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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开到九点多,台上的红灯扫来扫去,照得人脸发亮。我正低头剥花生,主持人忽然念到了我的工号。
同桌的人先拍我后背,接着整桌都鼓起掌来。我愣了两秒才站起来,裤腿上还粘着一小片花生皮。
特等奖是一块男表。黑色表盘,钢带,盒盖内侧烫着金字。主持人说价值两万元,让我戴上给大家看看。
我没戴,只托在手里掂了掂。盒子挺沉,表盘上的秒针走得很细,台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回到座位没多久,孙敏拿着一张领奖单过来。她把声音压低,说这份奖品得并入当月收入核算。
“暂估两万,先预扣九千。”
我以为听错了,抬头看她。她用笔尖点了点表格,旁边清清楚楚写着百分之四十五。
“领块表,我还得交九千?”
“这是暂按薪酬口径算,后面会统一处理。”孙敏说得很规矩,脸上也有点为难。
我拿手机搜了同款。几家二手表店的成交记录,成色新的也不到九千,有一家标价八千六,还能再谈。
我把屏幕递给她看。她摇摇头,说自己只按公司给的暂估价值办,市场卖多少不归她管。
“那重抽吧,我不要了。”
这句话刚出口,陈国栋从隔壁桌快步过来。他手里还端着酒杯,杯里的橙汁晃到了虎口。
“老周,别急着定。这可是两万块的名表。”
我把手机收回来,笑了一下。
“扣完税比市场价还贵,我图什么?”
旁边几个人不再起哄,都低头看桌上的果盘。陈国栋抹掉手上的橙汁,又问了一遍,是不是连表盒也不想留下。
我说盒子和表是一套的,既然不领,一样都不留。他盯着那只黑盒看了片刻,让孙敏先别收单子。
台上又响起音乐,主持人催下一轮节目。陈国栋却没回座位,只把表盒往我这边轻轻推了半寸。
“先放你这里,散场再说。”
盒角碰到我的茶杯,发出一声闷响。我把它推回去,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01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四十到厂。年会剩下的彩带挂在走廊里,暖气一吹,细碎地抖。
设备间还是老样子,机油味混着铁锈味。三号线的传送轴昨晚有异响,我换上工装,蹲下听了半分钟。
再有四个月,我就满五十九。人事那边已经提醒过,退休手续得提前准备,工牌和工具也要一件件交清。
柜子里那套扳手跟了我二十多年,木柄被手汗磨得发亮。真要放下,心里未必舍得,嘴上却不能显出来。
老秦拿着保温杯进来,说他女儿给他订了旅游票,退休第一站去云南。他问我以后怎么安排。
“先睡几天懒觉,再说。”
“你家里有人管你,怕什么。孩子不在身边,还有兄弟。”
我拧紧轴承盖,没有接话。扳手碰在钢壳上,响得有些脆。
老秦还想说什么,手机在我口袋里振了起来。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建国。
这个名字我存了很多年,从没加过称呼。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觉得写什么都别扭。
铃声响到第四下,我按了拒接。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一次,这回是一条很短的消息。
“哥,有空回个电话。”
我看完便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工装口袋。三号线重新启动,滚轮发出均匀的嗡声,把那点动静盖住了。
三十年前,我二十八岁,建国十八岁。那年他考上外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送到旧厂门卫室的。
母亲舍不得拆,拿一块蓝布包着,等我下班回来。屋里只有一台旧风扇,转起来吱呀响,桌上摆着两碗凉面。
学费、住宿费、路费,加在一起不是小数。家里那点存款摊开来算,离够还差一截。
恰好旧厂选我去海外进修,时间两年,回来后能转技术岗。首轮材料已经交了,就等办手续。
我把名额退了。补贴和攒下的钱凑在一起,先给建国交了第一年费用,后面的再慢慢想办法。
那时没觉得有多难。年轻,夜班连着白班也能扛,馒头就咸菜,吃完照样钻进设备底下。
后来厂里改制,技术岗越来越吃香。跟我同批报名的人,有的做了总工,有的早早去了南方。
我还在维修线上,从小周熬成老周。别人喊得客气,叫一声主管,其实机器一停,最脏最窄的地方还得我钻。
建国毕业后留在外地,做物流技术。起初逢年过节都回来,后来工作忙,电话也慢慢少了。
我并不常提那两年进修。只是家里一有争执,那件事总会自己冒出来,像米饭里的小石子,咬一下才知道硌牙。
中午母亲打来电话,问我昨晚抽奖的事。她八十二了,耳朵不太好,电视声开得很大。
“听说你中了块表?”
