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空了。
十四年的冲床被人连夜拖走,地上只留了两道深深的油印子,像是两道疤。
丁喜蹲在车间门口,手里的烟燃到指根也不觉得烫。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宋高杰最后发来的那条“款明天到”,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电话三天没打通了。
他掏出妻子昨天塞进他外套内袋的那张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姓:陈、王、刘。
街口那个算命的说,八月里要是遇到这几个姓氏的贵人,财运就能翻身。
他苦笑一声,把纸条攥成一团。
身后传来张玉珍的声音:“老丁,你蹲那儿干嘛呢?”他回头,看见妻子站在厂门口,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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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末的日头毒得很,晒得柏油路发软。
丁喜的五金厂在城郊,十四年了。
从一台老冲床干起,慢慢添了设备,养了十几个工人,日子本来过得挺好。
去年底接了个大客户的单子,对方说好了先付定金后交货,结果货发了,定金没到账,连人带公司一夜之间消失了。
六十五万,说没就没了。
他不敢声张。
怕工人知道,怕债主知道,怕同行笑话。
想着慢慢填窟窿,能填多少算多少。
可年头不好,银行抽贷,原料涨价,他撑着撑着就撑不住了。
两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工人开始堵办公室的门。
那天早上,丁喜刚走进厂里,就看见七八个工人坐在过道里,有人拎着盒饭,有人蹲在地上抽烟。
带头的叫陈建忠,五十八了,从建厂那天起就在厂里干,是车间主任,手艺好,说话也硬气。
“老丁,”陈建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工资的事,咱得谈谈了。”
丁喜没接话,拿钥匙开门,把陈建忠让进办公室。后面几个工人也想跟进来,被陈建忠挡了回去。
“我跟他谈,你们在外头等着。”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牌子,已经落满了灰。丁喜把电扇打开,扇叶嗡嗡转着,风是热的。
“我也不兜圈子,”陈建忠先说,“你欠大伙儿两个月工资,大家没走,是觉得你不会赖账。可日子总得过,有人家里有娃等着交学费呢。”
丁喜低着头,手指搓着桌沿,半晌才说:“我也在看,资金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能补上。”
“下个月,上个月你也这么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电扇嗡嗡地响,把桌上的纸吹得掀起来又落下。
“我知道你难,”陈建忠忽然把音量压低了些,“那65万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不想张扬,我能理解。可厂子里这么多人,总得吃饭啊。”
“再给我半个月。”丁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半个月,我一定把钱补齐。”
陈建忠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丁,你有事别一个人憋着。”
到了下午,陈建忠把钱垫上了。
他挨个给工人发钱,自己的存折早取空了,又跟亲戚借了一部分,嗓子都哑了。
有几个工人不好意思,说主任你先紧着自己,他说“我没事,我家里不等着这口粮”。
丁喜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的动静。他没下去帮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
晚上到家,张玉珍已经把饭做好了。他坐在饭桌前扒了两口,食不知味。张玉珍也没问,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玉珍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城东街口有个算命的老先生,姓吕,算得挺准的。你要不去问问,看看下半年有没有着落。”
“迷信。”丁喜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信一信又怎么了,反正也不花钱。”
丁喜没再应声。过了半天,他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在黑暗里又说了一句:“纸条我放你外套内袋里了,明天出门看看。”
他没吭声,但第二天早上出门时,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内袋。确实有个纸条,硬硬的,折成四折。他没看,塞了回去。
那两天他四处跑,找银行,找朋友,磨了多少嘴皮子都记不清了。以前他觉得自己的面子挺值钱的,现在才知道,一分钱都没有。
傍晚路过城东街口,他看见那个算命摊子。
小桌子,旧椅子,一块红布写着“八字命理”。
一个瘦老头子坐在那儿,戴着老花镜,手里摇着蒲扇。
不知道是不是正赶上凉风,丁喜停了一下步子。
他摸了摸外套内袋,手指碰了碰那张纸条,又缩回去了。
02
那天下了一场暴雨。
丁喜去见了一个以前的老客户,姓赵,谈了半下午,对方脸上挂着笑,话说得客气,就是一个字都不沾钱。
他出来时雨还没停,站在人家写字楼门口的雨棚下面,兜里的手机响了好几声。
是陈建忠打来的:“有人来厂里看过了,说是投资公司的,姓宋。走了以后在门口跟人聊了二十分钟,问咱们的流水和负债。”
丁喜皱起眉头:“谁介绍来的?”
