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战乱边境开收容所,照顾几位无家可归的苦命妇人,半年后处理完家事带着粮食赶回,眼前的场景让我当场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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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驿站院子里,灶台凉透了。

水缸空着,晾衣绳上只剩两件破洞的衣服。

地上有一双白布鞋,鞋头绣着半朵牡丹,缎面磨毛了,针脚却干净利落。

我认得这双鞋。

蒋牡丹说过,留到回老家上坟那天才舍得穿。

我伸手去够那鞋。指尖刚碰到鞋面,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没来得及回头,赵小柱不知从哪儿扑过来把我撞翻。

耳边一声闷响,是子弹打进土墙的声音。

我被赵小柱拽着往井台滚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们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可我跪下的那一瞬间才猛然发现,鞋底的夹层被人拆开过,针脚走得很潦草,像是有人在里头放进了什么,又取走了什么。

我得知道那里面原来装的什么。我得知道她们到底去了哪。我从井口往下看了一眼,黑得看不见底。



01

我叫袁刚洁,跑长途运输的。

出事那趟是我最后一趟营生,跑完就打算回老家跟着爹开的小学堂搭把手。车走到边境线边上,眼看着要过界了,空袭警报响了。

我把车歪进一片荒地,跳下来找掩体。

蹲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炮声停了。

我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正准备回车上去,听见不远处有人声。

那声音不大,听着像在哭,又像在说话。

我循着声音过去,吓了一跳。

荒地那边三个人影蹲成一圈,手里拿着铁锹,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块破布。

我站在十来步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那个年纪大的先看见我。

她回头望着我,手里铁锹没有放下来,神色里有一瞬慌张,很快又平了:“后生,你是跑路的?”

我说我是开车的,躲警报,听见动静。她听了点一下头:“过来搭把手吧。”

那具用破布盖着的人,我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第二眼,烧得不像样。

我帮她们把土填上,填平,又在上面压了几块石头。

三个人没有哭。

那个背对我坐着的妇女直到最后一锹土堆完,才转身来。

五十上下,颧骨高,脸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就低下头去。

“多谢你了。”年纪大的妇人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天快黑了,后生你自己小心。”

我问她们往哪去。

她想了想,说往前头看看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我说前头镇子乱,听说好久没人住了。

她说不怕,比露天地里强。

我没再多想,说我车上有半袋米和一些干货,要不先弄点吃的再走。

三个女人互相看了看,年纪大的点了头。

我那辆破卡车的驾驶室只能坐下两个人,三个女人爬上车斗,人就挤在米袋子边上。

一路开进镇上,天已经擦黑。

镇子不大,街上没什么人,不少门板都让拆了当柴烧过。

我老远看见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熏黑的木板,上面隐约看出“驿”字。

那年头路上来往的车辆还多的时候,这里是个停车歇脚的地方。后来打仗,这条路跟着断了,驿站也荒了。

我把车停在院子门口,先跳下去探了一圈。

土院墙倒了两段,主屋还立着,门让卸了,里头满是灰。

灶台在东南角,铁锅还在,锅底有个鸡蛋大小的破洞。

能住。收拾收拾。

郑秀云在屋里转了一圈,径直走到蒋牡丹跟前轻声说了句什么。

蒋牡丹不答话,只坐在门槛上把手里的破布挨个儿叠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用我车上那口备用锅煮了一锅糊糊。

吕玉萍喝了三碗。

郑秀云吃得很慢,嚼得很细。

蒋牡丹端着碗坐在最外头,背靠着墙,喝一口停一下,老是走神。

夜里我睡在驾驶室里,拿外套裹着身子。

约莫半夜光景,枪声远远响了一阵,像放炮仗一样,一会儿就没声了。

我没有睡着,侧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蒋牡丹大概也没睡,因为我听见布鞋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从主屋往后院的方向去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进了屋子。

那时候我光顾着琢磨蒋牡丹半夜去干什么、为什么又折返回来,完全没意识到,天亮以后我做的那个决定,会把我后半辈子扭到另一条道上去。

第二天一早,我从车斗里翻了半袋水泥出来,把东边那截豁口堵上了。

郑秀云站在院子里看我干活,看了一会儿,她问:“袁老板,你这是打算住下了?”

