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一家五口围着圆桌坐定。
郑秀兰忽然把一碗热汤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汤水泼了我一裤腿。
她指着我鼻子,声音抖得说不出整句,问我雇保姆是不是想换了她。
孩子们大气不敢出。
我放下筷子,从裤兜摸出那张折了四折的预约卡,平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说我换的不是人,是这张卡,你自己看看上面的检查日期。
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嘴唇动了几动,到底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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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保国,五十六岁,机修厂退了休。
刚退下来那阵子,浑身不得劲。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手上有活,心里有事,回到家倒头就睡。真退了,天天在院子里转圈,像个多余的齿轮。
老伴郑秀兰比我小两岁,之前一直在街道医院收费窗口上班。
她倒好,退了休比上班还忙,上午去菜市场,下午跟巷口几个老姐妹织毛衣,晚上还要跳广场舞。
俩人一天到晚打了照面,话却越来越少。
起初我没在意。
晚上睡一张床,我碰碰她胳膊,她就说乏了,往床边挪一截。
我当她是白天累着了,寻思让她好好歇。
可一连个把月都这样,我再迟钝也觉出不对劲了。
那年九月底,晚上落了一场雨,天凉下来了。
我关了电视进屋,看见她抱着一床薄被子往外走,我拦住她,问这是要干啥。
她说:“你呼噜声太大,我睡不着。”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打呼噜不是一两天了,早十年她也没嫌弃过。
自打那晚起,她就在隔壁小屋睡下了。
头几天我以为她赌气,过几天就回来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连挨近我晾衣服都躲着走。
有时候我从她身后过,肩膀蹭到她后背,她像被蜇了似的,整个人僵一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堵得慌。
我也五十多岁了,说句老实话,那方面的事我有念想,可她这样子,我提都不敢提。
我想不明白,俩人过了大半辈子,没吵过大架,没红过脸,她怎么说变就变了。
后来实在憋不住,我把儿子赵磊叫回来喝酒。
赵磊在县城中学教数学,三十四岁了,成家好几年,孙女都四岁了。
他听他妈的话,性子也没随我,是个慢热温吞的脾气。
爷俩在门口支了张小桌,开了两瓶啤酒。
我把话倒给了他。
赵磊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半天下咽,说:“爸,我妈这个岁数了,估摸着是更年期闹的。我们学校有几个女老师这个阶段也这样,情绪起伏大,你多担待些。”
我闷了一口酒。
“担待倒没啥,可总得有个头吧?你妈现在连屋都不跟我住了。”
赵磊叹了口气,说:“住就住吧,又不是旁人。等这阵子过了,兴许就好了。”
我看着儿子那张脸,又咽了几口酒,到底没再往下说。
媳妇宋婧琪在县医院病案室上班,比我儿子精明得多。
她第二天打了个电话来,也没明说,只是让我这个做公公的多体谅,说自己婆婆那股子拧劲儿,搁谁身上都委屈,但也急不来。
我心里更没底了。
那段日子我像丢了魂似的。白天她出门去菜市场,我就蹲在门口石墩子上等;傍晚她回来,我只是盯着她手里提的东西,想去接一把,又怕她躲。
巷子口的老周笑我:“保国,你盯着媳妇儿干啥?怕她跑了啊?”
我没搭腔。跑倒不怕,怕的是她越来越远,远得我追不上了。
她瘦了不少。
原先穿得正合身的衣裳有些晃荡,肩膀上的骨头把衬衫顶出一个尖尖的角。
吃饭也吃得少,一碗粥剩半碗,炒的菜没夹几筷子就说饱了。
我说她,她也不应声,端着碗去水池边上,背对着我,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看她那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回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她门口,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东西,又像在躲着哭。
我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阵,什么也没听清,又不敢敲门,只好蹑手蹑脚回了屋。
躺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望了一个多钟头。
腊月那天,郑秀兰吃过早饭跟我说去镇上配副老花镜,提着布包出了门。
我想起阳台上有件她的外套被风吹掉了,捡起来拍了拍灰,顺手理了理口袋里的东西。
口袋里东西不多,一串钥匙、半包纸巾,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我本来没多想,摸到那纸片时手却停了一下,那纸片有点硬,像塑封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预约卡,妇幼保健院的,上面印着一行字:“乳腺科,复诊随访”,日期被人用圆珠笔描了几遍。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张卡片,脑子嗡嗡的。乳腺科,复诊随访,这都什么意思?她哪不舒服?什么时候的事?
