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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村道上慢下来,路旁的白杨把影子一截一截铺在土路上,像谁随手撒下的黑麦草。水果摊就摆在渠边,几块木板,几只柳条筐,苹果、桃子、葡萄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土。
我总以为村道边的水果是新鲜的,是村民自家院子里果树上摘下来的,当然也是没有打过农药的。可挑来拣去,又觉得不够大,不够新鲜,那水果一个个像是自卑的丑媳妇,不够光彩照人。
倒是摊位边上那位维吾尔老汉手中的葵花头,新鲜无比,硕大浑圆。一圈层层叠叠的叶片还没来得及撕去,覆盖在葵花籽上的蕊还没有干透,金黄里透着青涩,像刚从夏天深处醒来。
只见那老汉用手指扒拉扒拉,随即扣出一粒已经熟透饱满的葵花籽儿,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塞进门牙间,轻轻一磕,那瓜子皮便洒落在地上。他的动作从容、笃定,仿佛磕开的不是一粒瓜子,而是一小段晒暖了的时光。
我不想买水果了,我想要摊主手里的葵花头了。那个圆圆的、大大的、新鲜的葵花头。多少年了,没有以这种姿势吃过葵花籽儿了,也没有见过如此大、如此圆的葵花头了。
记忆忽然被那一声“咯”打开,像葵花盘里密密排列的籽儿,一粒一粒,全是我童年的形状。小时候,在愉群翁,家家户户院子里,或后院的菜地边儿上,种有几棵或一排向日葵。
夏天,高大的向日葵开花了,金黄的大圆盘自律地向着太阳的方向昂着头。风吹过,叶子沙沙响,花盘却稳稳地举着,像一群不会低头的小太阳。
总有小孩子,去偷掰刚刚结籽的葵花头,招来父母追赶。孩子们在渠边跑,在菜地间钻,怀里抱着一个青生生的葵花头,心跳得比脚步还快。大人们骂着,追着,可追到最后,往往也只是笑着摇摇头,说一句:“馋嘴的娃娃。”
母亲们用心守护着那几棵葵花成熟,割下那硕大、圆圆的葵花头,晒在屋顶上。屋顶是土色的,葵花头也是土色的,摊开在太阳下,像一个个被收拢的光。
等葵花头干透了,用擀面杖轻轻拍打葵花头背面,颗粒饱满的葵花籽便哗啦啦落在盘子里,或铺着的布单上。那声音真好听,像一场小小的、干燥的雨。
每天太阳最红的时候,拿出来继续晒,直到干透,吃起来脆脆的,才收起来。家里来客人,或农闲了,炒一些,打牙祭。铁锅里瓜子在锅铲的搅动下翻滚,香气从灶房漫到院子里,漫到我们这些孩子的鼻尖上。
偶尔,也有抱着葵花头大快朵颐的时候。那应该是某个调皮的孩子从家里后院偷掰来的,掰得急,花盘边缘还带着撕扯的绿皮。
我们围坐在一起,谁也不嫌谁的手脏,抠一把,磕一颗,嘴角沾着瓜子皮,也沾着葵花盘上细碎的蕊。后来,多种经营了,农田里倒是常见到油葵,那种矮个、细杆儿,头也不大的葵花。
秋天的时候,掰来一棵油葵头,抹去覆盖了油葵子上面的蕊,吃黑黑的、小小的油葵子。油葵子不如家常葵花籽大,却也有另一种香,像那些越来越匆忙、越来越简化的年月。
可我始终忘不了那种大朵快颐的姿势——抱着一个完整的葵花头,脸几乎埋进去,像把整个夏天抱在怀里。那圆圆的向日葵,从开花到结籽,一直向着太阳,最后被割下,晒干,拍打,收进盘中。它把太阳走成了籽,把光藏进了壳里。
我问老汉:“卖吗?”他抬起头,眉宇间皱纹深深,笑着说:“不卖,阿浪一个……”边说边将那圆月般的葵花头,掰了一半儿给了我。拿在手里,清香扑来,掰开处还渗着青汁。
我学他的样子,用手指扒开蕊,抠出一粒,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塞进门牙间,轻轻一磕。仁儿落在舌尖,先是淡淡的生涩,接着是阳光晒透的香,是泥土、露水、风与旧时光混在一起的味道。水果摊上的苹果桃子忽然都退远了,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车子继续在村道上走。后视镜里,那维吾尔老汉还坐在摊边,手里的半个葵花,虽然已经离开了土地,却仍然朝着光的方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的一生不也像葵花么?小时候向着父母,年轻时向着远方,老了,又向着故乡,向着童年。无论走多远,心里总有一片晒在屋顶的葵花头,总有一个母亲用擀面杖拍打葵花盘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把散落的籽收进布单,也把散落的年月收进梦里。
朵朵葵花向太阳。
向阳,也向故乡,向童年,向每一个不肯遗忘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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