我说住几天,把房子修修,你们也能住得安生些。

她没有接话,转身进了灶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水,搁在墙头上凉着。

蒋牡丹蹲在灶台边上用草茎编筐,编几根就停下来,往我这边看一眼。

吕玉萍站在后院门口,小声说了一句:“这年头,难得遇见这么实心眼儿的人。”锅盖在灶上轻轻跳动着。

水开了。

02

驿站修了大概十来天,才勉强像个人住的地方。

我把车斗里的备胎卖了,换来一袋水泥和几捆油毛毡,和泥把院墙豁口都补上。

吕玉萍干活是把好手,扛起水泥来比我还利落,反倒是看着年纪大些的董玉娣,搬砖的时候咬着牙不吭声,歇下来手心全是血泡。

吕玉萍忍不住说她:“你装什么富贵人呢?干不了就歇着呗。”

董玉娣把血泡挑破,撕下一条衣襟裹了,闷头又搬了一趟。

谁也不再理谁。

郑秀云总在这种时候出来。

她手里只要拿一把扫帚,顺手把院子扫两下,那俩人就各自顺着台阶下了,不再吵下去。

我后来慢慢摸出一条规律:只要郑秀云开口说一句“忙完了就歇”,没人跟她拧着来。

蒋牡丹性子最闷,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她眼睛不大,常常望着一个方向发呆:镇子南边一溜土坡后有一片废窑。

我试着问过她那头有什么好看的。

她回了一句:“不长庄稼的地。”之后再也没有话了。

郑秀云便岔开话头:“她男人的坟在那边,让炸弹翻过,找不着地界了。”我听了没有追问。

镇子上还有几户人家没走,都是走不动的老人。

他们对这几个外来妇人多半是提防的,除了米行老板陈国强。

陈国强四十出头,在镇上开着唯一一间铺子,卖米面还有零碎的杂货。

他是我爹的学生,那年头师生关系还当回事,见了我叫声师弟。

他隔三差五给驿站送些卖剩的米边角料,有时也带些当天的消息:“你们别住得太安生。听南边过来的人说,那批散兵还在附近绕。”

我一听心里发毛:“什么散兵?”

陈国强压低嗓子:“前阵子,一队押物资的车在界河那边让人截了,车上的东西没了影。人也没回营,兵爷自然要追查。听口信的说是药材,又说是金贵东西。”

我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郑秀云。

她低着头在劈柴,斧头落得很稳,像压根儿没听见。

那天晚上蒋牡丹递柴禾给我时,手指尖轻轻抖了一下,不知是被火燎的还是怎么的。

大约住满一个半月,一个叫赵小柱的孩崽子总是在门口探头探脑。

他瘦得脱了相,看上去顶多八九岁,一身衣裳没个整样。

我给了他一碗米汤,他一口气灌完,抹了嘴就跑。

第二天又来了,躲在院门外的墙根儿,也不进来,我招手他也不动。

第三天是蒋牡丹端的碗。

她端着碗还没出门,赵小柱像被什么惊到了,拔腿就跑。

碗里的米汤差点全洒了。

蒋牡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脸上一阵发白。

又过了大约十来天,董玉娣出了一件事。

那天她一个人去河边洗衣服,回来的时候胳膊上的袖子缺了半截。

她说是让枝杈刮的。

但吕玉萍眼尖,说见到董玉娣袖子底下缠了布条。

真要只是树枝刮伤,何必藏在自己屋里偷偷摸摸换药。

郑秀云摁住了吕玉萍,说了一句:“谁都有不想让人晓得的事。”

