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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侄子的升学宴摆在县城金福酒店,红底横幅挂得端正,桌上那条清蒸鲈鱼还冒着热气。
我升任局长不到半个月,高志强逢人便介绍,说我是他亲家。说到陈昊然,他的笑却淡了。
“昊然今天又守着修车铺?三十岁的人,连场面都不懂。”
我端起茶杯,没有接话。刘淑琴低头挑鱼刺,碟沿被筷子碰得轻轻一响。
高志强喝了两杯酒,嗓门越来越亮。他拍着桌边,先夸高雨婷的学历,又说年轻人选对象,眼光不能只看老实。
“我不是说昊然人坏。可过日子光靠修车,能给雨婷什么?说句难听的,他配不上我女儿。”
邻桌的说笑声隔着木门传进来,包间里却只剩空调的低响。高雨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攥住手机。
我胸口堵得发热,脸上仍挂着笑。刚要开口,忽然想起门外等着的那个人。
我转头招呼服务员,让她请那位代驾师傅进来坐坐。
包间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白光落进来。来人刚走近两步,高雨婷猛地站起,椅脚擦过地砖。
方敏手里的汤匙掉进碗里。高志强盯着门口,方才喝红的脸,一点点褪了颜色。
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会回家,刘淑琴正站在阳台熨衬衣。蒸汽带着洗衣粉味,一阵阵扑到客厅。
她把白衬衣举到灯下看了看,问我升学宴穿哪件。我说普通家宴,没必要弄得像上台讲话。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把新皮鞋从柜子里拿了出来。鞋盒压在最下面,拆开时还有一股皮革味。
高志强的亲侄子考上省城大学,席面订了八桌。请帖送来那天,他特意在电话里提了两遍,说县里不少熟人都来。
我听得出他的意思。我刚升职,两家又是亲家,我露个面,多少能给高家添些光彩。
刘淑琴把衬衣铺平,随口问:“昊然那边说好没有?”
“还没回话。”
“你再催催。雨婷都去,他不去像什么样子。”
我给陈昊然拨了电话。响到第五声,他才接,背景里全是气泵和扳手落地的声音。
“爸,正忙着呢,有事你说。”
我把宴席的时间又讲了一遍,让他提前关店,换身干净衣服,别踩着饭点进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说那天有辆事故车要交,实在走不开。
我当即沉下脸:“少修半天,店能关门?亲戚都在,你让雨婷一个人去?”
他没争,只说再看看。那种不软不硬的口气,比顶嘴还让人窝火。
从小到大,陈昊然读书就不叫人省心。别人家孩子放学钻书房,他把闹钟拆了,又照着零件一件件装回去。
初中时,他偷偷去修车摊看师傅补胎,校服袖口沾满黑油。刘淑琴拿肥皂搓了三遍,水还是灰的。
高考成绩出来,他只上了本地一所专科。高雨婷却念了本科,后来又在省城进修设计,两边一比较,高志强说话便总带着几分高低。
两个孩子结婚时,高志强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说,学历不能当饭吃,只要昊然肯干,他就认这个女婿。
可婚后每逢聚餐,他都要问修车铺一年赚多少,员工交没交保险,什么时候再开一家分店。
陈昊然最初还解释,后来只管低头吃饭。高雨婷坐在旁边,有时给他夹菜,有时看着窗外,也不搭话。
这两年,两家来往渐渐少了。逢年过节,两个年轻人不是说加班,就是说出差。偶尔回来,坐不了半个钟头便走。
我问过是不是闹矛盾。陈昊然总说没大事,年轻人忙,让我们别掺和。
刘淑琴倒常念叨,说雨婷回娘家的次数比来这边多。她嘴上没挑明,做饭时却不再专门炖雨婷爱喝的菌菇汤。
我一直觉得,小两口过日子,磕碰难免。陈昊然性子闷,哄人的话不会说,多让让也就过去了。
至于高志强那些刺耳的话,我也没真同他计较。老车间主任当惯了,说话响,爱摆个资格。
况且儿子开的维修店已经有七个工位,生意不算差。靠手艺吃饭,衣服脏些,不至于低人一头。
晚饭后,我又去了趟修车铺。卷帘门升着半扇,里面亮着惨白的灯,一辆越野车架在举升机上。
陈昊然躺在车底,露出两条沾灰的裤腿。我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滑出来,额角全是汗。
“宴席那天,你到底去不去?”