“没人介绍,自己上门的。名片放你桌上了,我拍了照片发你。”
丁喜挂了电话,点开照片。
名片挺简单,一个名字:宋高杰。
下面印着一行小字:万家投资有限公司,业务经理。
他搜了一下那家公司,发现官网做得像模像样的,还有好几个项目介绍的页面。
他心里略微动了一下。
雨小了,他走到公交站牌下等着。
站牌旁边是个水果摊,一个大嫂低着头在看手机,摊上的香瓜被雨水洗得发亮。
他忽然觉得嘴里干裂裂的,想买个瓜解渴,一摸口袋,空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玉珍:“你到哪儿了?淋着雨了没有?”
“没淋着。”他闷声应了一句。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吧。”
挂断电话,他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雨一点一点小下去,空气里满是泥土味。
站牌上贴着一张小广告:周易算命,改运解难。
上面是个电话,印得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两眼,掏出手机记下了那个号码,想了想又删了。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张玉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回来,起身去厨房热饭。
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很,想着白天的事,陈建忠的话,姓宋的那张名片。
吃晚饭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你认识那个姓吕的算命先生?”
张玉珍夹菜的筷子顿了顿:“你说街口那个?认识,前年还给我算过。”
“算得准吗?”
“你要去问,就去问问呗。”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城东街口。太阳刚升起来,摊子还没支好,吕长庚正弯腰把红布铺到桌面上,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笑:“来了?坐吧。”
丁喜坐下,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憋了半天才说:“我姓丁,属蛇的,今年诸事不顺。”
吕长庚也不急着说话,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然后沉默了半晌。
“你今年难,是从去年底开始的。”
丁喜心里咯噔一下:“您怎么知道?”
“人这辈子,财运就像水。鱼缸里的水、河里的水、井里的水,各有各的命。你这个属相,今年遇水则旺,见金则发。”吕长庚慢悠悠地说,“八月是关口,你要是能遇见三个姓氏的贵人,财运就还有救。”
“哪三个姓?”
“陈、王、刘。”
吕长庚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黄纸条,用毛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递给他:“只应厂里,不应厂外。记住了,这三个姓,得是你的厂里人。”
丁喜接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仔仔细细收进口袋里。
从街口出来,他站在树荫底下,掏出手机,盯着陈建忠发来的那张名片看了很久。万家投资,宋高杰。姓宋,不在三个姓里。
他皱了皱眉头,心想,那就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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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再见到陈建忠时,车间里恢复了正常。工人的工资补上了一个月,人心暂时稳住了。
丁喜没提算命的事,陈建忠也没问。他从角落里翻出一台老旧的手动冲床,搬到大门口边上,正蹲在地上擦上面的油污。
“这机器还能用吗?”丁喜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能用,就是老了,有点响。”陈建忠没抬头,手里的擦布油乎乎的,“你爸没走那会儿,这台床子天天转,咱厂就是靠它起的家。”
丁喜没接话。他已经很久没想起他爸了。这台老冲床在他手里干了十四个年头,他以前觉得它不起眼,现在看着,竟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老丁,”陈建忠把擦布丢在一旁,站起来拍了拍手,“那个姓宋的,你又跟他联系了没有?”
“还没。”
“我总觉得那人不踏实。”陈建忠皱着眉头,“他来看厂那天,问的问题特别细,问完了又不表态,说回去跟领导商量。商量一个礼拜了,连个屁都没放。”
丁喜没说话,掏出烟盒,抽一支递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人蹲在门口,烟圈被风打散。
“你交到朋友了吗?”丁喜忽然问。
“什么?”
