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世道动荡,市井之间暗流涌动。许多陈年疑案悬而未决,如同深埋尘埃的磐石,久久无人掀开真相。
就在这一段岁月之中,一位名叫马成全的读书人,接到朝廷任命,远赴他乡赴任县官。
一路车马颠簸,翻过山岭,穿过乡野阡陌。这一日,烈日高悬,赶路已久的一行人浑身燥热,疲惫不堪。马成全望见路旁坐落着一座古朴凉亭,飞檐残破,石柱斑驳,于是下令随行衙役,就地歇脚纳凉。
这座凉亭伫立在旷野要道,来往商旅、赶路乡民都会在此短暂休憩。长年风吹雨淋,墙壁爬满厚厚的青苔,潮湿阴冷。马成全闲来无事,缓步绕着凉亭散心。无意间,他瞥见侧边墙壁之上,隐约露出一道道暗红痕迹。青苔层层覆盖,大半字迹遭到遮掩,只余下寥寥几笔,难以辨认全貌。
马成全自幼饱读诗书,通晓诗文,爱好字画。看着墙上怪异的痕迹,心中顿时生出好奇。他弯腰捡起一块芭蕉外皮,小心翼翼,一点点刮除墙面厚厚的青苔。随着墨绿色苔藓缓缓剥落,一行行暗红色的字迹完整显露出来。
色泽暗沉发黑,墨迹粘稠,绝非普通笔墨书写。马成全凑近细看,一股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心头猛然一颤。这居然是人血书写而成!
墙壁上,是一首充满玄机的诗句。
你误不是我误,害我多走五里路。
你错不是我错,不该柿粿假银粿。
杀人者,家住十板桥头。
职业敲柴节,姓氏养猪肥,
名叫半天飞,
若破此案者,除非马发角。
短短几句诗文,字句晦涩,处处皆是谜语。书写之人,正是行凶的凶手。作案之后内心煎熬,既害怕官府捉拿归案,又愧疚于心。于是蘸取逝者鲜血,在凉亭墙壁留下这首暗藏自身信息的遗言。一边期盼世间无人看破,一边又隐隐渴望,将来能出现一位聪慧的官员,解开谜题,揭发自己的罪行。
马成全反复诵读数遍,只感觉案情迷雾重重。凶手使用谜语藏起住址、行当与名字,处处设置障碍。他不敢耽搁分毫,连忙吩咐随从取来纸笔,逐字抄录完整诗句,细心折叠妥当,收入衣袖妥善收好。
短暂休整完毕,众人再度启程。没过多久,马成全顺利抵达县城,正式接管县衙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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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官员交接,最重要的工作便是核对积压案卷。成堆卷宗堆积如山,一页页翻阅之时,一桩搁置三年之久的人命案子映入眼帘。案发地点恰好就是方才中途歇脚的凉亭。三年之前,一名过路客商离奇遇害,命案发生之后,凶手杳无踪迹。当年的县官穷尽办法四处追查,奈何毫无线索,最后只能无奈搁置,变成一桩无人能解的无头悬案。
合上卷宗,马成全心中豁然开朗。凉亭墙壁上的血色诗句,必然就是这件悬案唯一的突破口。
回到安静的书房,他取出那张抄写着血诗的纸张,摆在书桌之上,凝神思索。诗句之中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揣摩。奈何谜语十分隐晦,短时间之内难以参透全部含义。
翌日清晨,天色刚刚破晓。马成全升坐公堂,处理公务。处理完日常琐事之后,他抬眼望向阶下一众衙役,缓缓开口询问。
“你们当中,谁是土生土长本地人?”
话音刚落,一名中年捕快迈步上前,躬身行礼。此人名唤周兴,已经在县衙供职五年,大街小巷十分熟悉。
马成全问道:“既然你久居此地,城中大大小小桥梁,想必尽数知晓。本县令命你,前去寻找一座名叫十板桥的石桥。寻得之后立刻回衙禀报。”
周兴满口应下,领命离去。
接下来整整一日,周兴不辞劳苦,踏遍全城。城南的古桥、城东的石拱桥、郊外乡间小桥,一处接着一处寻访。双脚酸胀肿痛,走遍全城所有桥梁,却从来没有听闻十板桥这个名字。夕阳西垂,万般无奈的周兴只得返回县衙,如实禀报,城中并无此桥。
听闻回报,马成全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
“方才你亲口扬言全城道路桥梁全都了然于心。如今区区一座石桥都寻找不到。分明心存懈怠,有意欺瞒本官!”