他坐在小凳上擦手,抹布黑得看不出原色。听我问完,只朝墙上的排班表看了一眼。
“爸,我可能真去不了。”
“高家亲戚会怎么想?雨婷又怎么想?”
他垂着眼,把扳手放回工具车。金属磕出一声脆响,随后又被机器的轰鸣盖住。
我说自己刚调到新岗位,第一次和高家亲戚碰面。他就算不给别人面子,也该顾着我和他妈。
他站起来开了瓶矿泉水,却没喝。过了一阵,才低声说:“爸,宴席上不管发生什么,你别为我争。”
我听得莫名其妙,追问什么意思。
他把瓶盖拧紧,只说店里还有活。转身时,后背那片工作服已经被汗浸透。
回家的路上,路灯照得车窗一明一暗。那句话一直堵在我耳边,怎么想都不像一句随口的嘱咐。
02
宴席当天上午,单位原先安排的车临时送材料去了。我本想自己开车,刘淑琴却说晚上少不了敬酒,最好找个代驾。
我翻通讯录时,看见许文博的名字。半个月前他回县城看我,提过下班后偶尔接代驾单,我便试着打了过去。
他答应得痛快,只问清时间和地址。傍晚六点,一辆洗得干净的灰色轿车停到小区门口。
许文博穿着浅蓝衬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两盒低糖点心。见我下楼,他快走几步接过刘淑琴的包。
“陈叔,婶子,我来晚没有?”
“正好。让你专程跑一趟,耽误休息了。”
他笑了笑,说母亲下午刚睡下,护工在家守着,他出来几个钟头没事。
许文博三十一岁,老家在县城北边的村子。我认识他时,他刚上初中,父亲不在身边,母亲靠给人缝衣服供他读书。
那年学校组织结对帮扶,我出了第一笔学杂费。后来他考去外地,逢寒暑假便给我寄成绩单,纸页压得平平整整。
大学毕业后,他继续读材料方向,一直念到博士。如今在省城一家研究院做研发,手里跟着两个项目。
刘淑琴常说,我资助过几个学生,数许文博最有心。春节一袋米,中秋两盒茶,从不贵重,却从没断过。
半年前,他母亲做了髋关节手术,恢复得慢。许文博向单位请了阶段性的假,回县城照料,晚上有空便接几单代驾。
上车后,我问他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他说资料带在电脑里,能远程做一部分。领导也给了时间,只要节点不误,迟些回去没关系。
“你妈能下地了吗?”
