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杭州"割肉"

肉，本义指人和动物身体柔软的组织。在古汉语里，“肉”大多泛指人或动物的肌肉组织，比如血肉之躯、皮肉。现代汉语中，“肉”通常指可供食用的动物肌肉及其附属组织，像猪肉、牛肉、羊肉、鸡肉等等。它也有引申、比喻用法，例如果肉、枣肉、核桃肉。但我这里所指的肉是人体的肌肉。

我题目所写的“到杭州割肉”，并非去杭州买肉，而是去杭州，把长在声带上的息肉切除。这一刀割去的是身上多余的一块“肉”，割的更是内心经年累积的恐惧与怯懦。一场小小的手术，如同一场人生试炼，让我直面自己诸多畏惧，重新读懂生命的分量。

在我几十年的人生当中，在自然界的生物学里，最怕的动物是蛇，虽说我从未被蛇咬伤过，却始终对蛇心怀畏惧，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野外看到蛇脱的壳，心里都会吓一跳。

在自然界的地理学中，最怕的是水。读初中时，我到周狮龙同学家里玩，一同去古城河捉螃蟹。我踩着河底的石头打算蹚到河对岸，当时河水刚好没过脖颈，本不至于溺水。可走到河道中间，一股水流猛地冲过来，把我从石头上冲倒，多亏几位同学七手八脚，才把我拉上岸。

还有一回，是考上公务员，在樟村工商所上班。夏天吃过晚饭后，同事约着去火烧堆附近的河里游泳。河道有一处小水坝，坝下冲出来一个约莫两平方米的水潭。我本想从坝上一跃，跳过水潭落到对岸沙滩上，按理稳稳当当就能过去。不料坝面上长满青苔，起跳脚下打滑，直接摔进水潭。水潭其实不大、水也不算深，可落水之后我瞬间慌了神，在水里拼命胡乱扑腾，幸好同事及时下水，把我救了上来。

在心底最恐惧的，还是在自然界中冥界里的鬼。虽然知道世上是没有鬼的，也从没见过鬼。但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磷火，一长串幽光从山垄间飘出，顺着渠道缓缓往下游走。那时候并不觉得害怕，大人小孩都站在晒谷场上远远观望。

但心里还是很怕的，这份恐惧一直埋藏心底。从小到大都怕去吊唁烧香，更怕去殡仪馆、公墓，是没办法的没办法而去，遇上这类场合，连饭都吃不下去。

如今虽然可以到场，但回家之后，一定要把门窗全部关紧锁牢。即便这样，夜里依旧思绪纷乱，辗转难眠。记得有一次，我跟着民政干部到公墓拍摄烈士陵园，双脚吓得发麻发沉。我一直想不通，我们县的烈士陵园为何选址建在公墓之内，并不方便广大群众前来瞻仰缅怀，别处的烈士陵园，大多坐落于公园之中，或是本身就独立成园。

生活里，我还惧怕医院。只要一踏进医院大门，心头便沉甸甸的，压抑感扑面而来。不论是办事、探望病患，还是自己或是亲人就医住院，这种压抑始终挥之不去。可是人吃五谷杂粮，谁都躲不开病痛，免不了要和医院打交道。每去过一次，心情就要低落许久。

可上天对我去医院这件事上，是从不眷顾我的，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比如说这次，我既不是歌唱家，也不是老师，平时也很少去歌厅唱歌，更不在大众场合大声讲话。最多与朋友喝点小酒，把酒言欢而己，可偏偏来了个声带息肉，你说气人不气人。

前些日子，我忽然声音嘶哑。问了我的好朋友耳鼻喉科专家刘院长，他推荐我去医院做个喉镜，一检查是声带右边有息肉，刘院又吓唬我，说必须尽快拿掉去，并做病理。慌得我又问一起拍照片的，河南耳鼻喉科的专家钟老师，他说千万别轻视这台手术，一旦手术损伤声带，有可能造成失声。

慌得我马上把拍的片，发给在浙江省人民医院工作的妻弟。他二话不说就找了耳鼻喉科蒋学范主任，催促我尽快入院手术。他提前预约，敲定手术时间，开好全套术前检查单据，方便我到院之后直接检查、办理住院。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动身前往杭州。做完所有术前检查，换上病号服坐在病床等候手术，这段时间内心最为煎熬。手术需要全麻，再加上术前谈话、签署各类知情同意书，种种未知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恐惧感挥之不去。给害怕的心灵，增添了无数的不该想的想法。

被推到手术室等候区，护士过来核对身份信息，那一刻，竟有种赴刑场的恍惚。不知是不是手术室空调温度太低，我只感觉到全身发冷得颤抖，护士拿我的手找血管打针的时候，感觉她的手特别温暖。我跟她说我很冷，她柔声答复，马上拿布给我盖上。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给了我莫大的慰藉与力量。扎针的时候，她还细心解释，麻醉要用粗针头，会有些疼，嘱咐我稍微忍耐。她每日要接待无数病患，还能这般体贴入微，实在令我深受感动。遗憾的是我不知道这位护士的姓名，也没有渠道向医院领导诉说她的暖心举动。但这份善意，我会永远铭记于心，也希望借文字，把这份人间温情通过网络平台传递出去。

终于轮到我从等候区推去手术室了，那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是彷徨、是无力、是期待与希望的交织。外表似平静，内心却如同海面之下暗流汹涌。监护仪上，血压直接飙升到190。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声响，我缓缓睁开双眼——自己还活着。直到这一刻，我才真切读懂“活着真好”这四个字的分量。世间万般皆为浮云，唯有生命最为可贵。好好活着，方能感受世间万物，奔赴诗和远方，安享人间天伦。

上帝为我关上一扇门，也为我打开了另一扇门。在浙江省人民医院，我遇见的皆是善良之人。手术室、日间医疗中心等各个科室的医生、护士，医术精湛，待人体贴入微。由衷感谢浙医，给了我重新发声的机会。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