那话落在身上,我便不好多问。但心里那根弦越拉越紧。

那天夜里我躺在驾驶室里睡不着。

算起来我在这个驿站住了一个多月了。

这五个女人,郑秀云教吕玉萍把野菜根儿晒干留到冬天吃,董玉娣和吕玉萍隔两天就吵一架,蒋牡丹天一亮就去院子外面扫落叶,连一片碎瓦都不落下。

她们像真的就在这儿过日子。

可日子底下还有些东西,一直在往下沉。

我知道我看不见。

当时也没拼命追。

我总觉得,人活着总有难处。

有些事,她跟你说了,你也帮不上忙,不如好好的人。



03

又过了十来天,陈国强跑来找我一趟。

老袁,你那辆卡车借我使使,进县城拉一趟粮。”他这个人,平时从不开口借东西,少有这么正经的口气。

我让他开走就行。

他笑了笑:“你最好跟我走一趟。”

我问他什么事。他把我拉到门口低声道:“店里伙计在县城遇见了两个人,打听驿站的事。打听收容的几个妇女。听那形容,不像好路数。”

心里发紧,我嘴上还是撑着:“可能就是路过的,随口问问。”

陈国强盯着我:“你爹写信来,让我照看你这边。好歹我得跟你透个风。你自己也掂量掂量,这几个女人能安安稳稳住在这里没人来寻,不奇怪?边境上逃难的多了去了。但逃到这里待着不走的,就她们几个。”

这话说得我不自在,心里却隐隐认同。

嘴上没有顺着他说,我告诉他这几个人是难处,走也走不远,没个落脚的地方,跟野地里的草一样让人看着心疼。

陈国强点点头,没有再劝。

临走时说了一句:“万一有事,你带着人往我家铺子那头跑。门后头有道夹层,藏得住人。”

我把他的话原样嚼了一遍又一遍。但没有跟郑秀云说。

又过了十来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午后,蒋牡丹说去南坡挖点野菜。

我在后院门口劈柴。

等她回来时天都擦黑了,她手里只攥着一小把灰灰菜。

郑秀云接过菜没有问。

我也没有问。

晚饭后,吕玉萍和董玉娣又拌嘴。

起因是吕玉萍说董玉娣的水缸里泡着的那件衣裳占了太多地方,又占了晾衣裳的绳子。

董玉娣说她那件衣裳是湿的又没有滴水,晾一天就干了,你急什么。

两人越说越大声。

郑秀云从里屋出来,她端着灯,在廊下站定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俩人便各自住了嘴,一个进了屋,一个端着盆去了后院。

院子里霎时静下来。

蒋牡丹坐在灶台后面的一张小板凳上,她是背光的。

火苗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有细碎的鼻息声传来。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走开。

我盯着火堆发了一会儿呆,站起来说:“都早些睡吧。”

各屋的灯先后灭了。

我躺在驾驶室里,翻来覆去。

大约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蒋牡丹的屋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抬起头,从车窗缝里往外看:蒋牡丹站在廊檐下,已经穿上了那件出客才穿的深蓝褂子,她站了一会儿,然后顺着院子侧门出去了,步子很轻。

我等了片刻,也下了车。

出了侧门是一条窄巷。

月光很淡,蒋牡丹走在前头,我隔着十来步远跟着。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

一直走到南边土坡上的坡口,她拐进了一孔废窑。

没过多久,她又从窑里出来了,空着手,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走回院子,进了屋,再没有动静。

第二天一早,蒋牡丹照旧天没亮就起来扫院子。

扫地扫到侧门口时,她弯腰捡起来一样东西。

我隔得远,看不真切。

只看到她将那东西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衣兜里。

她直起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正站在驾驶室边上擦车窗,装作没注意到她。

她又低头扫了两下,转身进了院子。

我走过去,在侧门口的地上捡到几丝线头。

深蓝色的,跟她那件褂子同色的线。

那是缝补过的线。

她钻进那孔破窑里,是去缝一样东西。

或者拆一样东西。

那东西放在半截砖底下,用深蓝色的布包着。

那天之后,蒋牡丹隔三天就会去一趟南坡。

每次去的时间不长,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回来的时候她也不多话,照常做事,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院子。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去了哪里。

她也没有提起过。

但我知道她们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些沉甸甸的东西。

那些东西压着她们,让她们连笑起来都带着一点勉强。

04

那天午饭的时候,郑秀云把碗筷收拾了,没有进屋,站在灶台边。我本来要出门去陈国强的米行扛一袋粮,她开了口:“袁老板。”

我站住了。她顿了顿,说:“你爹从前教过你念书?”

