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8日凌晨时分,淮安市某医院的保安被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惊动。一辆面包车直接冲到急诊室门口,车上跳下两名男子,从车厢里拖出一个人,往地上一扔,随即扬长而去。
保安小跑着过去,手电光柱下的一幕让他头皮发麻:倒地的人胸腹部布满枪眼,血迹浸透了棉衣。值班医生闻讯赶来施救,但此人的呼吸和心跳早已停止。保安哆哆嗦嗦地拨通了报警电话。他不知道自己这一个电话,会牵出江苏省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第一起涉黑人员死刑案,更不知道死者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孔,正对着一个盘踞淮安城西多年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心脏。
这名深夜死者名叫周玉成,他的死,是因为参与了一场两伙黑势力之间的火拼。警方顺着他这条线往下摸,摸到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名字——聂元元。
案发时聂元元37岁,公开身份是淮安市淮阴区王营镇越河村村委会主任。在村民们眼里,这个村主任的名声早就坏了:放高利贷、开赌场,几乎无恶不作,关于他职务来路不正的传言一直就没停过。
![]()
聂元元的底色,是一个”二进宫”的刑满释放人员。
2003年起,他就在淮阴区王营镇、袁集乡一带逞强斗狠,2004年第一次被判刑,2010年二进宫。第二次刑满释放后,他很快就显示出比同龄刑释人员更高的”格局”——不满足于做散兵游勇,而是要建组织、立规矩。
2012年3月,他在淮安西出口买房,4个月后开了一家”幸福家园土菜馆”。这处饭馆成了他与吴强、乔磊等手下人固定的聚集地,一个黑社会性质组织就在这里完成集结,逐步建立起层级分明的架构。
值得注意的是,该组织的”二号”头目吴某,曾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这样的人甘愿屈居聂元元之下,足见其笼络手段。
聂元元黑社会组织初期的营生是黑道上最原始的买卖:开赌场、抽头渔利、赌场里放高利贷,遇上不按时还钱的赌客,就让人”吃点教训”。
这一手在当地地下赌场里是硬通货——赌客们心里都清楚,欠聂元元的钱,警察未必管得了,但聂元元的人一定找得到你。
后期,聂元元的胃口越来越大,月息6至8分的高利贷从赌场延伸到正规开发商身上,自2015年至案发,聂元元共计放贷2023万元,从中获利482万元。
钱滚得越多,聂元元的拳头越硬,组织也越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私藏枪支、砍刀、钢叉等作案工具,在淮阴区多个乡镇实施寻衅滋事、聚众斗殴、开设赌场、高利放贷、暴力讨债。
2014年4月28日晚的那次抢工程,把这台机器的暴力本性暴露得淋漓尽致。
那一晚,淮阴西景观大道绿化工地上,七八个持刀男子突然闯入,嚷嚷着让工地停工。开挖掘机的司机吓得不敢熄火,赶紧给工程承包人周学军打电话。周学军带着驾驶员李石磊赶到现场,李石磊只问了一句”你们凭啥让我们工地停工”,脸上就挨了一记重拳,随即被数人按倒在地拳打脚踢。
事后他们才知道,带头动手的正是聂元元本人。李石磊在医院躺了一周多,脸上和身上的疤痕至今未消。因为得罪不起,周学军被迫同意以盐河为界,分出一半土方工程给聂元元,另一个承包人孙金刚也被迫掏出5万元”分利”。
侦查人员后来调取结算书证发现,这项工程只用了一个多月就宣告结束,聂元元从中获利525.9万元,转手给每个手下发了5000元”奖励”。
![]()
真正把这台机器推向自我毁灭的,还是赌场。
刑满释放人员徐宁投靠聂元元后,靠着聂的势力开赌场谋生;另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干建柱不愿久居人下,自立门户也开了一家。
2017年12月17日晚,两家赌场为争抢赌客,约在淮安市动物园附近谈判。徐宁带着于杨等人到场,却发现来谈判的只是个幌子——干建柱虚晃一枪,自己带人直扑徐宁的赌场,打伤了他两名手下。
徐宁灰头土脸地回去向聂元元报告。聂元元听完,从藏枪处取出三支火药枪,自己拎起一支双管火药枪,一支交给于杨,联系夏得利带上另一支,其余人持刀,连夜杀向袁集乡附近的淮沭河大堤。
大堤上的第一回合火拼,颇有些黑色荒诞。
聂元元一伙等来的两辆车还没靠近,夏得利抬手就是一枪,子弹击中车门,两车不敢停留,一溜烟跑了。
徐宁随即拨通干建柱的电话揶揄,干建柱在电话里回骂:“老子还没到地方呢,有种到邵庄一干桥这边来!”