“没要,要交九千块。”
“不要就不要,你又不缺看时间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问建国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我夹着烟没点,只在窗台上磕了两下。
“打了,我忙。”
母亲在那边咳了几声,声音压过电视里的锣鼓。等喘匀了,她才慢慢开口。
“明远,当年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别每回看见他,都拿那件事量一遍。”
我胸口有点堵,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烟丝被吹落几根。
“我没量,是他这些年离得越来越远。”
母亲没接这句话,只叫我周末回去吃饭。锅里还炖着萝卜,她得去关火,电话就这么挂了。
下午交班时,建国没有再打来。我从通讯录里点进他的名字,看了几秒,又退回桌面。
走廊尽头堆着昨晚撤下来的年会展板。那只黑色表盒不知被谁放在陈国栋办公室窗边,隔着玻璃也看得见。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脚下又停了停。陈国栋坐在里面打电话,手掌一直压着盒盖,像怕它被人拿走。
02
上午十点,我去行政办公室找孙敏。领奖单还压在她桌角,签名栏空着,纸边被订书钉划出一道毛口。
我问她,两万元的暂估价是谁定的。她打开年会奖品登记表,说采购清单交过来时,价格已经填好了。
“我只负责核算预扣,奖品从哪家买,不是我经手。”
她把清单转向我。一等奖是平板电脑,二等奖是扫地机,后面还有电饭锅、购物卡,每件都有采购编号。
特等奖那一栏也写着品牌和金额,编号却空着。我问发票在哪,她翻了两遍附件,没有找到。
孙敏说材料可能还没补齐,让我去问行政采购。我没急着走,又拿出手机里拍下的表盒照片。
盒子底部有一串编号,前几位和清单上的普通奖品都对不上。普通奖品的标签是统一打印的,这只盒子的标签却是手写。
“会不会是单独采购?”
“有可能。”她合上文件夹,“但我不能凭可能给你改金额。”
我明白她的难处。税怎么核,奖怎么发,是两回事。她按表办事,并不知道那块表到底从哪儿来。
行政采购的小赵正在清点剩余礼品。我报出品牌,他在电脑里搜了半天,只找到一份年会物资总表。
总额能对上,单件明细里却没有那块表。最贵的是两台平板,单价六千多。
“特等奖可能走的别的申请。”小赵挠了挠头,“陈经理说由他统一对接。”
又是陈国栋。
我回车间时,他正在看维修记录。见我进门,他先问三号线稳不稳,随后目光落到我左手腕上。
“表没试试?钢带可以截两节。”
“还没领,怎么试?”
他笑了笑,拿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一道,像没听出我的意思。
“你手腕粗,原长应该正好。”
我把采购清单放到桌上,问他特等奖是哪家供应商送来的。笔尖顿住了,他抬眼看我,回答得很快。
“年会东西多,行政统一办的。”
“行政那边没有明细。”
“可能单独走的账,我回头帮你问。”
我盯着他。认识陈国栋十几年,他说话一向利索,设备坏在哪儿,三句话就能交代清楚。今天却句句留着缝。
他把维修记录递回来,又问我市场价查得准不准。还说手表这种东西不能只看网上报价,渠道不同,价格差得远。
“既然值两万,采购凭证总该有。”
“会补齐的。你先想想留不留。”
“我昨天就说了,重抽。”
陈国栋皱了下眉,起身去饮水机旁接水。纸杯满了,他仍按着开关,热水漫到托盘里才松手。
他抽了两张纸擦桌面,声音放缓,说重抽牵涉主持、名单和公示,别因为一个估价闹得大家都麻烦。
我问他,按制度办也算麻烦吗。他没回答,只又看了看我的手腕。
“老周,这表挺适合你。你平时舍不得买好的,留着戴几年,不亏。”
这话听着像熟人劝我占个便宜,可他越劝,我越觉得那只盒子不该出现在抽奖台上。
午休时,我把年会照片放大。普通奖品的纸箱都贴着同一批仓库标签,唯独那只表盒干干净净,连封口膜都没有。
盒底那串编号,我抄在维修记录背面,又把采购清单上的编号逐个排开。前后有规律,中间没有能接上它的位置。
下午,陈国栋来车间两趟。第一次问设备,第二次什么也没看,站在门边问我表带是否合手。
