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七,在义乌做小商品批发,干了十六年。去年秋天去了一趟俄罗斯,待了八天,回来一个多月了,有些话当时憋着没说,现在想说了。
去俄罗斯是跟一个生意上的朋友一起,姓陈,比我大两岁,在莫斯科待过四年,会说几句俄语。他劝我去看看那边的市场,说义乌的小商品在那边有销路,尤其是一些日用品和电子配件。我动了心,办了签证买了机票,从北京飞莫斯科,八个半小时。
第一天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阴着,机场外面灰蒙蒙的。老陈来接的我,他比我早到了三天。我们打车去酒店,路上他指着窗外说这是莫斯科的什么什么大街,我记不住名字,只觉得路宽,楼高,车多,但比国内干净一些,路面没有那么多灰。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络腮胡,车里放着音乐,低沉沉的,像教堂里的那种调子。老陈用俄语跟他说了几句,他嗯了一声,没回头。我坐在后座看窗外,路灯亮着,一排一排往后倒。
到了酒店,前台是个年轻姑娘,金发,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扣得齐整。老陈拿护照办入住,我站在旁边等着。那姑娘拿着我们两个的护照翻了翻,看到我的护照封面上那行烫金的字,她用指头摸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看不懂,但她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就把房卡递过来了。老陈后来跟我说,那个姑娘问了句“中国来的?”他说是。她说了句“挺好”。就这两个字,老陈说你能听出那个语气,客气里带着点别的,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我们去市场。红场边上那个古姆百货我没进去,老陈带我去的另一个地方,叫柳布利诺市场,听说那边批发的东西多。市场很大,铁皮棚子搭的,一排一排的,里面卖什么的都有,衣服、鞋子、箱包、小家电。老陈说这里很多货都是从中国来的,你在义乌做的那些东西,这边都能找着。我进去看了一圈,货架上的东西跟义乌差不多,价格翻了三四倍。一个插线板,义乌拿货八块,这里卖四十五。老陈说你看,这就是利润空间。
中午在市场旁边的小馆子吃饭。老陈点菜,我跟服务员说谢谢,用中文说的,她没听懂,愣了一下。老陈帮我翻译,她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等菜端上来的时候,她多看了我一眼,看见我拿筷子的姿势,她说了一句俄语,老陈翻译说“你是中国人”。我说是。她说“中国好”。就这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像是背课文。她转身去端别的菜了,围裙上沾着油渍,腰上别着一块抹布,走路的时候抹布一甩一甩的。
第三天老陈带我去见一个客户,做批发的小老板,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皮夹克。我们坐在他的办公室里谈价格,他给我们倒了两杯茶,茶包泡的,水是温的。谈了一个多小时,价格没谈拢,他说我们的货太贵了。老陈说这个价格在义乌已经是低的。他笑了笑,说你们中国人做生意总是这样。老陈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没解释,摆了摆手说算了,下次再说。
出了门老陈跟我说,这人不地道,之前跟中国人合作过几次,被坑过,现在看中国人都带着三分防备。我说那还谈什么。老陈说谈还是要谈,生意不就是这么磨出来的。那天下午我们又跑了两个地方,一个卖皮带的,一个卖小五金的,态度都差不多,客气是客气的,但客气底下有一层东西,你摸不着,但感觉得到。
第四天出了件事。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红场那边转,老陈去见另一个朋友。我沿着河边走,想拍几张照片。走到一座桥底下的时候,有两个年轻人走过来了,二十来岁,穿深色卫衣,一个戴着棒球帽。他们拦住我,用俄语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但从语气和手势看出来了,要钱。我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戴帽子的那个伸手拽住了我的背包带子,拉了一下。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但他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拉了他一把,两个人走开了。他们走了几步,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背包带子被他拽歪了,我把它拨正了,继续往前走。回到酒店我跟老陈说这个事,他皱了皱眉,说那个地方是这样的,你下次别一个人去。我说他为什么冲我来。老陈说可能看你是外国人。我说就我这张脸。他说对,你一看就不是他们本地人,他们能认出来,你是中国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了“中国人”三个字,不是“外国人”,不是“亚洲人”,就专门说的“中国人”。