当即下达严令,再给周兴一日期限。次日若是依旧无法找到十板桥,就要重打三十大板,革除捕快差事,逐出县衙。
接到严苛的命令,周兴愁眉紧锁,垂头丧气回到家中。他把公堂上的遭遇原原本本讲给自己妻子。长叹一声,心中万念俱灰。
“倘若明天依旧找不到石桥,我绝无颜面返回衙门。到时候,你便去往城外河畔寻我的踪迹吧。”
妻子听完之后泪如雨下,埋怨他平日里太过自大,夸下海口。整整一夜,夫妻二人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第二日,东方泛起鱼肚白,周兴早早出门,再度四处寻访。大街小巷来回奔走,眼看黄昏悄然降临,天色逐渐暗淡。筋疲力尽的他走到西街,眼前矗立一座外形酷似乌龟的石桥,本地人习惯唤它龟桥。
他站在桥面四下张望,仍旧没有看见十板桥。接连两日徒劳奔波,绝望席卷心头。周兴心生轻生之念,打算一跃跳入河水了结性命。心神恍惚之际,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台阶之上,小腹狠狠磕碰石阶,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
他忍着疼痛,准备撑着地面站起身。就在这时,他猛然留意石桥台阶。向着桥头的一侧,石阶五层,另外一侧同样五层,叠加起来正好十层石板。
周兴灵光一闪,瞬间醒悟过来。凶手口中的十板桥,并非石桥的本名。而是根据台阶数量起的别称!这座龟桥,就是谜语之中所说的十板桥。
他欣喜若狂,顾不上身上伤痛,快步奔回县衙,禀报县令,石桥已经找到。
马成全听完禀报,脸上不露声色。等到次日,他脱去官袍,换上一身朴素青衣小帽,装扮成远道而来的商贩,独自一人悄悄去往西街的龟桥。
他立在石桥顶端,静静观望周边民居。片刻之后,街道一侧传来一阵阵“咚咚咚”清脆的敲击声响。节奏均匀,反反复复。马成全循着声音缓步向前走去。
声源来自一间糕点作坊。作坊之中的匠人,手握短木棍,用力敲打糕点模具,以此压印花纹。敲击的声响便是由此而来。店铺门楣悬挂一块漆黑匾额,烫金五个大字:康记糕仔店。
马成全站在街边静静观望许久,心中隐隐有所领悟。随后从容返回县衙。
回到书房,他再度取出那一张血色诗句。逐句进行拆解。
“职业敲柴节”,方才糕点铺子敲击模具的木棍,便是谜底。所谓敲柴节,指代敲打印模。
“姓氏养猪肥”,饲养家畜,想要膘肥体壮,离不开米糠。糠与康读音相同,凶手姓氏便是康。
“名叫半天飞”,能够翱翔半空的飞禽,便是雄鹰。故此凶手的名字里面带有鹰字。
全部谜题尽数解开。这家糕点铺的老板,就是三年凉亭命案的真凶。
真相已然水落石出。马成全即刻升堂,取出火签,派遣周兴前去捉拿糕点铺老板归案。
周兴接过令牌,心中满腹疑惑。他暗自嘀咕,这位新来的县令行事捉摸不透。前几日逼迫自己寻找虚无缥缈的石桥,如今又要捉拿糕点店掌柜。虽然满心不解,但是官命难违,他只能够快步赶往西街。
糕饼店的掌柜见到周兴登门,十分热情,连忙招呼进店品茶,还拿出刚刚做好的果仁糕点。
周兴摇头回绝,面色严肃。“今日奉县令大人的指令,请掌柜前往县衙一趟。”说完直接取出锁链,将老板锁住。
店铺掌柜脸色骤然惨白,惶恐万分,连声呼喊自己并没有犯下罪过。周兴不便多说,押着他直奔公堂。
此人正是康茂生,也就是当年行凶的凶手康鹰。路途之上,他内心惴惴不安,心知三年之前凉亭行凶一事,恐怕已经东窗事发。
待到跪伏在大堂地面之上。马成全重重拍下惊堂木,一声洪亮喝喊。
“康鹰,抬起头来!”
突如其来喊出隐藏的本名,康鹰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应声。转瞬之后强行忍住,闭口不语。
马成全接连三下敲打惊堂木,厉声质问。“康鹰,为何闭口不答?”
掌柜慌忙辩解:“大人,草民唤作康茂生,并非康鹰。大人切莫认错。”
马成全冷冷一笑,缓缓道出全部谜底。
“三年之前,你在凉亭之中行凶杀人,事后用血写下谜题诗句。自以为谜语玄妙,世间无人能够破解。前任官员未曾参透玄机,案件就此搁置。今日本官,便解开你精心设置的谜团。
你书写家住十板桥头,石桥本名龟桥,台阶合计十层石板,所以称作十板桥。
职业敲柴节,你经营糕点铺子,平日里木棍敲打糕印。
姓氏养猪肥,养猪需要米糠,便是你的姓氏康。
名叫半天飞,凌空翱翔的雄鹰,你的别名便是康鹰。
行凶过后,你心中悔恨,留下血色谜题。只是可惜,前任县官没能看破玄机。如今所有谜题尽数解开,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继续狡辩吗?倘若如实招供,本官可以酌情从轻量刑。”
一番话语,层层剖析,句句戳中真相。
康鹰听完之后浑身发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长叹一口气,终于将整件往事全盘托出。
三年前,一名外地客商挑着货物途经此地。赶路途中来到糕饼店,购买几块糕点充饥。彼时康鹰赌博欠下银钱,囊中羞涩。他偶然瞥见客商腰间,紧紧捆着一串圆鼓鼓物件。误以为那是沉甸甸的银钱。巨大贪念涌上心头。
于是他悄悄尾随客商,一路跟至郊外凉亭。天空飘起绵绵细雨,荒野四下空旷,看不见一个路人。利欲熏心的康鹰,抓起敲打糕点模具的木棍,自客商身后狠狠挥下。本意只是想要打晕对方,抢夺钱财。不曾想出手太重,一击夺去了客商性命。
他急忙上前,解开腰间绳串。可打开之后瞬间呆立当场。那一串鼓鼓囊囊的东西根本不是白银,仅仅是晒干的柿子饼,只是客商赶路用来充饥的干粮。
仅仅为了几块柿饼,自己铸成杀人重罪。巨大的悔恨席卷他的内心。前去官府自首,畏惧死刑。就此潜逃,良心日夜煎熬。万般纠结之下,他蘸取遇害之人的鲜血,在凉亭墙壁写下暗藏个人信息的谜语诗句。
诗句末尾写下“若破此案者,除非马发角”。马头上长出犄角,乃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笃定世间永远不会有人解开谜题。
万万不曾料到,新任县官恰好姓马。机缘巧合之下,破解全部谜语,侦破这一桩尘封三年的悬案。
康鹰俯首认罪,泪水不断滴落。一桩沉寂三年的凉亭血案,就此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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