我说连盒盖都没再开。他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领奖单先别作废。
下班铃响后,我去了孙敏办公室。她正准备关电脑,见我进来,把那张空白领奖单重新抽了出来。
我在签名栏旁写下放弃领取,又请她按流程办理重抽。孙敏看了一眼,说正式提交前最好让陈国栋签字确认。
走廊的灯灭了一半,陈国栋办公室还亮着。黑色表盒摆在窗边,位置和早上一模一样。
他隔着玻璃看见我手里的单子,立即站了起来。椅轮撞上文件柜,闷闷响了一声。
03
陈国栋推开门时,我已经把放弃领奖单递给孙敏。她没急着接,先看了看他的脸色。
“结果先保留,明天再处理。”
他伸手来拿单子,我往回收了半寸。纸在两人中间抖了一下,边角擦过他的手背。
“制度怎么写,就怎么办。”
孙敏打开年会活动细则,翻到奖品发放那一页。中奖员工自愿放弃,公司可以收回奖品,另行组织抽取。
“重抽没问题,不需要当场交税。”她说,“只要把放弃单签完,奖品没拆封就行。”
我问九千元是不是必须先从工资里扣。孙敏摇头,说只有确认领取,才会按暂估价值列入当月核算。
到这一步,事情本来很简单。一张单子,一个签名,再找时间让其他员工重抽。
陈国栋却把细则合上了。
“先别走程序。我需要核对几个情况。”
“什么情况?”
“特等奖价值高,改结果得向上说明。”
我看着他,没再追问。孙敏把笔放回笔筒,也没有站在谁那边,只说可以暂存一天,但不能一直拖着。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有几个人等着打卡。看见我手里的单子,声音立刻低了些。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便传开了。有人说我嫌税高,有人说表是展示品,也有人拿手机查价格,越查越热闹。
小吴给设备加油时,凑到我旁边问,那表到底值不值两万。我把油壶往他手边推了推,让他先看刻度。
“值不值,得有凭证。”
“陈经理说是高档货。”
“他说了不算,票据算。”
话传得快,午饭时已经变了样。有人说公司拿虚价奖品充场面,还有人说特等奖根本不能退。
我不愿跟着猜,只把活动细则复印了一份。白纸黑字,员工可自愿放弃,也可另行抽取。
孙敏在复印件下方写了日期,证明我没有确认领取。九千元不会当场扣,更不会先从工资里划走。
我把这张纸夹进维修记录本,心里却没松下来。规则越清楚,陈国栋的阻拦越显得没道理。
下午,他叫我去车间外抽烟。风从装卸口灌进来,卷着纸箱和木托盘的干味。
“老周,大家议论起来,对谁都不好。”
“那就早点重抽,省得议论。”
陈国栋夹着烟,没有点。他说等奖品资料补全,再给我一个交代,最多两天。
我问他为什么非要保留我的中奖结果。他侧过脸,看着来往的叉车,半天才说这块表错过了,就没法补回来。
“公司还能买不到第二块?”
他把烟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
“有些东西,不是再买一块那么简单。”
这话不像在谈奖品。倒像一件拖了许久的事,被人硬塞进年会里,非要借我的手接住。
我想起建国那通被按掉的电话,又觉得自己想远了。陈国栋和他是旧同学,这一点厂里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能凭一句话往一处凑。
下班前,孙敏来收最终意见。我在放弃栏签下周明远三个字,日期也写得清楚。
陈国栋站在门口看见,脸一下沉了。他让孙敏先回去,随后把我的单子压在维修台上。
“给我一晚。明早九点前,别提交。”
“你得给个理由。”
他按住那张纸,掌心沾上一点机油。沉默片刻,只重复了一句。
“这块表,你错过了补不回来。”
车间里的风机正好停下,那句话落在空荡荡的铁架之间。我抽出单子,纸背留下一个灰黑的掌印。
04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拿着放弃单去了孙敏办公室。陈国栋早到了,黑色表盒放在他面前。
他让我再考虑十分钟。我没坐,把单子平铺在桌上,请孙敏登记接收时间。
孙敏刚拿起笔,陈国栋便按住文件夹。
“这事我还没确认完。”
门外有人送考勤表,见我们僵着,放下材料没走远。走廊里脚步来来回回,几个熟面孔朝屋里看。
我压着声音问他,到底还差什么。他只说奖品环节有内部记录,需要先核对。
“采购记录没有,发票没有,编号也对不上。你还让我领?”