“扶着助行器能走几步。她性子急,总想自己去厨房,我一转脸,她就偷偷挪过去。”
说这话时,他嘴角带笑,眼下却有淡淡的青色。红灯亮起,他把车停得很稳,又回头提醒刘淑琴系好安全带。
我问他为何不请长期护工。他沉默片刻,说母亲不习惯陌生人碰她,夜里疼得厉害时,也只肯喊他。
车驶过老城区,街边的卤菜铺刚出锅,热气贴着玻璃飘过。刘淑琴说照顾病人最磨体力,让他别把自己累坏。
许文博点头,手握着方向盘,话比平时少。经过药店时,他还特意停车,进去买了两包护理垫。
到了金福酒店,门口已经停满车。红色充气拱门横在台阶下,音响里放着喜庆曲子,震得车门微微发颤。
高志强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靠墙的位置,车牌尾数我认得。许文博刚把车倒进空位,视线扫过去,动作忽然慢了。
车已经停正,他却没有立刻熄火。仪表盘的绿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原有的笑也收了回去。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看看旁边距离够不够。”
他说完下车,绕到右侧查看。那边明明还留着大半个车位,他却站了好几秒,才转回来开后门。
我以为他累了,便让他别在车里干等,跟我们上楼吃口热饭。反正是家宴,多添一副碗筷不算事。
许文博连连摆手,说自己穿得随便,上去不合适。他还要回两封工作邮件,在大厅等着更安静。
刘淑琴也劝了两句。他仍不肯,只接过车钥匙,说我们快上楼,别叫主人家等。
我没再勉强,嘱咐他饿了就到旁边吃碗面,费用算我的。他笑着应下,目光却又落向那辆越野车。
电梯升到三楼,门外铺着红地毯。高志强迎过来,先和我握手,又拉着我给几位亲戚介绍新职务。
方敏站在签到桌旁,笑得有些勉强。她问陈昊然怎么没来,我只说店里忙,晚些再看。
高雨婷比我们迟了十来分钟。她穿一件米白色连衣裙,进门先向长辈道歉,说路上堵车。
我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她答得含糊,刚坐下便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按灭。
菜还没上齐,她已经看了四五次。每次包间外响起脚步,她都会抬头朝门口望一眼。
高志强给她倒果汁,她像没听见。方敏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才回过神,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那一瞬,我看见屏幕上只有一条没有点开的消息。发信人的名字被她手掌挡住,只露出最末一个字。
博。
03
服务员开始上凉菜,转盘上摆着卤牛肉、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酱鸭。
高志强端起杯,先谢亲友来捧场。说完侄子的成绩,他话头一转,又落到高雨婷身上。
“我们家雨婷从小就省心,读书没让大人催过。现在做设计,客户点名找她。”
高雨婷皱了皱眉,伸手去够茶壶。高志强没留意,还在给同桌亲戚讲她去年接过几个大单。
具体收入他不知道,说起来却有零有整。旁边有人夸孩子出息,他笑得满脸红光,又朝我这里看。
“建国,你家昊然现在一年能挣多少?”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维修店刚稳下来,收入看行情,不能只算进账。
他点点头,嘴角仍带着笑。
“做生意是这样。今天有,明天没,不像有学历的人,走到哪儿都有底气。”
刘淑琴端杯喝水,眼皮没有抬。方敏把一盘凉拌木耳转到丈夫面前,让他少说几句,多吃菜。
高志强像没听见,又问陈昊然到底什么时候来。我说店里有辆急车,未必赶得上。
“亲家吃饭都没空,客户倒比家里人金贵。”
他说得像玩笑,席间却没人接。坐我右手边的老人咳了一声,低头剥花生。
我笑着说年轻人做小买卖,守信用要紧。答应人家的交车时间,不能说改就改。
高志强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守信用当然好,也不能一辈子守着扳手。三十岁了,总得想想往上走。”
方敏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提醒今天是侄子的喜事,别总说旁人家的孩子。
他反倒笑起来,说两家不是外人,聊几句有什么要紧。亲家之间若只说好听的,那才生分。
热菜端上来,油爆河虾滋滋作响。桌上的人纷纷伸筷子,想把这阵尴尬盖过去。
我嘴里的牛肉越嚼越干,只得端起茶水往下送。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涩味。
高雨婷一直没怎么吃。手机反扣在腿上,隔几分钟便震一下,她的手也跟着动一下。
高志强叫她给长辈敬杯饮料,她站起来照做。轮到我面前时,她轻声说了句:“陈叔,您别介意。”
我以为她说的是父亲那些话,便摆摆手,让她坐下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像还想说什么。方敏这时忽然弯腰,从脚边提起自己的布包。
包口没有拉严,里面露出一个发黄的旧信封。边角磨软了,上面似乎还有几行褪色的字。
高雨婷的目光停在信封上,脸色微微变了。方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立刻把信封塞到衣服下面。
动作很快,布包拉链却卡住了。她试了两次才拉好,抬头时,额角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方敏摇头,说酒店里太闷,坐一会儿就好。
高志强还在向亲戚讲自己当车间主任时怎么管人。他说孩子和工人一样,该推的时候就得推,不能由着性子来。
“雨婷若不是我盯得紧,哪有今天。昊然就是小时候管松了,底子没打好。”
这回刘淑琴的筷子也停了。她看向我,我压着火气,示意她别在喜宴上争。
方敏再次劝丈夫喝口汤。高志强舀了一勺,刚送到嘴边,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我,陈昊然是不是怕见高家亲戚。
我放下筷子,说他只是忙,不必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问。
高志强怔了怔,随即笑着给我添酒。
“建国升了局长,说话就是比以前有分量。我没别的意思,也是为两个孩子着急。”
酒沿着杯壁晃了两下,洒在桌布上。暗红的一小片慢慢洇开,正落在我和他中间。
04
第二轮敬酒回来,高志强的脚步已有些飘。他扶着椅背坐下,脸上的笑比先前更盛。
他先夸我升职是喜事,又说陈家如今什么都不缺,只差一个争气的孩子。
我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提醒他喝多了。高志强摆手,说自己心里明白,今天说的全是真心话。
“昊然念书不行,我认。可他肯吃苦,手艺也不差。”
“肯吃苦的人多了,谁家女儿愿意陪着吃苦?”
