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办婚姻跨省抓人，问题在哪里？

一名18岁的甘肃女孩，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忽然被父母要求嫁给一个她根本不想嫁的男人。虽然她反抗过，还想继续读高中，但已经收取高额彩礼的父母，强行让她辍学，剥夺其受教育权，逼迫她嫁人。

当她将自己遭遇发到网上求助后，有公益组织在核实情况后，设法让她脱离家庭控制，把她安置在深圳一家咖啡厅工作。

然而，她父母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反而恼羞成怒，执意要将她带回老家成婚。他们通过当地派出所探听到女儿在深圳的住址，雇了3人直扑深圳。他们在咖啡厅周围蹲点数天，摸清女孩的生活轨迹，甚至伪装成顾客进店踩点。8月26日晚20:38，当女孩在雨中走过时，两名壮汉不由分说将她劫持上车后带离。

万幸的是，当时女孩被绑架的这一幕，正好被深巴兵哥车队的退役老兵何师傅目睹，尤其是看到女孩慌乱中雨伞掉落，他察觉情况不对，立刻上报车队队长，及时报案，并提供车载影像证据。

深圳警方据此迅速调取监控画面，锁定了涉案车辆样貌、行驶轨迹及涉案人员身份。为免在高速公路上拦截可能刺激涉案人员铤而走险，他们决定抽调警力实施营救。当涉案车辆不眠不休驱车20多小时逃回兰州后，警方上门将女孩安全解救出来。

获救女孩与报案的何师傅

在她重获人身自由后，舆论的反应首先还不是为她感到高兴，而是震惊于“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不乏有人感叹“这情节比短剧都离谱”。对公众而言，“包办婚姻”早已是属于过往年代的事了，怎么竟然还能跨省抓人？

这一反应最终指向谴责“包办婚姻”是落后于时代的陋俗，是对女性的物化，早已为《婚姻法》所明文禁止，而跨省抓人更已涉嫌非法拘禁，触碰法律红线。一句话，女孩的父母和参与劫持她的人，都是愚昧落后的法盲。

这固然也是事实，却仍然不足以解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很多人都觉他们的行为无法理喻，逼迫女儿中断高中学业嫁人，甚至雇人把女儿抓回来嫁人，只能说他们是收了高额彩礼之后鬼迷心窍了。

但我想问题的关键还不在这里，如果是为了钱而牺牲女儿的幸福，这或许还有歉疚，然而，如果他们从内心就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呢？

从他们宁可雇人跨省抓女儿回来看，他们想的是贯彻家长意志，确立对子女的绝对权力——在他们眼里，这是身为父母天经地义的权力。

尽管女儿的反抗、逃离已经清楚说明了她的个人意愿，但她父母之所以如此过分，是因为他们认为家长意志可以凌驾于子女的个人意志之上，乃至完全无视其个人意愿。

“包办婚姻”究其本质，就是在决定婚姻大事上，家长意志压倒当事双方的个人意愿。事实上，一如许多学者都曾反复指出的，在传统婚姻中，双方个人意愿是完全不重要的，因为婚姻被视为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姻，至于两人之间有无感情，没有人会关心。按个人意愿“自由恋爱”并缔结婚姻，这原本就是“五四”以来的新事物，迄今不过百年。

现在公众几乎众口一词地谴责包办婚姻，这固然是时代的进步，表明个人意愿不但为法律所保障，也已深入人心，而违背个人意志的行为，即便来自父母，也为社会所不容，然而，新思想真的就大获全胜了吗？

恐怕还谈不上。

就在没多少年前，像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里渲染的那种“父辈爱情”还被人津津乐道，最关键的还不是它美化那种“婚后磨合出来爱”，而在于它传达出这样一种信号：女性个人意愿根本没那么重要，哪怕一开始面对石光荣粗鲁蛮横的追求很不适，但最后不还是感情挺好的？

即便是在“自由恋爱”的时代，我们这个社会也依然有种种说辞，认为个人意志没那么重要——例如，你固然应该自己看对人，但组织上有安排，那也确实是个好同志，只要你深入了解，是可以建立感情的，为了革命工作，你那点小资产阶级情感不能先放一边吗？

这就造成了一种“双重话语”现象：虽然明面上尊重个人自主权，但这一新获得的权利从来不是绝对的，而总要在具体现实面前做出这样那样的让步，虽然你不情愿，但家长却认定，最终对你还是好的，你早晚有一天会认识到。

前一阵还有这么一件事：有个孩子中考660分，本可以上当地最好的中学，但其继母竟偷偷托关系将其志愿改成了技校，夫妻俩为此爆发激烈争吵，丈夫扬言要离婚，但妻子却觉得自己用心良苦，都是为了孩子考虑，因为现在对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大学已经不是什么好出路。

她没明白的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对错，而是自己没有权利这么做。这正是许多家长认知的一个误区：在他们看来，明知有更好选择而子女偏偏不选，是相当痛苦的，除非作为陌路人可以不管，也就是说，在他们内心里，干预恰是出于爱。

问题的棘手之处也在这里：那些自认是“真心为了你好”的家长，实际上在面对双方意志冲突时更难反思自我——何必呢？如果他们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才是对的。

我朋友里就有这样的故事：自己谈的对象，父母完全不认可，到最后甚至断绝往来，即便孩子都很大了，但父母至今坚信当初安排的几个对象都比现在这好多了，等待着子女有一天悔恨。

这与其说是“愚昧”，不如说是面对双方意志冲突时的固执，他们没有意识到，哪怕自己觉得再好，但说到底那是别人的事，就像你觉得再好吃的菜，也不能塞到别人嘴里，非让对方也说好吃。

也就是说，在这里家长和子女的意志要一致，其实前提是“人我不分”之下，子女的意志被父母的意志完全吞没，双方合而为一， 这与儒家的“三纲五常”在逻辑上是一致的，因为既然“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那么子女必然要以父母的意志为先。 然而，这与强调个人自主的现代思潮是格格不入的。

在这次“包办婚姻跨省抓人”案中，还有一点也耐人寻味：甘肃当地的派出所居然向女孩的父母提供了她在深圳的住址，这样泄露个人信息，本身就是违法的，尤其公安机关首先应当保障的是个人权利，但无论是这对父母通了关系还是撒了谎，总之在当地警方眼里，父母都足以代表子女的权利。

应该说，那个女孩还是幸运的：她起初只不过在网上试图求救，结果，原先根本不认识她的公益组织、深圳咖啡厅、的哥何师傅、深圳警方，都向她伸出了援手，如果没有这样一张网络，她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脱离原生家庭。

哪里能让你有安全感，活得自由，哪里才是你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