每个人都要把手上的东西看牢。”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我没有进门。走廊的灯亮了一盏又一盏,白光照在地面上,显得灰尘格外清楚。
周明远过来问我是否回住处,我说再等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李阳把几版数据按时间排好,又在一张便签上写下几个问题。写到编号缺口时,他停了一下,抬头望向门外。
我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再看过去,他已经低下头,把便签夹进了文件夹。
03
第二天上午,我让周明远把项目组的人都叫到小会议室。
他以为我要听汇报,提前准备了十几页材料。我没有翻,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把时间压到四十八小时,谁能接住?”
赵勇看了眼李阳,先开口:“人手不够,模块也不一样,不能只看谁愿意接。”
“所以才要全员参加。”
我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上面只有考核时间、提交要求和评审方式。所有人的方案统一编号,评审时不写姓名,也不显示部门。
周明远愣了愣:“全部匿名?”
“全部。”
赵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反对。李阳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头看那张纸,神色很平静。
我没有看他太久。
这件事是我提出的,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是为了他。哪怕周明远心里明白,也只能把明白压在肚子里。
下午,项目组开始重新分工。
赵勇把几个模块写在白板上,先把最容易出问题的部分分出去,最后留下一个设备联动模块。那部分数据杂,现场情况又不稳定,之前两个人接过,都没能按时整理完。
他拿起笔,在李阳名字旁边画了一道。
“这个你做。”
陈锐抬头:“阳哥手里已经有一块了。”
“那块交给你。”
赵勇把原来的任务表推过去,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阳接过纸,扫了一遍:“四十八小时内?”
“明天下午五点前。”
“现场数据不全。”
“所以才给你。”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项目组里几个新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出声。
李阳把任务表折好,放进文件夹:“我试试。”
“不是试。”
赵勇转身继续写白板,笔尖划过白色板面,发出尖细的声音。
周明远站在门边,脸色有些难看。我朝他摇了摇头,让他不要插手。
他压低声音:“这个模块一直没人愿意碰。”
“那就让他按统一标准做。”
“要是完不成呢?”
“完不成也是结果。”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沉默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尽头站了片刻。厂房里的传送带刚开,低沉的震动沿着墙传过来,脚底都能感觉到。
李阳抱着资料去车间,陈锐跟在后面。赵勇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低头检查手里的时间表。
他的眼下有一圈青色,衬衫领口也皱了。
我原本只看见他把压力往李阳身上压,现在却看见一只被压得发紧的表。表针走得很快,谁也不肯停下来等谁。
晚上九点多,项目组还亮着灯。
李阳回来时,裤脚沾了湿泥。他把现场照片传进电脑,逐张核对编号。陈锐拿着一沓记录站在旁边,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
我从外面经过,没有进去。
赵勇坐在另一头,盯着交付清单。看到李阳把一份数据放进待确认文件夹,他皱了皱眉。
“这个明天早上必须有结论。”
“还缺一次复测。”
“没有复测条件。”
“那我先标注风险。”
赵勇看了他几秒,伸手把文件夹合上:“按能用的做。”
李阳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在转。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打开文件,把风险说明写进备注。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给的这场机会,并不轻。
它没有把路铺平,反而把每个人都推到灯下。
周明远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您真的不见李阳?”
“不见。”
“他要是知道您来过,可能会多想。”
“他不知道最好。”
周明远没再问。水杯外壁很烫,我换到左手,仍旧没有喝。
楼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排迟迟不肯睡的人。
04
四十八小时期限过了不到一天,李阳的方案便被退了回来。
我赶到公司时,项目组正在开会。赵勇把打印出来的方案放在桌上,红笔圈了七处。
“联动逻辑不完整,风险项写得太笼统,现场数据也没有和设备编号完全对应。”
李阳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支笔。
“现场有三组数据还没回传。”
“那就不要提交。”
“如果等回传,时间不够。”
赵勇把方案推到他面前:“时间不够不是理由。”
陈锐低着头,不敢插话。其余几个人盯着桌面,谁都知道这份方案出了问题,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
我站在会议室外,没有进去。
周明远在我身后停住脚步:“要不要我让他们先散会?”
