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无人作战时代中国军事新思考之一：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到“无人机的汪洋大海”

导语：俄乌战争已经打了将近三年的时间了，在这期间里，最令全世界军事界感到震惊的事情，并非是某次战役的结果，而是这样一个事实：无人机，重新定义了战争。一架几百美元的穿越机去追逐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主战坦克；一枚几万美元的巡飞弹可以摧毁价值数十万美元的武器。成本的巨大差异，正逐渐瓦解着延续了百年的战争规则。

无人作战时代的大门已经打开。对于正在推进国防和军队现代化的中国来说，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题。

题面上有几道题不能不答：我们国家的无人装备技术，在全世界处于什么样的水平？有了装备之后，战斗力又来源于哪里？人才是怎么来的？单项设备，怎样融合成体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一切，最后还是要靠什么才能实现？

就是在这件事情上面，我发现，最近舆论场上有以下几种说法，乐观得近乎轻率：

有人说，我国是无人设备制造大国，技术领先，未来的无人战争一定可以取得胜利；

有人说，在家里面操作无人机，就可以解放台湾；

还有人说，随着无人设备的发展，人在战争中的地位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这些话，听上去很提气，但是经不起专业的分析。它们有的把“造得出”等同于“打得赢”，有的把“无人”理解成了“没人”，还有的把一厢情愿当成必胜的把握。

作为一位长期关注国防和军队建设的军事观察员，我认为应该把上面的话，放在事实与专业的基础上来，一条条地澄清一下。因此，就产生了下面的几篇时评。

五篇文章，由理念到落地，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思考链条：从“无人机的汪洋大海”看底气，从“荣誉”看精神，从“飞手”看人才，从“体系”看组织，从“训练”看落地。合起来，就是想回答一个问题——在无人作战的时代里，中国军事思想应该走向何方。

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到“无人机的汪洋大海”

——无人作战时代的国防动员新形态

乌克兰战场给全世界上了惨烈又真实的一课：战争的主要参与者，已经不再是炮管，履带和旋翼，而是数以万计的小型无人机。到2026年的时候，俄乌两国每日战斗所造成的伤亡，有七到八成是由于无人机造成的。一枚价值几十万美金的导弹，追逐着一架只有几千美金的小型无人机四处奔逃，在这场战争里已经成为一种荒诞的常态。

于是就有人提出了一个诱人的想法：既然无人机门槛很低，那么是不是任何人都能操作呢？是不是可以实现"人人有一把操纵杆"，坐在家里就把仗打了？

我认为这样的设想，是对无人作战的一种错误理解，也是对人民战争的一种错误理解。

乌克兰所选择的道路就是“专业飞手+统一指挥+独立军种”。它不是随便撒下种子就能长出士兵来的，而是要把分散在各个地方的民用飞行人员进行编队，训练以及指挥体系的建设，并且把他们培养成为一支专业的无人作战部队。散兵游勇并不是有战斗力的，这条铁律在无人机的时代仍然有效。

但中国的思路，另有深意。我们不会直接复制乌克兰的方式，因为我们的基础更扎实，体系也更完整——人民战争传统，全民国防制度优势，以及平战结合、军民融合的国家战略。把这三者放在低空时代里考虑的话，就会出现一个新的概念，“人民低空动员”。

一、法律接口，已经打开

写时评最忌讳的就是自说自话了，首先要把法律依据说明白。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动员法》已于2026年8月28日经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四次会议修订通过，并将于2026年10月1日起施行。

这是我国国防动员领域的最新，最重要的制度改革之一，并且也是我在本文中想要引起大家重视的一个新情况。

新法里，有两条值得反复琢磨。

一条是第八条，白纸黑字的规定了：国家应当推动先进技术应用于国防动员之中，并且应该加强新兴领域国防动员力量的发展。什么是“新兴领域”呢？低空，无人，网络，人工智能等等都在其中。这就表示无人机以及低空经济等新的产业，第一次可以与法律直接相连了。

另外一条就是第三条，又重申了“平战结合，军地协同，寓军于民”的基本方针和“全民参与”的基本原则。

“全民参与”这四个字就是“人民战争”的思想在新时代以法治的形式出现。但是要看到，法律上的“全民参与”，是指有组织，有秩序并且合法地进行的参与，并不是无政府主义的散兵游勇式的混战。二者相差很远。

二、家底丰厚，汪洋在望

人民战争的力量来源于人民。在低空时代的背景下，人民战争的底气就是我国世界第一的民用无人机产业。

一些重要的数据需要记下来：

-到2026年中期的时候，我国已经实现了对超过478.8万架的无人机进行实名制管理，并且这些无人机总共飞行了2641.4万小时（数据来源于中国民航局）。

-到2025年的时候，中国的民用无人机产量突破700万架，出口495万架；而整个无人机行业的制造企业数量已经超过了两千二百多家，运营的企业则有三万六千多家。

-低空经济市场规模大约为1.8万亿元左右，并且已经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里，在国家的战略性新兴产业目录中也占有一席之地。