我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没有更多信息了,只有个手写的“请按时复查”。
我把卡放回她外套口袋里,又把外套挂回原处。她下午回来,我特意留心看她脸色,她跟没事人似的,还问我要不要把晚饭做得稀一点。我说好。
那晚我躺在床上,心里翻江倒海的,又不敢去问她,怕这一问,她又要躲,又要把自己关起来。我就那么捱了一夜,天快亮了才迷糊睡过去。
02
第二天一早,我趁她还没醒,悄悄去翻她的柜子。
我掀开她那几件毛衣,在柜子最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单子上印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比预约卡还早一个多月。
那些字我大半认不全,但有几行我瞄明白了,“有结节”
“建议进一步检查”。“结节”两个字我懂,厂里老梁的媳妇好像就是查出来乳腺结节,后来开刀做了手术,养了小半年才好。
我拿着那张单子,坐在床边,发了半天愣。
窗外的日头照着屋里的地面,一粒一粒的尘埃在那道光柱里翻腾。我脑子里乱得很,一时想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一时又想她是不是怕我担心。
我悄悄把检查单放回铁皮盒子里,原样摆好。
这件事我烂在肚里,一个字也没提。我合计着,先观察阵子,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跟她摊开讲。早发现早治,拖下去总不是个事。
可左等右等,机会始终没来。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我让赵磊把一家人叫回来吃饭。
想着人多热闹,她也能高兴几分。
宋婧琪带着孙女先到了,一进门就脆生生喊妈,孙女扑到她怀里撒娇,郑秀兰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我赶紧趁热打铁说:“秀兰,开春我陪你去趟县医院,做个全身体检。你今年还没查过吧。”
她就那么笑着的功夫,脸上的表情忽然暗了一下。
“我不去。”她转身进了厨房,把一截葱往砧板上一放,“我身体好好的,去什么医院。”
我说:“没病也查查,图个安心。”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声音抬高了几度:“都说了不去!你们一个个的,就盼着我查出点什么来。”
宋婧琪连忙打圆场:“妈,随你随你,以后再说,先把饭吃了。”
那顿饭郑秀兰没吃几口。我心里堵得慌,也没吃痛快。
大年初三,我让赵磊找了他几个同学帮忙打听,看看县医院乳腺科的专家哪天坐诊。
赵磊跑了一趟,回来跟我说下周二上午有专家门诊。
我把日子记在心里。
可到了初六晚上,我试探着跟她说:“秀兰,赵磊同事给约了个大夫,我陪你去看看?”
郑秀兰正在剥蒜头,听了这话,手里那瓣蒜“啪”一声落在菜板上。
“你们父子俩倒是一条心。”她嘴唇抿得发了白,“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我有些急了:“你到底在怕什么?不就是查个体,又不是把你架到手术台上。”
她没再说话,端起那盆蒜头进了里屋。门“哐”一声带上了。
我坐在堂屋里,半晌没动。
从那天起,她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说了。
给她递碗筷,她接过去,不看我,不搭腔。
吃饭的时候埋头扒拉着白饭,菜都不怎么夹了。
夜里我躺在大屋床上,听见隔壁的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来回好几回。
我顶不住了,一个电话给赵磊打过去。赵磊听了,半天没说话,末了说:“爸,你别硬逼,我妈这个人你还不知道?越逼她越犟。”
我说:“那咋办?我就这么干看着?”
赵磊说:“等吧,她自己想通了就好。”
等,等,等。我等到开的迎春花都谢了,也没等来她自己想通的那一天。
四月里有一天,我帮她把晒在院子里的被子收进来,抱到她那屋去。
推门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床边,低着头,右手搁在左胸那片位置,隔着衣裳按着,眉头皱得很紧。
听见门响,她猛地缩回手,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别扭的笑。
“收被子啊,放那儿吧。”
我抱着被子,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秀兰,”我喊了她一声,嗓子有些哑,“你是不是那儿不舒服?”
