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政坛最近出现了一个颇有反差的场面。
今年2月,高市早苗带领自民党拿下316个众议院席位,单独跨过三分之二门槛,几乎把日本国会变成了自己的主场。可仅仅几个月后,这位日本首位女性首相,却因为一项涉及“女性能不能当天皇”的制度修改,撞上了一堵民意墙:多家民调中,内阁支持率一口气跌到41%,不支持率首次反超。
更微妙的是,9月6日,悠仁亲王刚满20岁,日本皇位继承问题再次被推到聚光灯下。日本皇室明明有颇受欢迎的爱子内亲王,高市政府为什么宁愿从几十代以外的旧皇族后裔中“找男人”,也不愿给爱子打开皇位继承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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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日本参议院以184票赞成、57票反对,通过《皇室典范》等法律修改案。这是现行《皇室典范》自1947年施行以来首次进行实质性修订。此前7月10日,法案已经在众议院过关,并于7月24日正式公布。
新规则主要干了两件事。
第一,日本女性皇族今后即便与普通男性结婚,也可以继续保留皇族身份。过去日本公主一旦“下嫁”平民,原则上就要离开皇室,这也是皇室成员不断减少的重要原因。
第二,也是争议最大的部分:日本皇室可以从1947年脱离皇籍的11个旧宫家后裔中,接收年满15岁、符合男系条件的男性作为养子。按照法律设计,养子本人虽然不会因此直接取得皇位继承资格,但其以后出生的符合男系条件的儿子,可以进入皇位继承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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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如果只是为了增加皇族人数,那么允许女性皇族婚后留下,本身已经是一条路;但高市政府又专门打开了一条“旧宫家男系男子回归”的通道,而女性天皇、女系天皇问题继续被搁置。
结果就形成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天皇德仁自己的女儿爱子,因为是女性,没有皇位继承权;一些与现皇室共同祖先甚至要追溯到约600年前、亲缘相隔三十多亲等的旧皇族男性,却可能通过养子制度重新进入皇室,他们未来的儿子还有机会进入继承序列。
这就很难再被简单解释成“皇室缺人”。
它实际上是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日本未来究竟是优先接受女性天皇,还是不惜扩大男系男性来源,也要守住所谓“男系男子继承”。
高市选择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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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她的立场一直很明确。早在2月,高市就在国会表示,皇位继承以皇族父系血统的男性为限是适当的。她也承认,日本历史上的确出现过女性天皇,但强调从未出现所谓“女系天皇”。今年4月的自民党大会上,她进一步把男系继承称为天皇“权威与正统性”的重要来源。
这也是为什么,这次修法在日本社会引发的反弹,比普通皇室制度调整大得多。
高市的特殊身份,又把矛盾放大了一层。
她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女性首相,却成为维护男性皇位继承原则最坚定的政治领导人之一。这种反差,本身就足够刺激日本舆论。
更重要的是,日本现在并不是“没有人支持女性天皇”。
恰恰相反,多项调查显示,支持女性继承皇位已经成为日本社会相当主流的意见。共同社今年5月公布的民调显示,83.0%的受访者支持允许女性继承皇位,仅13.1%表示反对。
《每日新闻》7月18日至19日实施的全国舆论调查中,72%的受访者认为“应该允许女性天皇”,认为“没有必要允许”的仅占11%。修法完成后,朝日新闻调查中有62%的受访者表示,无法接受现行“不允许女性成为天皇”的制度。
所以这场争议真正的政治味道,不在于“日本人要不要天皇”,而在于政治保守派与社会民意对“皇统应该怎样延续”的理解越来越不一样。
高市为什么敢推得这么快?
