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4月10日的天津,抢购报纸的人把报童围得水泄不通——前一日傍晚,伪联合准备银行天津分行经理、伪海关监督程锡庚在英租界大光明电影院被人当场击毙。
而此刻,坐在工商学院附中教室里听语文老师王则民”绘声绘色”讲解这桩刺杀案的祝宗梁,正是那个枪手。多年以后他回忆:“同学们都在议论这件事……殊不知干此事的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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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锡庚是沦陷区经济侵略的关键棋子。1938年1月,日本扶植伪政权成立”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强行发行榨取沦陷区百姓的”联银券”,天津分行经理程锡庚就是这条吸血链上的执行者,他还替日方策划强迫英租界交出交通银行所存白银。
抗日杀奸团——一个由耀华、南开等校学生自发组成的秘密团体——早把他列入了黑名单。
1939年4月9日星期六下午,大光明电影院正放映美国影片《贡格丁大血战》。程锡庚携全家坐进楼上中间第四五排,妻子带着两个男孩居中,十二三岁的女儿坐在最外侧。
混入影院的祝宗梁、袁汉俊、刘友深、冯健美等人却发现一个问题:影厅里有个身形酷似程锡庚的观众,无法确认目标。
情急之下,祝宗梁走进放映室,在玻璃板上写下”程经理外找”五字,映上银幕——这是当年影院寻人的规矩。
这是抗团刺杀史上最精彩、最机智的一幕。
程锡庚见字猛然起身,被身旁的妻子一把按下。这一按,反倒确认了身份。据祝宗梁本人回忆,他让刘友深守在门口,自己绕到程锡庚后面一排,“我坐下先看电影,一方面让我心静下来”。直到银幕上枪声大作,他掏枪顶住程的后脑,“不到一尺远,连开四枪”。
日伪警察局局长郑遐济后来在给市长温世珍的呈文中描述那名刺客:“身着咖啡色西装……年约二十余岁,身体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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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撤离比刺杀更凶险。
刚到楼梯口,白俄人曼舒罗夫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祝宗梁”连身也未转”回手两枪,将其肠子打穿;紧接着瑞士人格拉萨又扑上来,扭打中咬伤了祝宗梁的手指。枪膛已空的千钧一发之际,袁汉俊赶到,一枪击中格拉萨要害。两人翻滚下楼梯后,祝宗梁连停在门口的自行车都顾不得取,叫了辆黄包车逃回秘密据点。
他的枪法并非天成:此前数月,他每天都在利华大楼楼顶用手枪形气枪苦练瞄准;而四个月前刺杀伪商会会长王竹林,才是他第一次真枪实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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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刺杀,因为两个外国人丧命,案情升级为英日之间的外交事件。
重庆发来贺电,汇来六千元奖金留作团体经费,转眼却布下了一盘冰冷的棋。1939年6月,抗团负责人曾澈带来重庆命令,命参与刺程者全体赴渝。祝宗梁一行7月到重庆,戴笠百般招待,8月上旬又引见蒋介石。
多年后祝宗梁才明白这场”殊遇”的真相:戴笠要他同袁汉俊赴香港”自首”,承认刺杀程锡庚,以此换回被英租界逮捕、被日方硬指为凶手的四名军统特务,“要我们住在旅馆,不得出门一步”。
为坐实此事,军统还在天津报纸上大造舆论。
然而英国香港当局以证据不足拒绝受理自首;拖到1939年底,英国因欧战自顾不暇,对日屈服,那四名军统特务反被直接引渡给日本宪兵队。抗团志士就这样被自己人当成了可以丢弃的筹码,戴笠的盘算落了空,而在天津的抗团随后遭叛徒出卖,连遭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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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叹息的是,这场风波把祝宗梁的人生彻底抛离轨道。
1943年1月,他化名张志宏潜入上海重建组织,因叛徒郑有溥出卖被捕,关押在四川北路日本宪兵队本部受尽毒刑,后被毛森保释;同期被捕的袁汉俊则壮烈牺牲,年仅二十六岁。
抗战胜利后,祝宗梁主持解散了杀奸团。保密局给他寄来伪造的填表,要授予中校军衔,他拒绝照抄,坚拒到市政府调查室报到,只收下抗战纪念章,从此与军统一刀两断,去上海高级机械职业学校当了一名教书匠。他说:“抗战期间参加抗日工作是应尽的义务,现在胜利了,军统这种工作不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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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宗梁随后的人生,依旧是悲情的。
1953年他被安排到上海中学教数学,属”受控制使用”。1959年9月25日,他正在上课,被叫走后再未回来——先以”历史反革命”获刑十五年,在提篮桥监狱刑满后又送到安徽白茅岭继续劳改,前后失去自由整整十六年。
所谓罪证荒唐至极:家里一张替贫困学生代为求情而留下的学生证,被当成”迫害学生”的铁证。妻子张同珍特殊年代又因”破坏毛主席宝像”被游街、关押十年。一对儿女靠外地亲友接济度日,女儿张梅格在逮捕证上看到”祝宗梁”三个字时,才知道父亲平常用的名字”祝子云”之外还有这样一段过往。直到1980年6月27日,他才等来“原判对祝宗梁处刑不当”的结论。
晚年祝宗梁蜗居上海县,退休金微薄,老伴患老年痴呆风瘫在床。他做的最后一件大事,是与散落各地的老战友刘永康、马桂官、叶于良等人口述互证,执笔写成《抗日杀奸团回忆录》,2007年自费印了二百册,分赠后人。
2011年他计划北上天津故地重游,临行前却因在小区门口被骑车青年撞坏股骨头而抱憾卧床,看对方可怜,竟自己承担了全部医药费。
他说,自己这点遭遇,“比很多人的苦难不知轻多少”。
这位一尺之内连开四枪、十九岁便名动租界的少年枪手,2020年在上海安然离世,整整一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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