她腾地站起来:“瞎说什么!我就是有点抽筋,揉揉罢了。你可甭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说完,她把我推到门外,把门掩上了。
我站在门口,心一时间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头。
她按的不是筋,她按的那个位置,我心里清楚得很。
这是真出了什么事了,她一个人藏着掖着,自己难受,也不肯跟我说半句实话。
我赵保国跟她过了三十年,连帮她分担病痛的资格都没了吗?
那天傍晚,我在门口坐到天黑透,烟抽了一包。
抽完最后一根,我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不能再听之任之了。她不肯去医院,我不能由着她,我得想别的办法。
正好宋婧琪跟我和赵磊提过,说她认识一个家政公司的负责人,推荐的保姆都是正经经过培训、持证上岗的,尤其是护理这一块专业,照顾老人有经验。
赵磊当时随口提了一嘴,说不住家也行。
我在那天夜里拨通了家政公司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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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本以为找保姆的事得费些周章。
说实话,赵保国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请人伺候过谁。
这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总觉得请个人来,是告诉旁人自己老伴照顾不了这个家了似的。
家政公司给推荐了一个姓许的保姆,叫许婉清,今年四十二岁,说是干这行七八年了,有初级护理证,手脚麻利,在好几户人家做过。
电话里声音听着利索,没等我多说,她三两句就把该问的都问完了,最后跟我说,赵大哥,等你安排好了时间,我就过去先看看,摸个底。
我约了周日下午。
郑秀兰吃过午饭出门了,说去巷口老姐妹家帮着盘毛线。我估摸她没个两三点回不来,这才让许婉清过来认认门。
家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许婉清四十二岁,个子不高,剪了一头利利落落的短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看起来精神得很。
她手里提着个大帆布包,看起来像是装了不少家伙什。
她一进门不急着坐,先是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屋子格局,又问我洗手间和厨房在哪个方位,问郑秀兰平时的口味偏咸偏淡,吃的面还是吃的米,有没有什么忌口。
又问我郑秀兰睡眠怎么样,夜里起不起夜,膝盖疼不疼,身上有没有哪儿贴膏药的地方。
我有些意外。
以为就是个做做饭、扫扫地的,没想她问这么细。
她说她在好几户人家做久了,年纪大的雇主吃药多、忌口也多,不问清楚不敢动手做菜,怕犯了忌。
我便把知道的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说到郑秀兰睡觉浅、夜里老翻身的事,许婉清垂着眼皮想了想,说她可能是身子乏,白天劳累了,夜里骨头缝里不舒服。
又说刚来那几天先观察观察,不急着干啥,等看清了路数再动。
我听了心里踏实了大半。她说话没有一句废话,走路也利索,看着就是干惯了活的样子。
我把家里的钥匙给了许婉清一把,跟她说定了,往后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她来家里做中饭和晚饭,顺带收拾屋子,看看郑秀兰的情况,陪她说说话。
许婉清在围裙带子上擦了擦手,点了下头,没多问别的话。
郑秀兰那天下午回来得早,推开院门的时候,许婉清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择韭菜。
她进门的步子一下子顿住了。
我在堂屋里听见动静,赶紧迎出来。
郑秀兰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一袋毛线,眼睛在许婉清身上来回扫了两眼,又抬头看我。
那眼神有些古怪,有些疑惑,还有一种我不太敢看的情绪。
“这是谁?”她皱着眉头问。
我清了清喉咙:“这是家政公司派来帮忙的小许。你一个忙里忙外的,我这腰腿也不大行了,家里有个帮手,你也能歇歇。”
我这话半真半假。我的腰确实有些不大好,但不至于做不了家务。我本意是想让许婉清摸清她的情况,再劝她去医院。
郑秀兰却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看了一阵,她淡淡地开口:“你考虑得倒周到。”
说完,她提着毛线直接进屋了。堂屋里传来她放下毛线袋的声音,有些重,像带着火气。