高志强夹起一只河虾,剥得满手是油。他说高雨婷上大学、学设计,光培训费就花了不少。
陈昊然读的是专科,毕业后钻进修车铺,整天和轮胎、机油打交道。两个人站在一起,本来就不般配。
他说到“不般配”时,故意放慢了声音。旁边几个亲戚装作夹菜,眼睛却都往我这边瞟。
我胸口一阵阵发紧,仍问他,当初两个孩子结婚,他为何没这么说。
高志强拿湿巾擦手,语气轻飘飘的。
“当初觉得人老实就行。过几年才知道,老实不能当本事。”
高雨婷猛地抬头:“爸,别说了。”
方敏也按住丈夫的酒杯,让他去外面洗把脸。高志强甩开她的手,说自己没有骂人,不过讲几句事实。
刘淑琴忍了半天,终于开口。
“昊然凭手艺挣钱,一没偷懒,二没伸手向家里要。哪里就低人一等了?”
“我没说他低人一等。”
高志强靠向椅背,打量着桌上的人,像是在找一个更体面的说法。
“可要做我高志强的女婿,他确实差点意思。雨婷有学历、有事业,昊然拿什么配她?”
包间外有人放起礼花,闷响隔着窗户传进来。墙上的喜字被震得轻轻颤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给陈昊然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屏幕最后跳回通话记录,没有接通。
再打一次,仍旧没人接。
刘淑琴凑过来,小声埋怨,说他明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连父亲的电话也不接,实在不像话。
我盯着那两条未接记录,想起他在维修店里说过的话。让我别为他争,自己却连面都不露。
那点压了许久的火,渐渐转了方向。若他肯来,哪怕只坐十分钟,高志强也不敢说得这样难听。
我发了条消息,让他立刻回电话。等了一会儿,聊天框没有动静,只有头顶的灯映在屏幕上。
高志强看见了,笑着摇头。
“建国,不是我挑事。孩子若真把你这个父亲放在心上,今天怎么也会来。”
我抬眼看他,声音已经冷了。
“他来不来,是我们陈家的事。”
“可他耽误的是我女儿。”
高志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手掌压住桌沿。
“我早就想说了,昊然配不上雨婷。你如今是局长,也改变不了孩子自己的斤两。”
这句话落下,连门边的服务员都低下了头。我脸上发热,领口像是忽然紧了一圈。
刘淑琴又看手机,低声说儿子真不懂事。她越说,我越觉得那辆待修的车刺眼。
这些年我替他圆过多少次场,连我自己也数不清。此刻被人当众点到脸上,他偏偏不肯露面。
高雨婷站了起来,杯里的果汁晃到桌面上。
“爸,你根本不了解我和昊然。”
高志强瞪她:“我不了解你,谁了解?”