陈国栋把表盒往里收了收,让我不要在办公室争,等中午单独谈。
我那点耐心被磨没了。两万元的名头,九千元的预扣,查到最后连进货明细都找不到,如今还要我顾着他的面子。
“你是不是拿员工的面子,换一块虚价名表?”
声音不算大,门外几个人却都听见了。小吴端着一摞表格,脚步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国栋脸色难看,叫他们先散开。我没拦,事情到了这一步,再遮着只会生出更多说法。
孙敏把抽奖后台记录调出来。操作日志显示,年会当晚系统运行正常,没有卡顿,也没有重新启动。
中奖工号由系统读取导入名单,再按顺序显示。技术上没有故障,后台也没有重复抽取的记录。
“既然系统正常,为什么不能重抽?”
孙敏说放弃后当然可以重抽,只是纸质名单与系统导出的原始版本有一处不同。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两张纸,铺在桌面。原始表格共三百一十二个有效工号,年会现场使用的纸质名单仍是三百一十二个。
总数一样,排序也差不多。只有中间一行被动过,先用修正液盖住,又在旁边补写了一个工号。
补上的正是我的。
我把两张表叠在一起,对着窗户看。纸薄,被改过的那一处颜色更白,背面还有笔尖压出的凹痕。
原始名单里,我的工号排在另一个位置。现场那份却把它挪进了特等奖对应的抽取区间。
那一刻,我先想到的不是表,而是自己在厂里这些年。夜里抢修,过年值班,腰伤了也只歇两天。
临到退休,居然有人把我的工号挪来挪去,还指望我因为台下那阵掌声,把不明不白的东西收下。
“谁改的?”
孙敏看向陈国栋。陈国栋坐着没动,右手搭在表盒上,拇指反复蹭着盒角。
“我让人调整的。”
门外传来一阵吸气声。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果然,随即又被同伴拉走。
我把名单拍在桌上。纸不重,响声却脆,连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跟着颤了颤。
“凭什么动我的工号?”
“跟你有关,但不能在这里说。”
“当着大家改,当着大家开奖,现在不能当着大家讲?”
陈国栋站起来,想拉我去小会议室。我甩开他的手,胳膊碰倒了桌边的塑料水杯。
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孙敏赶紧把文件抱开,抽纸压在电脑旁,嘴里提醒我们别碰湿了材料。
我盯着陈国栋,胸口一阵阵发紧。三十年前,我把能走的路让开,是为了家里。如今连抽个奖,也有人替我选好位置。
“你觉得我这辈子没戴过好表,就能拿这个哄住?”
“我从没这么想。”
“那你想什么?”
他抹了把脸,说自己承担调整名单的责任,但缘由只能私下告诉我。要是我听完仍要重抽,他不再拦。
办公室外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陈国栋拿起表盒,叫孙敏保留两张名单,随后让我跟他走。
我没有动。他站在门边,回头说了一句,语气比前两天低了许多。
“周明远,算我求你,给我五分钟。”
我把放弃单折好塞进口袋。经过那些同事时,没人再议论,只给我让出一条窄路。
小会议室的百叶窗没有拉严。一道冬天的白光落在桌面上,正照着表盒边缘那串陌生编号。
05
陈国栋进去后,没有立即开口。他先把窗帘拉严,又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角。
我站在门边,没有坐。
“现在能说了?”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大概太烫,含了片刻才咽下去。
“名单是我动的。跟孙敏没关系,行政采购也不知道。”
虽然已经听他承认过,再听一遍,心里还是像塞进一团带油的棉纱,闷得发腻。
我问他为什么。他从文件袋里取出现场名单,手掌压在纸上,不肯马上递给我。
“先答应我,听完别马上走。”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陈国栋低下头,眼镜滑到鼻梁。他摘下来擦了擦,镜片越擦越花,最后干脆搁在一旁。
他说这件事原本只想办得体面些。赶上我快退休,年会又有抽奖,大家高兴,我也不会当众拒绝。
“所以你把我当傻子?”
