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带着一股燥热的黏腻,蝉鸣声在老旧的小区里此起彼伏,吵得人心里发慌。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封刚从邮递员手里接过的红色录取通知书。那是省内最好的一所重点大学,也是我拼了命熬过无数个深夜换来的结果。
客厅里传来着父亲剁饺子馅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他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高兴的时候不会笑得很夸张,只会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肉和韭菜,给我包一顿我最爱吃的饺子。这十年来,这间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只有这案板上的回声陪伴着我。
此时桌上的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我本来不想接,但那号码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我并没有预料到,这通电话会像一块巨石,狠狠砸碎我平静了十年的生活。
“是……晓晓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和颤抖。听到那五个字,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倒流,大脑里一片空白。那个声音,即便隔了十年,即便我已经从一个八岁的幼童长成了十八岁的成年人,但我依然在第一秒就认出了是谁——那是我妈。
那个在我八岁那年,提着一个黑色皮箱,头也不回地走出这扇铁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看过我一眼的女人。
我没有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晓晓,听说你考上大学了。我……我现在在你们小区外面的那个十字路口,在老树咖啡馆的门口。你能……出来见见我吗?”
我的手无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十年的时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曾在无数次委屈、无助、生病发烧的时候幻想过她突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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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她真的来了,而且是在我终于靠自己蹚过泥泞、站在阳光下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我没空。”我冷硬地吐出这三个字,准备挂断。
“晓晓!就十分钟,妈求你,就十分钟。我马上就走,绝对不打扰你。”她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甚至透着一种卑微的哀求。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也不知道自己同意的。当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小区,站在那个十字路口时,八月刺眼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在咖啡馆旁边的一个破旧报刊亭阴影里,我看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裤子的膝盖处有些变形,脚上是一双极为普通的平底布鞋。她的头发随便地挽在脑后,里面夹杂着刺眼的银丝。
最让我震惊的是她的脸,那是一张被生活狠狠打磨过的脸,皮肤粗糙暗沉,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她背着一个硕大的、有些褪色的帆布包,双手局促地在身前绞着,眼神怯生生地张望着。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我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透了,想往前走一步,却又像生怕吓到我似的,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晓晓……”她几乎是气声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叫人。十年积攒的怨恨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冰墙,把我护在里面。
“找我什么事?说吧。”我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讽。
她尴尬地搓了搓手,试图扯出一个笑脸,却比哭还难看。“你……你长这么高了,比我都高了。越来越漂亮了。”
“如果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夸我一句,那我已经听到了。我还要回去吃饭。”我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晓晓,你等一下!”她急了,慌忙拉开那个旧帆布包的拉链。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肿大变形,手背上还有好几处暗红色的烫伤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