那晚饭桌上,郑秀兰没怎么动筷,也没跟许婉清说一句话。
许婉清端了一碗蛋汤放到她面前,她硬邦邦说了句我盛饭,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桌边,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头几天过得挺僵。
郑秀兰不跟许婉清搭话,也不吩咐她干活,仿佛这个家里根本没多出另一个人。
许婉清也不多话,早上来了,放下包,系上围裙,先扫院子,再拾掇灶台,勤勤恳恳地把活干了,也不凑上去套近乎。
到了第四天,许婉清干活的时候,郑秀兰从她身边经过,忽然说了一句:“那锅粥里别放碱,小赵胃不好。”
许婉清应了一声:“哎,知道了。”
然后郑秀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他吃芹菜,得先焯过水。”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开口提我的事,我心里一热。
但好景不长。
有一回傍晚我收工回来,看见许婉清在院子里给郑秀兰剪头发。
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推子。
郑秀兰坐在小马扎上,围着一块围布,低着头,许婉清两手轻轻扶着她的头,一下一下理着那些花白的头发。
阳光斜着洒下来,很安静。郑秀兰脸上的表情也难得平和。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就看着。
许婉清抬头看见了我,笑了一下,喊了声赵大哥回来啦。
郑秀兰听了,转过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看清是我后,那好不容易松下来的表情,刷地又绷紧了。
她扯下围布,站起来说剪得差不多了,快步进了屋。
许婉清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默默把剪子收好。我站在院子里,心里空落落的。
04
那段日子,郑秀兰对许婉清的态度一直是淡淡的,不冷不热,维持着一种不大自然的客气。可日子久了,总有些细节让我觉得古怪。
有时候许婉清在灶上炖汤,郑秀兰从旁边过,她会让开半步,好像在躲开什么。
许婉清伸着胳膊从她身后取碗碟时,郑秀兰会下意识地把身子侧一下,收着肩膀,像怕碰到什么似的。
她原先是个落落大方的人,从不在意这些的。
我还发现,她换下来的衣裳,总是自己急着洗,不让许婉清碰。
贴身那几件,要么塞在盆底,要么藏进她自己的桶里。
有天我说小许从明天开始也帮她洗洗外套,她一下变了脸。
许婉清到底是做保姆的老手,按理说不可能看不出郑秀兰的抗拒。
可她从不主动戳破,也不来跟我告状,只是把分内的事做得好好的,也不多嘴多舌。
有回我实在憋不住,绕到巷口问许婉清:“小许,你在这儿干了快半个月了,可看出些门道?”
她洗着一把青菜,头也没抬:“叔,嫂子那性子,有些话我不能跟你说死。我是这样想的,做我这一行的,有些事情急不得。”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沥干了手上的水,转过脸来看着我:“我劝你一句,她要是身上真有不舒服的地方,比方说碰着哪儿了、按着哪儿了,你多留个心眼。她自己不开口,你也不要去逼她。这种人,逼急了反而把自己裹得更紧。”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我心里却咯噔一下。她这句带过的话,在我心口上划了一道印子。她许是见得多了,说话点到即止。
五一前两天,宋婧琪带着孙女回来。
孙女才四岁,见了奶奶就往怀里扑,两只小手揪着郑秀兰的衣服不放,要奶奶抱。
郑秀兰蹲下来把孙女搂住,一只手撑着膝盖想起来,试了两次都没站起身。
宋婧琪眼尖,赶紧过去扶,说:“妈,您是不是什么地方不得劲?”
郑秀兰随口应了一句:“没事,腿麻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又添了一层堵。她从前能扛着孙女上三楼,现在连抱一下都吃力了。
当天晚上,宋婧琪没走,留在家里住了。她趁着郑秀兰去给孙女洗澡,在厨房里跟我搭话:“爸,妈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说吃还是吃的,就是比以前少了些。
宋婧琪低头想了想,小声说:“我在医院干了这些年,看不少人,妈这个情况……”她没说下去。
我追了一句:“你看到什么了?”
宋婧琪犹豫了一下才说:“她瘦得有点多,气色也差,眼睛下面一直乌青。她跟我说夜里睡不好,想找我拿点安神的药。我说让她来医院看看,把个脉也好,她又说不用了。这事您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心里翻了个个儿。她整夜睡不着,竟然一个字都不跟我透风,反而跟她儿媳妇讲。
宋婧琪站在我面前,皱了皱眉:“爸,我冒昧问一句,您请的那个小许,是专门来照顾我妈的,还是……真就是干家务的?”