“不用。”
“李省长,项目现在正赶节点。”
“我知道。”
这三个字出口,我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冷。
赵勇继续说:“重新做。下午三点前给我。”
李阳翻开方案,看着那些红圈,问:“只改这七处?”
“你觉得呢?”
“我需要明确范围。”
“整个方案。”
赵勇说完,合上文件,带着人离开。
人群散开后,李阳没有动。他把那几页纸从头看到尾,拿笔在旁边写下修改顺序。陈锐留了下来,试探着问:“阳哥,能不能从第二部分开始?”
“可以,你把现场照片再整理一遍。”
“好。”
“还有,别急着下结论。”
陈锐点头,抱着电脑出去了。
我看见李阳把赵勇圈出的七处问题分成三类,又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隔得远看不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刘慧打来的。
我走到楼梯间才接。
“你晚上回不回来?”
“看情况。”
“又在外面忙?”
“临时有个调研。”
刘慧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在阳阳公司?”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风把墙上的通知单吹得哗哗响。我没有回答。
她没有追问,只说:“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孩子的事,也先问问他。”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原地,手指在手机背面摩挲了几下。
赵勇从楼下上来,看到我,停了一步。
“领导还没走?”
“我只是来看看。”
“项目比较赶,刚才说话重了些。”
他解释得很快,像怕我误会,又像只是给自己交代。
我问:“李阳的方案问题很严重?”
“方案本身不差,但现在不能只看大方向。设备一旦联动出错,后面所有数据都得重来。”
“那为什么总是先说他?”
赵勇看着我,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他交的东西最全,别人漏的地方,他也会指出来。要求高的人,返工自然多。”
“听起来倒像是他的错。”
“我没说是他的错。”
这句话说完,他往旁边让了让,先走上楼。
我留在楼梯间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窗外开始下雨,雨水沿着铁栏杆往下淌,厂房屋顶传来密密的响声。
傍晚,李阳的第二版方案又被退回。
这次赵勇没有当众批评,只在文件首页写了四个字,逻辑重排。
李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方案放进抽屉,拿出一张白纸,从头画设备流程。
我终于忍不住走进会议室。
屋里的人都抬头看我。周明远赶紧介绍:“这是省里来的调研同志。”
赵勇点了下头,继续看电脑。
李阳抬起眼,认出我,却没有说话。
我本来想问他累不累,话到嘴边,变成了:“这里的项目进度怎么样?”
“还在调整。”赵勇回答。
“需要协调什么?”
“暂时不需要。”
他说得干脆,像是已经把门关上了。
我看向李阳。他低头画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呢?”我问。
李阳没有抬头:“按要求改。”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我能替他把赵勇叫出去,能让周明远换一个负责人,甚至能让这次考核当场停止。可这些事情一旦做了,他以后每一次被人看见,都会有人说,他身后有人。
我没再问,转身走出会议室。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慢了半拍才亮。我拿出手机,看到刘慧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阳阳说你最近又不回家。
我把屏幕按灭。
晚上十一点,李阳还在重做方案。
他把第三版内容发给赵勇,赵勇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隔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明早开会说明。
李阳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关电脑。他重新打开人事系统,输入了几项查询内容,页面加载很慢,蓝色圆圈一圈圈转着。
我站在远处,没有看清他查的是什么。
他最后合上电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我下意识往后退,藏进了拐角的阴影里。
等他走远,我才从墙边出来。
那盏感应灯又灭了,楼梯口只剩下雨声。
05
第三天上午,项目组的首轮评审在二楼会议室举行。
我没有进去,只坐在隔壁的小办公室里。门缝留着一点,里面的声音听得断断续续。
李阳站在投影前,讲设备联动的处理方案。他没有照着稿子念,先说明现场数据的缺口,再解释为什么把风险项单独列出。
赵勇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评分表,没有打断。
陈锐负责演示,鼠标点得很慢。屏幕上的曲线一条条铺开,之前那处异常波动被单独放大,旁边标注着待复测。
评审的人问了几个细节,李阳都答得上来。
有一处数据还没有结论,他直接说目前无法确认,建议保留观察。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负责评审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让他继续。
一个多小时后,首轮结果出来。
李阳所在的小组排在前面,分数比第二组高出不少。
陈锐从会议室出来时,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拍了下李阳的肩膀:“阳哥,过了。”
李阳只是点头:“先把后面的材料整理好。”
赵勇随后走出来,手里的评分表已经折起。
他在门口叫住李阳:“刚才讲得还行。”
项目组的人都看过来。
赵勇顿了顿,又说:“前面几次话说重了,公开批评不合适。”
这已经算是道歉。
李阳看了他一眼:“项目过了就行。”
赵勇的嘴角动了下,没再说话。
我隔着门缝看见这一幕,心里有一点松动。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把刘慧留在桌上的饭菜热了一遍,吃到一半,周明远打来电话。
“李省长,您现在方便吗?”
