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拜之交：中国人的友谊，从来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中国人结拜，讲究八拜之交。

很多人以为八拜就是朝八个方向磕八个头，走个形式。其实不是。每一拜都对应一种交情，每一种交情背后都有一个故事，等于你在结拜的时候，对着八种友谊的范本挨个起誓：我要做这样的朋友。

这八种交情分别是：管鲍之交、知音之交、刎颈之交、舍命之交、胶漆之交、鸡黍之交、忘年之交、生死之交。听着像八个成语，可每一个都不是随便来的。

先说最有名的生死之交。刘备、关羽、张飞，在张飞家的桃园里，备了青牛白马，焚香祭拜，立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约。这个故事因为《三国演义》家喻户晓，可很少有人细想，这三个人当时什么都没有。刘备是卖草鞋的，关羽是逃犯，张飞是杀猪的。三个底层人，在一棵桃树下，把命交给了彼此。后来关羽死在东吴，刘备倾全国之兵东征，不是为了荆州，是为了那句"同年同月同日死"。这种交情，是拿命做抵押的。

比生死之交更难得的，是知音之交。俞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弹到高山，子期说"巍巍乎若泰山"；弹到流水，子期说"洋洋乎若江河"。一个弹琴的人，最怕的不是没人听，是听的人听不懂。子期死了，伯牙在他坟前弹了最后一曲《高山流水》，然后摔碎了琴，说"世无知音，吾复何琴"，终身不再弹琴。

我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总觉得，知音之交最狠的地方不是"有人懂你"，是"懂你的人没了，你连做自己喜欢的事都没意义了"。弹琴本来是伯牙自己的事，可子期一死，琴就成了哑巴。这说明什么？说明人最深层的快乐，从来不是独自拥有，而是被另一个人接住。

管鲍之交说的是管仲和鲍叔牙。管仲穷的时候，跟鲍叔牙一起做生意，分钱总是自己多拿，鲍叔牙不觉得他贪，知道他家里穷。管仲三次做官三次被罢免，鲍叔牙不觉得他无能，知道他没遇到好时机。管仲三次打仗三次逃跑，鲍叔牙不觉得他胆小，知道他家里有老母。后来管仲辅佐公子纠，鲍叔牙辅佐公子小白，两个人各为其主，公子小白赢了，就是齐桓公。鲍叔牙不但不记恨管仲，还把相国的位置让给他，自己甘居其下。管仲后来感叹："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刎颈之交是廉颇和蔺相如。蔺相如完璧归赵，又在渑池会上挣回了面子，赵王封他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服，到处说要羞辱蔺相如。蔺相如听说了，就躲着廉颇，连上朝都请假。别人觉得蔺相如胆小，蔺相如说："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听说后，光着膀子背着荆条上门请罪，两人成了刎颈之交——就是可以为对方抹脖子的交情。

舍命之交更极端。羊角哀和左伯桃是春秋时人，结伴去楚国求官，路上遇到大雪，衣服单薄，粮食也不够。左伯桃把衣服和粮食都给了羊角哀，自己躲进树洞里冻死了。羊角哀到了楚国，做了大官，回来厚葬左伯桃。后来他梦见左伯桃说自己在阴间被荆轲欺负，羊角哀就自刎而死，到阴间去帮左伯桃。这个故事听起来惨烈，但它说的是一种友谊的上限：我愿意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你。

胶漆之交是陈重和雷义，东汉人。两个人是好朋友，太守举荐陈重做孝廉，陈重要让给雷义，太守不答应，他就装疯不去。后来雷义犯事被罢官，陈重就辞官跟他一起走。当时人说"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胶和漆粘在一起够牢了吧，还不如陈重和雷义的交情。

鸡黍之交是范式和张劭，也是东汉人。两人在太学读书，分别的时候，范式说两年后某月某日去看你。到了那天，张劭让母亲杀鸡做饭等着，母亲说都两年了，人家随口一说你还当真？张劭说范式是信士，不会失约。果然，范式准时到了。鸡黍就是杀鸡做饭，用最朴素的方式守一个两年前的约定。

忘年之交是孔融和祢衡。孔融四十多岁，祢衡才二十出头，两人差了二十岁，却互相欣赏，成了好朋友。祢衡恃才傲物，谁都看不上，唯独看得起孔融；孔融也多次向曹操举荐祢衡。这种交情跨越年龄，靠的不是辈分，是见识和性情的相投。

你看，八种交情，八种不同的承诺。生死之交是命，知音之交是懂，管鲍之交是容，刎颈之交是让，舍命之交是牺牲，胶漆之交是共进退，鸡黍之交是信，忘年之交是真。八拜不是拜八个方向，是拜这八种友谊的样子，然后问自己：我做得到哪一种？

现在的人结拜，吃顿饭喝顿酒，拍个肩膀就称兄道弟。可真到事上，能做到哪一种？管鲍之交的包容，有几个人做得到？鸡黍之交的守约，有几个人当回事？舍命之交就更不用说了。八拜之交的仪式感，本质上是在提醒你：朋友这两个字，不是随便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