我说教过几年,后来读不进去了,就出来跑车。

她点点头:“认得字就好。认得字的人,能看账本,能写信,也能看路牌。这年头,认得字是顶要紧的。”这话听上去没头没尾,我没有接,心里却隐隐觉得她是在叮嘱我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便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去了陈国强的米行。

陈国强正在柜台上拨算盘,看见我进来,停下手,脸色有些凝重:“你来得正好。我这儿刚得了个消息。你爹前几日让人捎信来,说他病重,让你赶紧回去一趟。”

我手里的粮袋差点脱手:“病重?我怎么没收到信?”

“信在路上,应该明后天到。”陈国强说着,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封信来,“这是托人带的口信,比信走得快。你爹那人,你知道的。若不是真病得厉害,他不会让人捎这种话。”

我攥着那页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陈国强的笔迹,只写了一行:师父病重,速归。

我站在米行柜台前,脑子里一片乱。

爹的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陈国强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今晚收拾收拾,明早动身。你这边的事交给我,驿站有什么动静,我替你盯着。”

我谢了他,扛着粮袋回了驿站。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一遍。

郑秀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来,转身走了。

晚饭时我提起要回老家一趟。

桌上的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吕玉萍问:“你爹病得厉害?”我说捎信的人说是病重,得赶紧回去看看。

吕玉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董玉娣低头扒了两口饭,轻声道:“路上小心些。”郑秀云只是嗯了一声,把菜往我面前推了推。

蒋牡丹坐在最外头,始终没有抬头。

吃完饭,她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深夜起来给车加水的时候,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灯影映在窗纸上,像是坐着在缝什么,缝两针又停一停,停一停又缝两针。

第二天一早我动身。

郑秀云站在院门口,递给我一个布包:“里头有几双鞋垫,路上换着用。还有几个饼子,路上吃。”我接过布包,布包沉甸甸的。

我说我过些日子就回来。

她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蒋牡丹没有出来送我。

主屋的门半掩着,光线暗,看不清里面。

我发动卡车。

车开出镇口时,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郑秀云还站在院子门口,像一截立在风里没倒的墙。

车子越开越远,直到那截影子变成一小团模糊的影子,再也看不见了。

我一脚油门下到底,把车头正对老家的方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郑秀云站在门口送我时,手里攥着的那块布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牡丹花。

她站在那里,目送的不是我,是我带走的那个秘密。

而我更不知道的是,等我再推开驿站那扇门时,等待我的会是空荡荡的院子、灶台边上一双白布鞋、一颗不知道在黑暗中藏了多久的子弹。



05

我赶了一整天的路,天黑透了才到了老家的镇口。

远远望见家门,堂屋里亮着一盏油灯。

我快步推开门,老爹坐在堂屋正中的一把藤椅上。

他手里夹着一根纸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

他看见我,哼了一声,烟灰落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脑子没有转过弯来:“爹,你……”

“我没病。”他把烟按灭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

我坐了下来,嗓子干得厉害:“那你捎信说病重……”

“我不这么写,你能回来?”袁国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你自己说,你有多久没落过家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对,我自打跑运输以后,少说有大半年没有回来过。

他转身走到里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铁链子,哗啦一声丢在地上。

我盯着那条铁链:“爹,你这是干什么?”

“锁你。”

我一下子站起来:“我又不是犯人!”

“你比犯人还让人操心。”袁国强把铁链一头拴在堂屋柱子上,另一头扬起来,“你坐下。”

我不肯坐。他看着我,声音放低了:“你那个驿站,住的那几个女人,我已经打听过了。”我心头一紧:“你打听什么了?”

“那地方半年前死过一拨人。”袁国强一字一顿,“运药的。让溃兵截了道,车上的人一个没剩。车上的药却不见了。活下来的几个,偏偏全住在你的院子里。你说巧不巧?”