我心里一动,反问:“你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
她低了低头:“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我妈那个人,若是一心以为您在防着她、嫌她,她怕是要多心的。”
我半天没言语。
媳妇说得其实在理,郑秀兰不肯让我近身,我又满口请保姆回来照料,在她眼里,没准就是被当作一副随时要打摆子的老骨头,提早被架在预备席上了。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天还亮着,我蹲在院子里给一盆吊兰换土,听见灶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碎在地上。
我赶紧站起来跑过去。
许婉清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些瓶瓶罐罐。她脚边滚着一个小瓷罐,罐盖碎了一角。
我一眼认出,那是郑秀兰的。
那罐子她用了好些年,里头装的是她按老法子调的万金油,加了薄荷脑和樟脑,说是自己身上不舒服的时候抹的。
之前我见她隔三差五地擦,问也没多问。
许婉清蹲下去捡碎片,声音道歉道:“叔,我不小心碰了一下。这个盖子太松了。”
她捡完碎片,忽然停在那儿不说话了。我走近几步看,罐底嵌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许婉清把它夹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我接过那张纸条,上头是郑秀兰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别跟赵保国说。
纸条上没写别的。可那五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灶房的灯光底下,半天没有动。
许婉清捡起碎片,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低声跟我说:“赵大哥,这罐子不该放在那种位置,可能是她自己藏在那儿的,不想让人看见。”她说到这儿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你该跟她当面把话摊开了。”
我默默把纸条叠好,揣进裤兜里。
晚上郑秀兰从外头回来,我把那张纸条放在她枕头上。
她看见纸条,整个人像被人推了一掌似的,僵在那儿了。半晌,她抓起纸条攥在手心里,吸了一下鼻子,闷头进了屋。
过了很久,我听见门开了。她走出来,扯了一下我衣袖,说:“保国,我……我跟你说件事。”
她指了指尖头:“这里头,好像长了个东西。”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像怕说出来我就会跑掉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声调:“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垂下头:“去年入秋就摸到了,花生米那么大。这阵子好像大了一些。”
我问她去医院看过没有。她摇了摇头,说了句我记忆犹新的话:“怕。要是坏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她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我攥着她瘦得露骨头的手腕子,声音有些发沙:“明天我陪你去挂号,天大的事,也比你一个人在这儿耗强。”
她没应声,但也没有抽回手。夜风吹过来,吹动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我攥着她的手腕,怕松一松,她又要跑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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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郑秀兰没再提昨晚说过的事。
我去推她房门,她坐在床边叠衣裳,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早饭自己弄,她没胃口,又低下头去叠衣服。
我说昨晚说好的,去看大夫。
她叠衣服的手停下来,没抬头,声气有些硬:“我没答应你去。”
我站在门口,心里一横,声音到底也硬了几分:“你不去也得去。单子都排好了。”
她啪地一下把那件叠好的褂子拍在床沿上,仰起脸看着我,眼圈红通通的:“排好了你跟谁排的?你就这么巴不得我去医院查出点什么来,好让你心里有个底,把我当个病人供着?请个保姆不够,还非得把我也塞进医院里去?”
我被她顶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用不着你操心。你要是嫌我碍眼,我回娘家住几天也行。”
说完,她把那件褂子揽起来抱在怀里,侧身从我旁边挤出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发慌。
许婉清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了。她看见我的脸色,没问什么,放下包就去灶房烧水了。
水烧开,她端了一碗过来,捧着递到我手上,说:“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跟她说了几十年的话,一朝一夕的怕是改不了。她就是那股子劲儿,凡事都硬撑。”
我低头看着那碗水,没喝。
愣了一会儿,我说她昨夜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说好跟我去医院的,怎么睡一觉就不认账了。
我实在摸不透她心里那本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许婉清站在灶房的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她不是不认账,她是怕得很。她怕查出来坏了,往后拖累一家人。”
我听着这话,没言语,心里酸得厉害。她怕,我也怕,可有些事不是怕,就能躲过去的。
快到端午了,赵磊回来送节礼,宋婧琪和孙女也跟着回来了。
我寻思家里人多,她总不好把话说得太绝。
中午吃饭时,我旧话重提,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县医院乳腺科的大夫周一大早就坐诊,我陪她去看。
郑秀兰坐在桌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没吭声。
宋婧琪连忙在一旁帮腔:“妈,正好我那天休班,我陪您一块去。我爸也不懂那些个,去了也是瞎站着。”
郑秀兰低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说了两个字:“不用。”
那顿饭吃了没半个钟头,一家人都没怎么说话。
傍晚赵磊走的时候,拉我到门外递了根烟,长长叹了口气:“爸,妈这样下去我真有点担心。她是不是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心里有鬼,才百般推脱?”我看了他一眼,说:“你妈知道个啥?她要是真知道,就不该像现在这样由着性子躲了。”
话说完,我心里也有些兜不住。
那张她藏在万金油底下的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我始终没和儿子讲。
那是她自己的秘密。
她把这秘密藏在药油罐子底下,却把最硬的那面朝外,撑给我们所有人看。
我以为哄着劝着,好歹能让她松口,可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反而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我到底该怎么走近她?