“我知道你会查价格,没想到税这一块会按两万暂扣。”
我笑了一声。连后面的手续都没弄明白,就敢把一个人的工号改进特等奖,还说是为了体面。
陈国栋承认自己做得糊涂。他以为奖品落到我手上,补一张采购登记就能过去,没料到我当场要退。
我把放弃单掏出来,放到他面前。
“原因说清楚,然后签字。”
他没碰那张纸,反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两通未接来电,来电人的名字被他掌心挡住。
“还有十二分钟。”
“什么十二分钟?”
“有人在等你。”
我转身去开门。他抢先一步挡在门前,五十岁的人,动作急得撞歪了垃圾桶。
纸团滚出来,停在我鞋边。我一脚踢开,让他别再拿工作关系压人。
“不是工作的事。”
“那更没必要谈。”
陈国栋靠着门,呼吸有点粗。他说自己和建国读书时同过桌,这些年也偶尔联系。
听见那个名字,我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昨晚那条消息又浮到眼前,短短七个字,我一直没有回复。
我问这事跟建国有什么关系。陈国栋终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正是他的名字。
“他已经到厂门口了。”
我看着那两通未接来电,没有接话。外面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一下一下,很慢。
陈国栋把表盒挪到桌子中间,打开搭扣。黑色表盘露出来,秒针还在走,钢带上留着一层没揭的保护膜。
“这块表不是年会采购的。”
我伸手合上盒盖。啪的一声,屋里又静了。
“接着说。”
陈国栋拉开文件袋,把抽奖名单和一张手写说明放在一起。说明没有公司抬头,只有日期和一串表盒编号。
“表是建国买的。他找我,只说想挑个合适的时候给你,不想寄,也不想让妈转交。”
我看着那串编号,后背慢慢冒出一层汗。屋里暖气开得足,衬衣贴在肩胛上,很不舒服。
“他让你改名单?”
“没有。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陈国栋说,他觉得兄弟俩这些年连顿饭都坐不稳,直接送肯定送不出去。借年会的名头,我至少会把盒子拿上台。
我听得发笑,笑完嘴里发苦。他把一份私下送的礼,塞进三百多人的抽奖里,让所有人的掌声替他堵我的嘴。
“你们商量着看我出丑?”
“建国不知道我这么干。”
“你以为我会信?”
陈国栋把手机放到我眼前。最近几条消息里,对方只问时间是否合适,能不能请我吃顿饭,没有提抽奖,更没有提九千元。
我没有往上翻。那是他们的来往,我不想靠偷看几行字替谁作证。
“表拿走,奖重新抽。你改名单的事,自己说清楚。”
陈国栋没拦这句话,只问我能不能先去见一面。建国从外地赶来,车停在楼下,只肯等十分钟。
我问他,等不到会怎样。
“他说把表拿回去,以后不再提。”
这句话落下来,我口袋里的手机正好振动。还是建国,没有拨号,只发来一个定位,位置就在公司楼下。
我没点开。拇指悬在屏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熄掉。
陈国栋把椅子扶正,让出门口。他说名单的责任由他担,明天也会向公司说明,但今天这十分钟,想让我自己选。
我走到桌边,把黑色盒子重新打开。表盘映出顶灯,亮得刺眼。三十年前那张录取通知书,也是这样摆在家里的方桌上。
那时建国十八岁,手里捏着车票,问我以后会不会后悔。我说一家人,哪来那么多后悔。
后来这句话,我自己都记不清说过多少遍。每说一次,饭桌上的菜就凉得快一点。
我合上盒子,没有拿。
门外响起孙敏的声音,她在问放弃单什么时候能签。陈国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他说的十分钟,只剩六分多。
陈国栋关上会议室门,把抽奖名单和表盒推到我面前。
“表不是公司的,是你弟周建国托我送的。他就在楼下,只等十分钟。”
名单上,我的工号被红笔圈住。那圈画了两遍,红墨水透到纸背,边缘还有一小截划出去的尾巴。
我一旦收下,就等于承认这场抽奖不是偶然。若坚持重抽,兄弟三十年的心结,或许又会错过一次开口的机会。
门外,孙敏又敲了两下,催我签领奖单。桌上的手机同时亮起,建国第三次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