我愣住了。陈国强的话在我耳边响了一遍又一遍:“听说是丢了批药材。”

“又说是金贵东西。”原来那批药,是从边境溃兵手里失踪的。而郑秀云她们,正好在那段时间出现在那片荒地埋人。

袁国强又说:“你想过没有,她们为什么偏偏挑中你那个驿站?镇上的空房子多了去了。为什么她们非要住在你一个跑运输的小子眼皮底下?”他语气低沉,几乎是贴着我的脸说:“你要是卷进这种事情里,你让老子怎么活?”

我哑口无言。他不是在骂我,他是怕。我张了张嘴说:“她们就是几个逃难的……”

“逃难的也有杀过人的。”袁国强把铁链子绕到我腰上,扣死了,“我半个月之后放你走。半个月之内,你好好给老子待在这里想想清楚。”

我被锁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袁国强真就说到做到。

他每天给我端三顿饭,菜色算不上好,但管饱。

他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一会儿抽旱烟,一会儿翻他那几本旧书,像是根本没有我这个被锁着的儿子一样。

头两天我是真急,嘴上骂骂咧咧。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骂累了,开始想他说的那些话。

想郑秀云每天劈柴时斧头落得有多稳。

想吕玉萍听到飞机声时缩成一团的样子。

想蒋牡丹坐在门槛上望向废窑时的眼神。

她们不像是在躲避追杀。

但她们像在心里守着一个秘密。

我越想越心慌。

到了第十四天,袁国强出门买菜去了。

我撬开了锁,推开门就往外跑。

跑了没有多远,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陈国强,他满头的汗,身上还穿着铺子里那件旧灰褂子。

他看到我,一句话让我魂飞魄散:“老袁,驿站出事了。”

我知道了。

我发疯一样要往驿站跑。

陈国强一把拽住了我:“你这样空着两手跑回去管什么用?我都准备好了。米、面,半车都堆在后头了。”我这才看到陈国强那架马车后面堆着大包小包。

他让我上他那架马车:“你把你爹那架马车接了,粮食已经放上去了。”

我赶着马车往回跑。

三天两夜,路上几乎没有合过眼。

那半车粮食在车板上颠着,我脑子里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郑秀云她们到底怎么样了。

蒋牡丹那双鞋还在不在。

爹说的那些话跟陈国强说的消息搅在一起,越想越觉得要被什么掏空了。

到了第三天擦黑,我终于看见驿站那截土墙。

墙还在。

围墙没有塌。

但院子门口那扇我亲手修好的木门,大敞着。

横在半空中,像一只合不拢的嘴。

我跳下车,脚落在地上,险些没有站稳。

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吕玉萍和董玉娣拌嘴声,没有郑秀云不紧不慢招呼“回来了”的声音,没有蒋牡丹低着头的沉默。

什么都没有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主屋门口。

灶台还在,铁锅还在。

锅是冷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灶沿,手指头沾了一层薄灰。

她们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我转过身,正对着空荡荡的院子。

晾衣绳上空空荡荡。

水缸边的木桶歪在地上。

水缸里剩了半缸水,面上浮着一片干枯的落叶。

蒋牡丹那双白布鞋,就躺在灶台脚边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

鞋帮沾着泥,鞋面那朵半开牡丹花,针脚清清楚楚。

我抓住那鞋,鞋底硬邦邦的。

我翻过鞋来,发现鞋底的夹层被人拆开过。

针脚走得潦草,跟蒋牡丹平日那种细密的针法完全不同。

像是有人把东西取走之后,又草草缝了回去。

我跪在那里,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袁刚洁。”

我猛地回头,没有人。

土墙上只有斜阳投下的树影。

我低头看着那双白布鞋,指腹轻轻摩挲着鞋底那排粗糙的针脚。

她走了。

她没有穿走这双鞋。

她把鞋留在了灶台脚边,让人拆开又缝上。

她在鞋底夹层里放了一样东西,后来又把那东西取走了。

那东西,比她的鞋重要。

她宁可光着脚走,也要把那样东西带走。

06

我跪在院子里,手攥着那双鞋,说不出话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又急又碎的脚步声。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赵小柱一头扑到我背上,把我整个往侧边撞了出去。

我摔在墙根那堆柴禾上,一颗子弹带着哨音从头顶飞过去,打在土墙上,溅起一片土花。

我脑子懵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拽着赵小柱连滚带爬翻下了井台边那道土坎。

土坎后头是半截塌掉的矮墙。

我和赵小柱贴着墙根趴着。

我抬起头往院子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灰不溜丢衣裳的身影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一杆长枪。

赵小柱扯了我一把,压低嗓子:“别探头!”