这口气堵在我胸口的日期,越积越沉。
日子挨到了端午前一天。
上午许婉清来帮忙包粽子。
郑秀兰坐在堂屋里,手里也攥着几片粽叶。
许婉清裹粽子的手法利索,她料得米也匀称,裹出的粽子棱角分明的,像个等边的小金字塔。
郑秀兰一边看她干活,一边自己也裹了两三个,形状却有些歪歪扭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个不成形的粽子,一时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开口:“小许,当年我年轻的时候,手比你还巧,裹的粽子能挂在房梁上提着走。”
许婉清应了一句:“那是婶子你手里过硬。”
郑秀兰又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不中用了,这十几年手艺就丢了,连个粽子都裹不好看了。”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后半句我坐在外头,没太听清。
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她这话听着像是自嘲,可又透着一股子认命的味儿。
年轻时那么利索的一个人,如今裹个粽子都嫌自己手笨。
这哪里是手笨,是她心里那点光亮在一天一天地暗下去。
那天晚上,许婉清走到院子里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白天在柴房那边收拾旧物,在角落里翻出一个纸盒子,里面是几瓶退烧贴和一些空药瓶,还有几张叠在一起的纸。
她说她没敢多看,但其中一张纸上印着县医院几个字,好像还有乳腺科的字样。
她原样放回去了,让我自己拿主意。
我站在院子当中,月光铺了一地,我弯腰从柴房把那盒子搬出来。
打开来,最上面那层灰尘让风吹散了。
我翻到那张纸,上头是检查报告,日期去年十一月,有一行字被人用圆珠笔重重地描了,几乎要描破了纸面:“左乳可探及低回声结节,大小约……建议穿刺活检。”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没真正认识过郑秀兰。
她揣着这么一张单子过了大半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心里到底都在翻来覆去地想什么?
我把纸叠好收进口袋,没声张。我在外头坐到天擦亮。心里的主意也定了。
天一亮,我从隔壁许婉清那儿要了一张她的名片,又揣上有郑秀兰名字的那张检查单,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医院。
我挂了乳腺科的号,排队排了将近一个钟头。
大夫看了那张报告单,皱着眉问我患者本人来了没有。
我说她今天没来,我先来问问,看这个到底要紧不要紧。
大夫看了我一眼,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对我说了句:“你得把患者本人带来,这个必须要复查了。报告单上看,结节边界欠清,形态也不是太规则,光看纸面不能定论,但拖太久了肯定不行。”
他从眼镜上方看着我,语气沉了沉:“你不能替她做主,得她本人来。但你回去,得让她知道这个情况有多严重。”
我走出医院门口,太阳白晃晃地照在头顶上,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有点站不住。我在路边的树上靠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天黑透的时候,我回到家。推开门,闻到一股炒菜的油香。郑秀兰在灶台前忙活,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说:“回来啦?饭快好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肩胛骨在旧衣裳下面支棱着。她一手端着铁锅,一手拿着铲子,随着翻炒的动作,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说:“秀兰,我一早去县医院了。”
她铲菜的手停住了,缓缓地转过头来看我。
我从兜里把那张检查单掏出来,递到她面前:“大夫说了,这单子不能拖了。”
她低眼看了看那张纸,又抬起头来看我。
她没哭,也没发火。
她放下铲子,关掉炉火,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整个人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大夫怎么说?”