“没事。”
他掐了烟头,起身走了。
那两天没事的时候,他总把那三个姓在嘴里过一遍。陈、王、刘。厂里的人,姓陈的就一个。至于王和刘,他是真没想起来。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姓陈,说是在招商会上看到过丁喜厂子的资料,想约聊一下合作。
丁喜一听姓陈,心里一动,嘴上却没露出来:“行,那我明天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把桌上的东西整理了又整了。到了傍晚,他特意回屋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衬衫。
张玉珍看见他在镜子前理头发,问了一句:“晚上要出门?”
“明天有个客户要见。”
“姓什么?”
丁喜回头看了她一眼:“姓陈。”
张玉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垂下眼皮,轻声说:“哦。那你去吧。”
第二天,他按地址赶到市区一栋写字楼。电梯上了十九楼,走进一家装修得挺气派的办公室。前台请他坐,倒了杯水,说陈总马上来。
等了二十分钟,人来了。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穿着条纹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一进门就伸出手:“丁老板!久仰久仰!”
两人坐下来,陈总把招商项目说得天花乱坠,政府扶持、园区补贴、三年免税,越说越玄乎。
丁喜听得半信半疑,正想细问,陈总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呢,这个项目要先交5万诚意金,公司会把项目名额预留给你,事成之后这笔钱原路退还。”
丁喜听到“5万”两个字,心里的热气瞬间凉了一半。他想起张玉珍昨晚在饭桌上说的话:“现在但凡开口要钱的,十有八九是骗子。”
他没当场表态,说回去考虑考虑。陈总还笑着送他到电梯口,一个劲儿地说“名额有限,您抓紧”。
出了写字楼,太阳白晃晃的。他站在台阶上,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轻声骂了句“操”。
他终于琢磨明白了,这个陈总,跟他厂里那个陈建忠,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04
回厂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
丁喜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张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陈、王、刘。
那个陈老板是个骗子,王超好多年前就没来往了,刘秀英倒是还在一个镇上,可那算哪门子贵人?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把纸条塞进抽屉里,不再去想。
可偏偏就在那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愣。王超。两人五年没通过电话了。
“老丁!听说你厂里出了点事,挺久没听到你消息了。”王超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大嗓门,“我今天正好路过你们镇上,出来吃个饭?”
放下电话,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犹豫了半天,还是换了件外套出了门。
他们约在一家小馆子,靠窗的位置。
王超上来了,比以前胖了些,头发也稀疏了些,但还是那个样子,说话带着笑,见面就拥了一下他的肩膀:“老丁,五年不见,你老了。”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坐下来,点了两个菜,喝了两瓶啤酒。
王超没直接提厂子的事,先是东拉西扯聊了些旧事。
聊起当年丁喜帮他顶过一笔货款的事,聊起以前两个人在厂门口喝酒到半夜的事。
丁喜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行了,说正经的。”王超放下酒瓶,收了笑,“我认识一个做投资的,叫宋高杰。这个人手里有点资源,想找个实体厂合作。我跟他提了你,他说想来看看。”
丁喜握着酒杯,没动。他想起陈建忠的话,想起刘秀英查到的信息,可王超是他老同学,当年也是给过他帮助的人。
“那人靠谱吗?”
“他跟我合作过一单,没问题。”王超拍了拍桌子,“你放心,我介绍的人,我敢打包票。”
丁喜抿了一口酒,嘴里苦苦涩涩的。
他说不出那个“不”字,因为王超是他为数不多还愿意开口跟他说话的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张玉珍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就开着灯。
“见到王超了?”
“嗯。”
“他是好心,但那个宋高杰,你要不要先查查?”