我趴回去,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赵小柱那张小黑脸上全是汗,他压着气声说:“我在这儿蹲两天了,就等他们走。他们一共两个人,今早走了一个,留了一个守在这儿。”

我压低声音问他是什么人。

赵小柱答得简洁:“穿旧军装的,是散兵。”他说那些人这半个月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在院子里翻翻找找。

他们把灶台拆了又砌上,把水缸挪开又搬回原位,把每个屋的墙都敲了一遍。

他们翻了许久也没找着他们要的东西,才留下一杆枪等着。

我攥紧了手里的鞋。

赵小柱盯着那双白布鞋,轻声道:“她们走的那天夜里,我躲在镇口那棵歪脖子树上看见的。她们没有往后山走,也没有往大路走。她们顺着河滩往下游去了,蒋姨走在最后面。”

我一把抓住赵小柱的胳膊:“她们往河滩下面去了?走了多久了?

“有四天了。”赵小柱掰着手指算了算,“四天前夜里走的。走之前她们还往院子后面的窑里去过一趟。”

窑。

我心里一紧。

蒋牡丹隔三差五去的那孔废窑。

赵小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也去过那个窑,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孔破土窑。”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等他们走了,我带你去看。

我趴在那截矮墙后面,头顶上是越来越重的暮色。

那杆枪还架在院门口,拿枪的人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太阳终于落了山。

天彻底黑下来。

那人大约觉着不会有人再来了,端着枪挪到主屋墙根下,靠着墙坐了下来,摸出一块干饼子,低头啃着。

赵小柱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从后头绕。这边走,我知道有段墙能翻过去。”

他带着我贴着院子后墙摸过去,翻了一道矮墙,顺着田埂一路小跑。

跑了大约半里地,他停在一处土坡边上,指着前头:“就那。”一孔低矮的窑洞,窑口让一蓬干蒿子遮了大半。

我弯腰钻进去。

窑洞很小,大约只有一人多深。

地上有一层干草,像是有人睡过的。

窑洞尽头有一块石头。

那石头比旁边的土颜色略深一些,像是被搬动过。

我蹲下来,把那块石头往外挪了挪。

石头底下没有东西。

赵小柱蹲在旁边看着,低声说:“我就说,空的嘛。”

我盯着那块石头底下的湿土看了一会儿。

土面上有浅浅的沟痕,像是放过一个小箱子或布包一类的东西留下的压痕。

压痕很浅,但边缘很整齐。

那东西大概不小。

蒋牡丹隔三差五来这窑里,就是为了看住那东西。

她们走的时候,把那东西挖出来带走了。

她们带着那东西顺着河滩往下游走。

而我爹告诉我,那批药是边境溃兵截下来的,有半车,堆在某个地方。

我站起身,回头看了那孔窑一眼。

赵小柱蹲在地上,问我:“袁大哥,她们是不是拿了别人的东西,才被那几个兵抓着追?”我说不清楚,只是摇了摇头。

我对赵小柱说:“她们拿的东西,可能本来就是别人的,也可能不是。”赵小柱安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蒋姨走的时候,脚上没有穿鞋。

我看着他。

他低声道:“她是我外婆。她脚上没穿鞋。那么长的河滩路,她光着脚走的。”赵小柱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闷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我站在窑门口,听着他的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许久没有动弹。

那药到底是谁的。

蒋牡丹为什么宁可光脚也要带着它走。

那几个散兵又为什么拼了命地追,三番五次地进院子翻找。

我攥着手里的白布鞋,鞋面上的半朵牡丹绣花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做了个决定:顺着河滩往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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