我说:“大夫让复查,要本人去。就这几天,不能再拖了。”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满屋都是扁豆焖饭的香味。
我看着她头发里混着的那几根白丝,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我说:“秀兰,三十年风风雨雨都过了。你要是怕一个人去,我就站外头等着。你怕啥,我就在外头顶着。”
她没抬头,半晌,从那口锅里舀了一碗饭搁到桌子上。
“那行,周一去吧。”
06
端午节当天,宋婧琪带着孙女回来了,赵磊的假期短,只能请假。
他进门时一脸阴沉,岳母路上碰上熟人多说了两句话,他便转头冲我发起了无名火。我没跟他计较。郑秀兰坐在屋里,似乎在听着外头动静。
中午饭摆上桌,她端了盘凉拌黄瓜出来。赵磊见了,忽然冒出一句:“妈,这节过完,我得跟学校请两天假。”
郑秀兰盛饭的手没停:“你请你的假,跟我报备什么?”
赵磊梗着脖子:“我跟李校长说好了。周一,我陪您去医院复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别犟了。您要是真犟出毛病来,你让我这当儿子的,以后怎么挺着头做人?”
郑秀兰端着一碗饭,站在桌子边,没坐下。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那碗饭放在赵磊面前,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没再出来。
我坐在堂屋里,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屋门,一时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赵磊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夹着烟,抽了大半根才闷声说:“爸,我一想到我妈这可能……”他噎住了,后半句吞了回去。
他用力踩灭烟头,说:“爸,我真怕。”
我也怕。可我是他老子,我不能在他面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推开了郑秀兰的房门。
她侧躺在床上,背朝门口,肩膀没盖被子,衣裳单薄,从肩胛骨到腰眼,整条脊背的骨骼轮廓都透出来。
她瘦得太多了。
我坐到床边,伸手把她肩膀那块被风吹掀起来的衣角往下掖了掖。
她没有翻身,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我不是不想去。”
“我知道。”我说。
“我怕。”她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怕要是真查出什么不好的来,你们几个身上的担子,我舍不得。”
我坐在床边,喉咙里头堵得厉害,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来:“你一个人撑着,才是给我们添累。”
她没再说话,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我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待到天黑透。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时看见许婉清蹲在院子里,从一个大布包里往外掏东西,血压计、血糖仪、纱布卷、碘伏棉签,还有几本封皮旧得发黄的中医食疗册子。
我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心里有些意外。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出门前顺手带的。以前待过一位老人家里,家里备着这些,我用着也习惯了。”她顿了顿又说,“万一嫂子要用呢。”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心里却记下了这份人情。
周一,郑秀兰还是去了。
她穿了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镜子前头站了好一会,才跟着我出了门。
一路上她没说话,只管把目光落在车窗外头,也不看我。到了医院门口,我伸手去拉她手腕,她没躲,由我攥着。
挂号,排队,分诊台报到。许婉清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她那些东西,也不多话。
叫到号时,郑秀兰坐着没动。护士第二次喊了她的名字,她攥着那本挂号的病历本,指节发白,把封面掐出了几道印子。
我弯下腰,压低声音跟她说:“我就在门外。你进去就算闭着眼睛,把检查做了,出来就松快了。啥结果,我都在这儿。”
她到底站了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时又站住了。
许婉清赶紧跟上去,从包里摸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到她手里,让她进去垫在检查床上用。
郑秀兰低头看了看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动了一下嘴唇,终于接过那块毛巾,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落锁的咔嗒声沉闷地响了一下。
我和赵磊还有许婉清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白炽灯,日光灯管里偶尔传出细碎的电流声。
墙上的时钟走得极慢,像被人拨慢了发条。
大约过了半个来钟头,诊室的门开了。
郑秀兰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条毛巾,眼睛有些红。
但她神色没有太难看,看见我时停下脚步,说了一句:“大夫说,让做个活检再定。”
我脚底下仿佛踏空了一级台阶,但她又说:“大夫说,边界还算清楚,初步看好东西的可能性大一些。”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悬在嗓子眼当中落不下去。她忽然伸出那只攥着毛巾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保国,我冷的很,你手热。”
我反手把她的手握住,牢牢握紧。我手心也全是汗,可她没挣开。我就那么攥着,一直攥到医生叫她去处置室做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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