“说。”
“有件事,我想当面给您看。”
他的声音很沉,和前几天谈项目时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公司。
周明远没有带我去董事长办公室,而是把我请进一间小档案室。屋里有纸张和旧木柜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盆没人浇水的吊兰。
他关上门,从文件袋里取出两份材料,放到我面前。
第一份材料,是李阳三个月前提交的一份亲属回避申报。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时,手掌一下停在半空。
申报写得很清楚,他说明与董事长周明远存在旧关系,同时注明自己和董事长有亲属关系,凡是涉及董事长决策的项目,要求使用匿名编号评审,不接受额外安排。
落款是李阳,日期在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行字,耳边像有一阵机器轰鸣,隔着墙持续传来。
周明远没有催我,只把第二份材料推过来。
那是一份刚写好的辞职申请。
字写得很急,最后一行却很稳。李阳说明,如果公司无法排除关系影响,他愿意离开项目组,也不接受任何特殊照顾。
我抬头看周明远:“他什么时候交的?”
“昨天下午。”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首轮评审刚结束。按现有流程,明天要对他的资格做停职复核。”
“停职?”
“有人认为匿名安排本身就不够清楚,担心评审结果被质疑。”
周明远说得谨慎,每个字都像从纸边绕过来。
我重新看那份申报。
三个月前,李阳已经把关系写明白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在哪个项目组,也不知道他每天坐在什么样的桌子前,更不知道他正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和我隔开。
“他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
“有没有提过我的身份?”
“申报里写了,但他本人从没拿出来说过。”
屋里的吊兰叶子垂下来,叶尖已经有些干。
我拿起辞职申请,读到最后,才发现纸张右下角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捏过又铺平。
“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公司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按原流程走,他明天接受停职复核。第二,四十八小时内重新确认规则,所有方案按匿名编号重评。但如果您出面,结果会更复杂。”
“怎么复杂?”
“李阳的工作会被说成靠关系。您不出面,他可能就离开。”
这话没有夸张。周明远在公司做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样的话最伤人,也知道哪种安排看起来最体面。
我把两份材料重新叠好,问:“李阳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
“你准备怎么处理?”
“等您的意思。”
我没有马上回答。
父亲这个身份,过去太容易了。孩子遇到难处,我出面问一句,别人便会给面子。孩子想找实习,我打一个电话,路便有人提前铺好。
可李阳连这条路都主动堵上了。
档案室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发出咯噔一声。周明远看着我,等我决定。
我把辞职申请放回桌上。
“先把材料收好。”
“那复核呢?”
“按程序走。”
周明远脸色变了:“李省长,李阳明天可能会被停职。”
“我知道。”
“您不保他?”
我看着那份申报,喉咙发干。
“我不能拿他的名字去换一个看起来顺利的结果。”
周明远没再劝,只把文件袋收起来。
临出门前,他又问:“四十八小时的期限,要不要取消?”
“不能取消。”
“那您准备怎么办?”
我推开门,外面的白光照进来,落在那两份材料上。
“让公司先按编号复核。谁的方案都一样。”
说完,我走到基层办公区外。
李阳正在打印文件,打印机吐出一张又一张纸。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把一份材料夹进文件夹。
我没有叫他。
周明远站在后面,手里仍攥着文件袋。那里面装着一份三个月前的申报和一份刚写好的辞职申请。
我以为他需要我撑腰,没想到他早已把自己能走的路都写清楚了。
四十八小时后,公司必须按匿名编号重评,否则李阳就会离开。明天一早,他还要接受停职复核。
我站在打印机旁,闻到纸张被加热后的焦味,半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