一个无法忽视的背景,就是她手里的议会数字实在太漂亮。
2月8日举行的众议院选举中,自民党从原来的198席一口气冲到316席,在465席的众议院里单独超过三分之二,创下二战以来日本政党单次选举获得席位数的新高。与日本维新会合计更达到352席。
需要说明的是,所谓“自民党316席、占75%”,其实把两个数字混在了一起:316席是自民党单独所得,约占68%;75%左右对应的是自民党加日本维新会的执政联盟。
如此巨大的议会优势,意味着高市政府不太需要像过去那样反复看反对党的脸色。
皇室典范修改就是典型案例。
日本国会原本围绕皇族人数问题进行跨党派协调,但政府最后提交的方案,不仅允许旧宫家男性成为养子,还把其未来男系子孙的继承资格问题实际写进制度设计,因此遭到部分反对党的强烈质疑。甚至有反对派认为,这已经超出了最初单纯解决“皇族人数不足”的范围。
这里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人——麻生太郎。
麻生并不是旁观者。他担任自民党“确保稳定皇位继承”相关会议负责人,是党内推动旧宫家男系男子养子方案的重要人物。
事情之所以更加敏感,是因为麻生家族本身和皇室关系很近。麻生太郎的亲妹妹麻生信子,在1980年嫁给三笠宫寬仁亲王,成为寬仁亲王妃信子;两人的女儿彬子女王、瑶子女王,也就是麻生太郎的外甥女。根据此次制度设计,信子妃以及彬子、瑶子,都属于理论上能够接收旧宫家男系男性为养子的皇族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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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会产生政治观感上的争议。
但这里必须把界线说清楚:目前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所谓“麻生太郎想把自己家族血统送进皇位继承线”。法律允许被收养的是旧11宫家的男系男性,不是麻生家的男性成员。麻生家与皇室的姻亲关系,以及麻生本人在推动修法中的政治影响力,是事实;进一步推导成“麻生家要夺取皇统”,就属于没有可靠依据的政治阴谋论。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日本保守派愿意承担如此大的舆论成本,也要先把男系继承的备用通道修出来?
答案恐怕就在悠仁亲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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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只要继续坚持“男系男子”,日本皇室就把相当大的制度压力集中在一个年轻人及其未来家庭身上。
从保守派角度看,旧宫家养子制度相当于提前准备“备用线路”。这样即使几十年后悠仁一支出现男性继承人的问题,皇室仍可能从其他男系支脉延续下去。
可从另一边看,这恰恰让问题显得更加刺眼:既然制度已经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寻找男性后代,那么为什么不能讨论近在眼前的爱子?
这才是高市政府真正撞上的那堵墙。
修法之后的7月民调,高市内阁支持率在朝日新闻调查中从60%降到53%;每日新闻调查则从51%直接降至41%,不支持率升到44%,首次超过支持率。高市内阁支持率较2025年12月67%的峰值下跌26个百分点,创组阁以来新低。朝日调查还有60%的受访者认为,这次皇室典范修改并没有得到国民充分理解。
物价上涨等问题当然也在拉低高市支持度,因此不能把全部跌幅都算在皇室问题头上,但修法显然成为重要导火索之一。
这件事因此暴露出一个比“女性能不能当天皇”更深的变化。
高市在国会里的权力很强。316席意味着,她能够推动很多以前需要小心协调的保守议程;但议会席位越多,也越容易产生一种错觉——把选举胜利等同于社会对所有具体政策的授权。
日本选民可以因为经济、安全、政党混乱等原因把票投给自民党,并不意味着他们同时授权高市在皇位继承问题上替整个社会作出价值选择。
这两张票,不是一回事。
而高市政府现在遇到的麻烦就在这里:制度层面,她已经取得了一场胜利;社会层面,这场胜利反而把日本保守政治与民意之间原本被拖延多年的矛盾摆到了台面上。
9月6日,悠仁亲王20岁。按照现行制度,他仍然是日本年轻一代唯一拥有皇位继承资格的男性;24岁的爱子内亲王依然站在继承名单之外。
高市政府用一次修法暂时替“男系继承”加固了护栏,却没有真正解决最麻烦的问题。
因为时间越往后走,日本社会看到的就越直观:一边是越来越窄的男性继承链,一边是公众接受度很高、却被制度挡在门外的爱子。
316个席位可以让法律通过,却不能保证争论就此结束。
恰恰相反,这场争论恐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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