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20日,北京辅仁大学课堂上,周作人面对学生,讲了一小时《颜氏家训》中的《兄弟》篇。前一天,鲁迅在上海病逝,享年55岁。兄弟二人已经断交13年,这次讲课,便被许多人视作周作人对亡兄最后的回应。
课堂上的周作人没有长篇谈论鲁迅,也没有把私人纠葛摊开来讲。他只是围绕“兄弟相处”解释古文,语气平静,内容却难免让旁听者联想到周家那场持续多年的决裂。
这对兄弟早年并非如此。
1906年,鲁迅奉母亲之命从日本回绍兴,与朱安完婚。婚后仅停留数日,他便再次赴日,并带着二弟周作人同行。兄弟二人共同生活、求学,后来还一起从事翻译和文学活动,彼此之间有很深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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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年左右,他们在东京结识羽太信子。周作人与她相识相恋,1909年登记结婚。羽太信子是日本人,这段婚姻在当时的留学生圈子里并不罕见。鲁迅起初没有明显反对,周家与羽太家的联系,也由此越来越紧密。
1911年,周作人携妻回国。鲁迅此前已经回到中国,先后在杭州、绍兴和北京任职。兄弟虽然不在一处,关系仍然不错。鲁迅日记中,多次记有给弟弟寄钱、购书、写信的事情。周作人一家遇到困难时,鲁迅也曾出手相助。
真正让关系变得复杂的,是全家迁入北京八道湾以后。
1919年,鲁迅在北京买下八道湾宅院。那年11月,他与周作人先搬入,12月底又把母亲、朱安以及周建人一家接到北京。一座宅院里住着十几口人,既有老人,也有孩子,还有各自不同的生活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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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多,钱粮、佣人、住房和亲属往来,样样都可能引发摩擦。
当时周作人在北京大学任教,收入相对稳定;周建人尚未找到合适工作,鲁迅希望先帮三弟站稳脚跟。鲁迅看重的是一家人共同承担,周作人夫妻却更希望拥有相对独立的生活。两种想法碰到一起,矛盾便不只是几顿饭、几笔钱的问题了。
在八道湾,羽太信子逐渐负责家务和日常开支。鲁迅把这看作大家庭中的分工,羽太信子却希望拥有更大的支配权。佣人如何使用,孩子如何照料,钱款怎样安排,意见稍有不同,就容易形成隔阂。
有意思的是,后来的许多说法,都把矛盾简单归结为“弟媳挥霍”。但从现存材料看,八道湾的冲突还牵涉家庭权力、经济责任以及中日两边亲属的安排,不能只用一个人的性格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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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的岳父母及亲属是否接到北京,也曾引起争论。鲁迅认为可以寄钱赡养,不必全家迁来;周作人夫妻则有自己的考虑。家庭内部一旦出现“谁有决定权”的问题,原本的亲情就容易被具体利益切割。
1921年,周建人离开北京,到上海商务印书馆谋职。这件事看似是个人就业,实际上也意味着周家原有的共同生活开始松动。三兄弟共同维系的家庭格局,出现了第一个明显缺口。
更尖锐的冲突发生在周作人生病期间。教育部一度拖欠薪资,周作人住院又需要费用,鲁迅为筹钱四处设法,甚至处理自己的书稿。关于鲁迅深夜到后院通知羽太信子一事,后来流传出“非礼”说法,但这属于当事人之间的指控,缺乏足够旁证,不能当作已经坐实的事实。
问题在于,周作人似乎相信了这一说法。
1923年7月,鲁迅日记里留下了“启孟来”的记载,随后又记下搬离八道湾的经过。周作人没有选择当面把事情说清,而是以书信方式告知兄长,要求他不要再到后院。鲁迅受到刺激,决定离开这座曾经寄托“兄弟不分家”愿望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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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鲁迅带走了自己的书籍和部分物品。兄弟之间,从此不再往来。那一年,鲁迅42岁,周作人38岁,正处在思想和事业都很活跃的阶段,却没有把误会与怨气当面化解。
此后的13年里,鲁迅在上海写作,周作人留在北京任教、著述。两人偶尔通过亲友间接得知彼此消息,却始终没有恢复联系。外界不断追问决裂原因,周作人很少正面说明,鲁迅也没有留下完整的公开解释。
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逝于上海。10月20日,周作人在课堂上讲《兄弟》篇。有人问起鲁迅,他没有展开,只说:“兄弟之间,贵在和顺。”这句话是否专门为亡兄而发,已难以考证。
但那堂持续一小时的课,确实发生在鲁迅去世后的第二天。讲台上的周作人面对的是古书,心里牵动的,却是已经无法再对话的兄长。半个月后,上海举行鲁迅葬礼,周作人未能赶到;八道湾旧宅留下的家书、日记和书信,成为后人追索这场兄弟决裂的主要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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