第五天老陈带我去了一家俄餐馆,说是本地人常去的,不是游客店。点了红菜汤、烤肉串、土豆泥。服务员是个中年女人,体态壮实,围裙底下穿着碎花的裙子。她端汤上来的时候,老陈用俄语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看了看我,问了一句什么。老陈翻译说“她问你从中国哪里来”。我说浙江。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浙江”,发音不太准,但说得很认真。然后她说了句什么,老陈翻译说她说她有个侄女在圣彼得堡学中文,学了两年了。我说那挺好啊。她把汤搁稳了,又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什么,转身走了。她走回柜台后面,拿抹布擦台面,擦了两下停下来,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老陈跟我说,其实俄罗斯人对中国人挺复杂的。老一辈的,像那个服务员,是苏联时期过来的,知道中国,有感情,但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年轻一辈的,有的觉得中国人有钱,有的觉得中国人抢了他们的市场,有的就是单纯地不了解。他说你待长了就知道了,他们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你刚来的时候是“外国人”,待长了就变成“中国人”,再待长了,就变成“这个中国人”。
第六天我自己去了一趟超市。想买点东西带回去。超市不大,东西摆得密,过道窄。我拿了一瓶伏特加、两盒巧克力、一包咖啡豆,去收银台结账。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头发染成栗色,戴着一对银色的耳环。她扫完了码,报了价,我把钱递过去。她把找零递回来的时候,手碰到了我的手,她没有缩回去,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话。这次我听懂了,她在说“спасибо”,谢谢。我说不客气。她笑了一下,说“中国?”我说是。她点了点头,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推到我面前。
出了超市我站在门口,外面下着小雨,细细的。我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袋子里瓶子碰着瓶子,咣当响。路边有个卖花的老太太,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铁桶,里面插着几把花,白的黄的,被雨淋得有点蔫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买花。站了一会儿,雨大了,我走回酒店。
第七天晚上,老陈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下午去见了一个以前的老客户,是个做物流的俄罗斯人,姓安德烈。老陈跟他认识七八年了。安德烈跟他说,现在中国货越来越多,你们中国人开的店也越来越大,把本地人的生意挤掉了不少。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生气,就是陈述。老陈说,安德烈这个人还算好的,他做物流靠的就是中国货,他有啥可抱怨的。但他说了这话,说明心里确实有想法。
老陈说,你知道他们怎么看中国人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他们觉得中国人勤快,能吃苦,会做生意,但不太讲规矩。我说什么叫不讲规矩。他说比如办事情,中国人喜欢走捷径,喜欢变通,他们这里的人比较死板,你变通一下他们就觉着你不靠谱。我说那他们的规矩就都对吗。老陈笑了笑说,那当然不是,但人家是人家。
第八天我走的时候,在机场又碰见了一件事。安检的时候我前面排着一个中国旅行团,十几个人,戴着统一的红色帽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他们说话声音大,叽叽喳喳的,有人拿着手机在拍视频,转着圈拍。安检员是个男的,四十来岁,他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等他们过去了,他低头翻护照,一个一个地翻。我递过去的时候,他翻到我的护照封面,看到那行字,抬起头看了我一下。那个眼神跟第一天酒店前台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说不清是什么意思,但你知道它不一样。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户往下看,莫斯科的灯光在下面铺开了,一片一片的,亮的地方亮,暗的地方暗。老陈坐在我旁边睡着了,打鼾的声音很轻。我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脚边,袋子里装着那瓶伏特加和两盒巧克力,瓶子贴着瓶子,随着飞机的振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空姐过来送饮料,问我要什么,我说茶。她给我倒了一杯,热的,杯壁烫手。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涩涩的苦味。我想起那个卖花的老太太,坐在雨里的那个样子,想起那个收银员笑了一下说“中国”,想起那个服务员说“浙江”,想起那两个年轻人拽我的包带子,想起那个安检员翻护照时抬头的那一眼。
回来之后我把那瓶伏特加开了,倒了一小杯,没加冰,一口喝下去,辣得从嗓子到胃里都烧起来了。我把瓶子搁回柜子里,盖子拧紧了。那两盒巧克力给我闺女吃了,她说好吃,问我在哪买的。我说俄罗斯。她说俄罗斯好玩吗。我说还行。她说你下次带我去。我说行。
那八天的事我没怎么跟别人讲。有些话在那边的时候说不出口,回来以后也不一定想说。那个服务员说的那句“中国好”,和那个年轻人啐在地上的那一口,都是真的。它们搁在一起,像那瓶伏特加和那两盒巧克力,装在同一个塑料袋里,瓶子碰着瓶子,咣当响。你不知道该说哪一个是俄罗斯,可能两个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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