“至少今晚这些话,没有一句是我想听的。”
她抓起手机,像要往外走。方敏连忙拽住她,眼睛却不敢看高志强。
我第三次拨出电话。这次只响两声便被按掉,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对方已拒绝。
手心里全是汗。我把手机扣到桌上,杯碟跟着震了一下。
高志强朝那部手机看了看,嘴角往上挑。
“看见没有?人家自己都没脸来。”
我缓缓抬头,越过他看向包间门口。忽然想起楼下还有一个人,便冲服务员招了招手。
05
我让服务员下楼,请那位代驾师傅上来。说话时脸上带着笑,胸口那团火却烧得发疼。
高志强愣了一下,随即问我叫司机做什么。我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叶子,没有回答。
“亲家,今天是家宴,外人就别往桌上领了。”
“你刚才不是说,一个人的职业能看出斤两吗?”
我声音不高。桌边的人却都停了筷子,连坐得最远的孩子也朝这边看。
高志强笑了两声,说修车和开车都是手艺活,他从没瞧不起劳动,只是婚姻讲究门当户对。
那句话说得圆滑,眼神里的轻慢却没藏住。我忽然很想让他看看,一个暂时做代驾的人,究竟是什么斤两。
高雨婷脸色越来越差。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随后便站在座位旁,没有再坐下。
方敏低声问她要做什么。她只说有些话再不讲,以后恐怕更难讲。
我听得云里雾里,以为她还在为陈昊然受辱生气。心里那点难堪,也因此松了一线。
不多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服务员推开包间门,许文博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我的车钥匙。
他显然不愿进来,看到高雨婷后,脚步更是顿住。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神情都不自然。
高志强先认出了他,手里的湿巾掉到地上。方敏也霍然抬头,布包被她紧紧压在腿上。
我没顾上细想,只觉得扳回颜面的机会到了。便起身招呼许文博,让他进来坐。
“这位可不是普通司机。”
我把他拉到身旁,向桌上的人介绍,说他是我早年资助过的学生,从重点大学一路读到博士,如今是研究院工程师。
席间响起几声惊叹。刚才还在议论陈昊然学历的亲戚,都把目光转向了许文博。
我看着高志强,心里生出一点痛快。
“今晚他做代驾,是为了照料术后的母亲,暂时回乡。职业有分工,可不能看见谁握方向盘,就把谁看低了。”
高志强脸上的红色退了些,却没有服软。他看看许文博,又看看女儿,忽然问两人怎么认识。
许文博没有马上回答。高雨婷把椅子向后推开,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红色小本。
我从没有见过她那样的神情。不是赌气,也不是受了委屈,更像是把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亲手搬到了桌上。
红色小本落在转盘边,封面上印着三个字。离婚证。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俯身又看一遍。刘淑琴已经伸手拿起,翻开后脸色变得灰白。
照片上的人是陈昊然和高雨婷,登记日期就在三个月前。钢印清晰,内页也没有半点涂改。
“这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
高雨婷看着我,眼里带着歉意。
“陈叔,对不起。我和昊然三个月前已经离婚。手续都办完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们。”
刘淑琴攥着小本,嘴唇哆嗦了几下。她问为什么瞒着,问陈昊然为何一句也不说。
高雨婷没有回答这些,只把另一只手伸向许文博。许文博迟疑片刻,还是走到她旁边。
“我和文博是在离婚后才开始交往的,没有做过对不起昊然的事。”
高志强猛地拍桌,碗里的汤溅出一圈。他指着女儿,问她是不是疯了,怎么能和一个代驾混在一起。
高雨婷没有退,只盯着父亲。
“你刚才说昊然不配,现在又说文博不配。是不是谁站在我面前,都得先过你那把尺子?”
“我是为你好!”
“那就别再拿昊然垫脚。”
她弯腰拉开方敏的布包。方敏慌忙按住包口,两个人的手压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高志强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撞在墙上。
高雨婷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爸,今晚你若还要羞辱昊然,我就拆开妈妈藏了二十四年的那封信。”
方敏闭上眼,把布包抱进怀里。高志强猛地伸手去夺,脸色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