-全国持有执照的飞行人员大概有三十万左右，注册的无人机用户为二百三十七万八千个，其中个人用户是二百三十四万二千个。

▲ 2026国际低空经济博览会上，参观者在观看一架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新华社记者 方喆 摄

那么是什么意思呢？即我们已经拥有了世界上最大的，种类最多，产业链最完整的一片无人机“汪洋大海”。从整机，芯片，飞控，载荷，制造，运营，到持证飞手，维修技师等等各个层面，都有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在低空时代也可以有新的面貌——"无人机的汪洋大海"。我们所要做的，并不是再次挖掘这片海域，而是要把它组织起来，动员起来，法治化。

三、已经在干，不是空想

有人可能会认为这是个坐而论道的文章。不，这不是空想，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我随手从公开报道里拎出几个县市的例子：

湖南省新化县，把全县所有的无人机以及操作人员都进行整合，并且把这些资源纳入到动员潜力储备当中去，在重要的乡镇，行业里组建起民兵无人机侦察救援分队，并且建立起常态化的培训认证和联合演练机制。

江苏省南京市，建议创建一个无人机专业的人员数据库，并且在高新技术企业的编制中设立网络安全防护和应急通讯这样的民兵专业队伍。

安徽淮南，把无人机飞手，通信工程师等专业人才全部登记造册，并且建立了动态更新的潜力库，做到了"精准滴灌"式的动员。

云南省永善县，对国动干部，民兵骨干进行无人机低空经济专题培训，建设"平战结合、技战一体"的人才队伍。

内蒙古陈巴尔虎旗的民兵分队，配备了反无人机干扰枪，空域监测终端等设备，在进行着常态化的实战演练的同时，也培养了一批"边民信息员"参与到空中管制当中来。

以下几个词要引起重视：编组，登记造册，潜力数据库，联合演习，技战一体。每个词语都在回答着同一个问题，即怎样把分散在民间的各种低空力量，变成可以被调动起来并且具有战斗力的国防动员力量。

这就是"人民低空动员"的正确打开方式。并不是简单的把操纵杆交给飞行员就可以了，而是要建立起一个包含着数以万计的飞行员，企业和设备在内的法治化，信息化，精确化的调动体系。

四、关键在"组织起来"

写到这里，我就可以把话说明白了，

这也就是这篇时评最想要表达的意思。毛泽东同志在《论持久战》中多次提出这样一个观点："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但是后面还有一句被人们忽视的话：人民群众一旦被动员、被组织起来，就会“造成陷敌于灭顶之灾的汪洋大海”。

重点在"组织起来"。

在乌克兰战场上，那些没有编制，没有配合，没有保密措施的民用无人机群，在天上飞行不但不能作战，还会对正规军队空域造成影响，产生误伤，打乱民航秩序，简直就是给敌人提供靶子。这就是"散兵游勇"的后果。但是乌克兰真正具有战斗力的，恰恰是它把专业的飞行员编入了编制之中，并且被纳入到了指挥系统里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因此，中国的无人作战动员方式，并非是"全民散兵"，而是一片"组织起来的汪洋大海"。我们国家的制度优势就在这里了：

平战结合，军地协同，寓军于民。一套力量，在平时可以从事飞行产业——帮助发展低空经济，开展应急救援，进行测绘巡检；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实施空中救援——参与抢险救灾，提供通信支持，执行空中侦察；在战争时期则会转入动员序列，遂行支前保障任务。一套人才三种用途，一套装备三种用途，一套体系三种用途。这是"寓军于民"在低空时代的一种体现，"全民国防"也得到了很好的诠释。

结语

从当年苏区的"车轮支前"，以及淮海战役中的"小推车推出来的胜利"，人民战争的形式在不断变化之中，但是它的灵魂——依靠人民，组织人民，为了人民——始终没有改变。

现在，战争已经触及到头顶上空，而无人机也成为了新的"支前扁担"，那么我们应当做的，并不是抛弃人民战争这一法宝，而是要给它装上科技之翼，搭起法治之路，编织起全民动员之网。

由"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变成"无人机的汪洋大海"，载体变了，海依旧存在；打法变了，人民依旧存在。这，就是在无人作战的时代里，中国国防动员应该承担的责任。

（未完待续 ）

作者 ： 张冀湘 （红山达克）曾任北京军区朱日和基地副司令员、高级工程师。2009年被四总部树为“爱军精武标兵”，2013年被中央军委授予一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