双方重新约定地点,聂元元带人驱车赶往大堤南边的一干桥。车刚停稳,一辆面包车亮着大灯猛冲过来,车后跟着干建柱、周玉成等十余名持刀男子。聂元元一伙被冲散,分头逃窜。周玉成持刀紧追不舍,就在他追到近前的一刹那,聂元元转身,对着他当胸一枪。周玉成应声倒地,聂元元等人得以脱身。凌晨时分,那辆面包车把尚有体温的周玉成扔到医院门口,随后消失在夜色里。
开枪杀人之后,聂元元做的一系列动作,暴露出一个老手对”反侦查”的熟悉。他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是删掉自家监控里的全部视频;随即紧急召来妻弟张奎奎,把涉案的两支枪交给他藏匿。
张奎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联系朋友李大海弄来氧气焊枪,把枪支切割成数段,分别抛进淮河和盐河。
消息传开后,面对江湖上的质问,聂元元矢口否认:“不知道啊,我昨晚一直在家里。”即便12月18日下午被警方抓获,他仍咬死自己没有参加斗殴、没有杀人。
![]()
然而,他这次面对的人,恰恰是他没能拉拢到的人。
淮安市公安局淮阴分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王建光在初步侦查后作出判断:这不是简单的聚众斗殴,不仅是涉枪命案,更是一起黑社会性质组织的重大案件。省公安厅随后公布的信息显示,围绕此案警方共抓获以聂元元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嫌疑人37名,破获各类违法犯罪案件28起,缴获五连发火药枪1支,砍刀、钢叉等凶器10余件。
淮安市检察院第一时间将此案上报省检察院,在省院指导下,市检察院与涟水县检察院的精干力量在审查逮捕、审查起诉前多次提前介入,光正式派员介入侦查就达11次,提出意见建议100余条。
最凶险的证据关隘,是那支沉河的枪。
侦查人员从池塘里捞出了夏得利使用的火药枪,但聂元元自己那支已被切割抛入淮河和盐河。警方先后三次请来蓝天救援队,又动用水下机器人和蛙人反复打捞,一无所获。
找不到枪,就无法做杀伤力鉴定,故意杀人指控的根基会不会动摇?淮安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刘月进、第二检察部检察官吴合军提出一个反常识的思路:找枪是为了证明枪支有杀伤力,那能不能换个方向,不找枪,直接证明这支枪有杀伤力?
王建光翻遍鉴定标准,最终在《枪支致伤力的法庭科学鉴定判据》中找到关键依据——“曾经发射非制式子弹致人伤亡的非制式枪支,直接认定为具有致伤力”。
办案人员随即补强当晚目击证人的证言,并找到了聂元元此前曾在淮安区斗殴中用同一支枪击穿他人车辆后窗玻璃的照片。
枪沉河底,证据链却在纸上闭环。
随着案情明朗,另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问题随之而来:一个两次被判刑的人,是怎么当上村委会主任的?侦查卷宗里躺着一份2015年出具的《违法犯罪记录证明》,白纸黑字写着”近年内未发现聂元元有违法犯罪记录”。
正是这份假证明,加上当地某村书记的一封推荐信,让聂元元在2015年7月摇身一变成为村委会副主任,次年又顺利当选村委会主任。
关于这一点,判决书的措辞极为严厉:聂元元通过非法手段谋取村委会副主任、主任职务,渗透进基层群众自治组织,以高额利率为诱惑拉拢结交国家工作人员,树立非法权威,扩大影响力,严重破坏了基层政治生态和当地的社会经济、生活秩序。
白天在村委会办公,晚上指挥赌场、催收高利贷、持刀火并——这份假证明推开的,是黑势力渗入基层政权的大门。
门的另一侧,站着他的”保护伞”。
涟水县检察院提前介入时,敏锐地发现竟有办案人员在为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依法将5名司法人员的线索移送监委调查并提起公诉。
淮安市纪委监委与公安机关专案组随即组成”双专班”,同步上案、联合办案,淮安市公安局淮阴分局治安大队原大队长邵霖、刑警大队原教导员李金华、丁集派出所原所长周信玉等一批违纪违法人员相继被查处。
“聂元元拉拢、腐蚀政法干警的情形可谓触目惊心,甚至在被关押期间,他还拉拢腐蚀了3名政法工作人员。”淮安市纪委监委有关负责人介绍,以该案为突破口,全市共立案查处违纪违法政法干警35人,给予党纪政务处分25人。
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候选人本应从”奉公守法、品行良好”的村民中推荐,一个两进宫的刑满释放人员能戴上村主任的帽子,靠的正是这一把把伞。
2018年4月28日,涟水县检察院以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罪名对聂元元等人批准逮捕。
2018年9月11日,该案以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聚众斗殴罪、寻衅滋事罪、开设赌场罪等六个罪名提起公诉。
检察机关落实”打财断血”要求,最终查明该组织欺压残害群众,实施违法犯罪活动27起,总计攫取经济利益1056.9万元。
2018年12月27日,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聂元元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
徐宁、吴强等15名组织骨干成员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和十一年至四年不等有期徒刑。
2020年8月,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这是江苏省首例涉枪命案、首例涉黑人员死刑案、首例基层组织人员涉黑案。
聂元元伏法后,越河村的天变了。村民们说:“现在风气正了,治安好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现任村党支部书记秦汉的描述更具体:“现在我们村清清爽爽,大家齐心发展的劲头很足。”
以此为鉴,江苏对近2.1万个行政村、社区的15万余名村社”两委”干部全面起底,逐一过筛清理不符合条件的人员,专项斗争期间全省共查处党员干部和公职人员1482人,160多名公职人员迫于声势主动投案自首。
审视此案,聂元元的一生几乎是一个教科书式的黑恶样本:刑释抱团、赌场起家、暴力开路、强揽工程、洗白身份、编织伞网,最终在自相残杀的火并中引爆。
但这个案子真正刺痛人的,不是黑老大如何风光,而是那三处致命的失守——一份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假证明,一场流于形式的村委会选举,一张被金钱腐蚀到高墙之内的关系网。
即便枪沉河底、监控删除、死不开口,他仍没能逃过法网,这本身就是对扫黑除恶最硬核的诠释:案件可以艰难,但正义不会缺席。
如今扫黑除恶已进入常态化,聂元元案留下的真正启示在于:扫黑之外,更要打伞破网、治乱清源。当假证明开不出来、刑释人员混不进基层政权、政法队伍拒腐蚀永不沾、高墙内外都伸不进拉拢之手时,淮沭河边的那声枪响,才不会在任何地方再度响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