丁喜坐在沙发那头,不说话。
张玉珍起身去倒水,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步:“刘秀英在市里开了家代账公司,我托她帮你查了查。那家公司注册不到三个月,什么都没有。”
丁喜的喉结动了动,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刘秀英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利落:“表哥,你那个事我帮你理了一遍。这人不靠谱,你要真把钱交进去,那厂子就完了。”
他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再看看吧。”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摊着那张纸条。
窗外掠过一阵风,把黄纸吹起来,轻轻落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坐在那儿,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纸捡了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对自己说,不能再信了。
可当宋高杰的电话打进来时,他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对方的声音客气又温和:“丁老板,我是宋高杰。王总应该跟您提过我,我这周末有空,咱们见一面吧。”
他看着窗外的天,乌云压得低低的,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半晌,最终还是打了两个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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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局约在县城一家酒店。
丁喜到的时候,宋高杰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三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腕,露着一块银色的表。
整个人干净利落,说话带着笑,但笑不达眼底。
“丁老板,久仰久仰。”
两人握手,落座。菜还没上,宋高杰已经聊开了:“王总跟我说了好多次,说你这人靠谱,厂子虽小,东西实。我看了一圈,确实不错。”
丁喜没急着接话,坐在那儿,手搁在桌沿上。
宋高杰继续往下说,投资额度从一百万说到两百万,项目前景说得云山雾罩的,末了才落到正题:“不过,丁老板,咱们做投资的人,最怕的就是没有保障。你这边如果能先打一笔保证金过来,我也好回去跟公司董事会有个交代。”
“多少?”
“五十万。”
丁喜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五十万不是小数,我得凑。”
“那当然那当然,我看您一个星期应该能凑齐。”宋高杰笑着,斟了一杯茶端过来,“您放心,这笔钱是验资用的,回头进了投资款,一分不少给您退回来。”
那顿饭吃到晚上八点。
出了饭店,宋高杰拍拍丁喜的肩膀,像是老熟人一样。
丁喜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走,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他真的开始凑钱了。
先是跟亲戚借了十万,又拿房子做了二次抵押贷了二十万,最后把张玉珍的金镯子拿走了。
他去当铺的路上手抖得厉害,但当铺的门推开,他就没再回头。
五十万,三天凑齐了。
转账那天,他又去王超那里打听了一遍,王超说没问题,他还让王超发了毒誓。王超笑着发了,他说放心,天塌下来我顶着。
晚上他把转账凭证存了一份,收在外套内袋里,贴着那张黄纸条。他半夜睡不着,起来坐在客厅里,把纸条掏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又看。
陈、王、刘。他喃喃念着。
第二天一早,宋高杰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微信也发不过去,短信没有回音。他换了别人的手机打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他坐在厂房门口,太阳很大,风是热的。他掏出手机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一遍一遍地响,一遍一遍地被挂断。最后,那个号码变成了空号。
他坐在门槛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脚下是那张被踩扁的烟头。
他忽然想起,宋高杰那天吃饭时说的一句话:“丁老板,您是个实诚人。”他当时还觉得这是夸他。
直到傍晚,张玉珍才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事。她一路小跑赶到厂里,推开门,看见丁喜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丁喜。”
他没抬头。
“丁喜!”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说话呀。”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把厂子搭进去了。”
06
消息传开当天,镇上的天塌了。
债主上门的那天早上,丁喜刚睡着一小会儿,院门就被拍得咣咣响。
他爬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是供应钢板的老刘。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闯进来,团团围住他,每一个都在说话,声音叠在一起,他听不清任何一句。
“丁老板,我们的货款到底能不能结?”
“老丁,你那个50万的事我听说了,你真给那骗子打了钱?”
“厂房是不是要查封了?”
丁喜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
门外的动静惊动了邻居。
陈建忠赶过来的时候,围着的人已经散了一半,剩下几个还堵在门口。
他把人都劝走了,关上门,走进院子,看见丁喜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个空烟盒,一直在揉。
“老丁。”
丁喜没抬头。
陈建忠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工人都没走。厂里的单子,还有一批能做完了没结款,我去跟对方谈谈,看能不能先结一部分。”
“完了。”丁喜声音哑哑的,“全完了。”
陈建忠没跟他争,站起来走了一圈,在墙角看见一台报废的老冲床,伸手摸了一把,满手是灰。
他忽然说:“你爸那年走的时候,厂子欠了十几万。你怎么还上的?”
丁喜没说话。
“你说你一件一件做,熬几年总能还上。”陈建忠看着他,“那时候你能熬,现在怎么就不能熬了?”
丁喜低着头,手里那个空烟盒已经被揉成一团,露出锋利的尖角。他攥着那团纸,指甲掐进掌心,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时候没人骗我。”
陈建忠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出了门,过了几分钟,又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