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苏东坡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作者丨书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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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91年的春天，苏东坡身在杭州，送别故交钱穆父。

二人朝堂相识，一别已是三年，钱穆父奔走于京城与吴越之间，如今又要远赴瀛洲。仕途辗转，天涯踏尽红尘。然而重逢之时，故人一笑，依旧如春日般和煦温暖。苏东坡看着眼前这位老友，想起他半生的坎坷与坚守，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于是，他提笔写下了那首《临江仙·送钱穆父》。

词的最后两句，后来流传千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逆旅，就是旅舍、客店。人生如寄，我们都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你走了，我也即将离开。既如此，又何必为了一时的聚散而伤怀呢？

写下这两句的时候，苏东坡已经54四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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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54年的人生，他走过的路，远比多数人漫长，也更为崎岖跌宕。

24岁那年，苏东坡同父亲苏洵、弟弟苏辙赴京应试，一朝声名鹊起。文坛领袖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满心赞叹，直言：“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那时的苏东坡，春风得意，以为此生的路，是一条通往朝堂巅峰的坦途。

可他不知道，命运给他准备的，是一条颠沛流离的路。

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43岁的苏东坡因“乌台诗案”被捕入狱。在御史台的监牢之中，他熬过一百三十个日夜，几度濒临死地。侥幸保全性命之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一个没有实权的闲散虚职。

这是他人生遭遇的第一场重创，却远不是最后一场。

02

在黄州，他经济拮据，处境艰难。他亲自开荒种地，在郡城东门外的山坡上筑室而居，从此自号“东坡居士”。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就这样成了一个躬耕田垄的农夫。

若换了旁人，大抵会困于失意，怨怼命运，消沉度日。但苏东坡没有。在黄州的山河风月之间，他写下无数光耀千古的篇章。《定风波》便诞生于这段岁月：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那是一次寻常的出行，中途遇雨，同行的人狼狈躲避，只有苏东坡不以为意。竹杖芒鞋，缓缓而行，一身蓑衣，任凭风吹雨打。在他看来，人生的风雨与自然的风雨并无不同——晴也是天，雨也是天，风雨过后，山头斜照依旧相迎。

“也无风雨也无晴” ——不是无视苦难，而是超越了苦难，以一种通透的平静，接纳生命中的所有境遇。

黄州五年，苏东坡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蜕变。他从一个愤懑的逐臣，变成了一个旷达的智者。

可命运并没有就此放过他。

03

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五十九岁的苏东坡被贬惠州。两年后，六十二岁的他再次被贬，流放到了当时瘴疠横行的海南儋州。

那是他一生中最远的一次贬谪，也是最后一次。

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从长江中游到南海之滨，再到天涯海角。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白发苍苍，被放逐到当时世人眼中的“蛮荒之地”。换作任何人，大概都会觉得此生已无可挽回。可苏东坡依然没有垮掉。

身在儋州，他开设学馆，传播中原诗书文教，启海南一地教化之风。纵然身处绝境，依旧吟出“此心安处是吾乡”“九死南荒吾不恨”。把万般艰辛苦难，过成一份从容坦然。

公元1100年，宋徽宗即位，苏东坡获赦北归。次年，他路过镇江金山寺，望见自己早年画像，提笔题诗：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既是自嘲，也是自省——世人眼里潦倒失意的贬谪之地，在他心中，却是自己一生真正的功业。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敢把自己最狼狈的过往，写成最骄傲的勋章？

写完这首诗不久，苏东坡病逝于常州，享年六十六岁。

他的一生，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四处漂泊，偶然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然后继续飞向下一个未知的方向。

没有一处是真正的归宿，没有一站是永久的停留。

可苏东坡的厉害之处，在于把每一处漂泊的驿站，都活成心灵的归乡。

04

回望苏东坡的一生，他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世俗意义上的安稳。

年少成名，却一生贬谪；才华横溢，却屡遭排挤；渴望报国，却始终在流放的路上。他像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旅人，不断地告别，不断地出发，不断地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也正是这位永远在路上的行者，用一生，讲透了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既然天地间人人皆是过客，便不必执念一方故土；既然本就是行路之人，就不必为一时得失荣辱耿耿于怀。世间聚散沉浮，不过是旅途沿途风景。看透，方能释怀；看淡，方得自在。

苏东坡这份旷达，从来就不是与生俱来。

他也是一个会痛苦、会孤独、会迷茫的普通人。他写“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时，内心的孤寂几乎要溢出纸面。他写“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时，对世事无常的感叹同样深沉。

但可贵的是，他从未被这些痛苦吞噬。他学会了与困顿共处：把磨难当作必经的行程，把自己看作世间行路之人。

身为行人，便只管向前迈步；既是旅途，终有抵达终点之时。不必惶惶不安，不必怨叹命运，亦不必过分执着得失。边走边看，且吟且行，将一路风雨，尽数收纳为沿途风景。

九百多年过去了，我们依然在读苏东坡的诗，依然在引用他的句子。“一蓑烟雨任平生” 、 “也无风雨也无晴” 、 “此心安处是吾乡” 、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

这些句子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依然能击中我们的心。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活成了苏东坡的样子。在异乡打拼的你，在深夜加班的你，在一次次告别中长大的你，在生活的风浪中咬牙前行的你——我们都是天地间的行人，都在各自的逆旅中跋涉。谁没有经历过几次"贬谪"？谁没有在某个深夜感到过"寂寞沙洲冷"？谁没有在风雨中对自己说过一句"谁怕"？

苏东坡之所以能引发千百年来的共鸣，正是因为他替所有行人，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既然都是行人，那就好好走完这一程吧。风雨也好，晴日也好，都是旅途的一部分。不必慌张，也不必回头。

且行且歌，把这一生，走成自己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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