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父亲臧克家的数学零分（人物）

臧小平

《夕潮拍岸》 闻一多作

一

今年8月，臧克家文学馆在他的故乡山东诸城臧家庄落成并对外开放。由此，臧克家高考数学得零分的话题又上了“热搜”。作为父亲的长女，我有责任、有必要把当年的情境写出来，做一个比较靠谱的陈述和分析。

1930年，我的父亲臧克家在报考山东国立青岛大学(山东大学前身)的时候，以国文98分和数学零分的成绩，被闻一多先生破格录取。对于这个数学零分，多年来众说纷纭。很多人的看法是，青年臧克家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偏科的结果。

要想说清楚这件事，究其根源，离不开父亲的成长环境和他所选择的人生道路。

1905年10月，父亲出生于山东诸城农村。旧时代底层农民贫苦的生活与凄惨的命运，给幼小的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并铭记终生。

父亲曾经这样描写村里那五六十户贫农的境况：“他们穷得可怜，没有田地，没有房子，有的是一条‘农奴’的身子。我曾在一本诗里形容他们严冬的可怜相：‘一条破单裤灌饱了风，像挑起了一个不亮的灯笼。’他们穷到什么地步？穷到：‘上吊找不到一条绳子!’这绝非夸张，恐犹不及!”

在这里，父亲看到了社会的黑暗与人间的疾苦。十八年身处其间的经历，奠定了他的人生志向——反抗和鞭挞黑暗，向往和争取光明。

1919年秋，父亲进入诸城县第一高等小学读书。受五四运动的深刻影响，他爱国热情高涨，积极参加“反日会”组织的各项活动。1923年夏，他考入山东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里活跃着新思想，文艺氛围相当浓厚。父亲对新文化的热爱、对光明与进步思想的追求，在这里得到了进一步升华。

二

1926年9月，由于不满军阀张宗昌令人窒息的反动统治，前期师范(相当于初中水平)毕业后，父亲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刚刚开始的后期师范(相当于高中水平)学业，与两位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奔赴武汉，投身革命。

父亲曾在长诗《自己的写照》里豪迈地写道：“我们站在船头上听黑夜的海啸，我们用放大的心向背岸嘲笑，我们胸中落下了无边的天空，我们将看到明早的太阳在大海上发红。”

父亲为反抗社会的黑暗与不公，投入大革命的时代洪流，放弃了原本可以安坐在课堂中、系统学习常规意义上的高中文化知识(包括数学)的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父亲的人生规划里从没有终止学习这一项。

他奔赴武汉的目的是报考中央政治军事学校(即黄埔军校)武汉分校。这是当时许多有志青年的瞩目之地，报考人数之多可想而知。经过严格的考试和筛选，父亲终于在1927年初第二次报考时，如愿进入黄埔军校第六期。

黄埔军校是蜚声史册的著名军校，但其教授的课程并非面面俱到，普通学校设立的数学课并未在校方考虑之列，这是父亲后来考大学时数学考试得零分的又一原因。

父亲在紧张的军校生活和在校时参加的北伐战争中，向革命学习、向人民学习、向战争学习，这一切，成了一段无可替代的宝贵经历，为他九十九载的人生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三

1929年夏，父亲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国立青岛大学补习班，进行了为期3个月的文化补习。接踵而来的却是一场为时不短的重病。1930年夏，求学之心不泯的父亲又坐在国立青岛大学的考场上。

在语文试卷上，父亲以写下了那首精彩的《杂感》：“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谁便沉入了无底的苦海”，赢得了评分一向严格的国立青岛大学文学院院长、国文系主任闻一多先生的赏识。他为父亲打出了98分的高分。同时令人遗憾的是，父亲的数学考卷却得了零分。

这样的考生能否入学？闻一多先生慧眼识人，打破先例，破格录取了父亲。

更值得一提的是，闻一多先生不仅破格录取了父亲，还在两年多的教学生涯和之后的岁月中，对这位年轻学子给予了巨大的鼓励、指导和帮助。他们二人深厚的师生之谊，随时光一直延续，感人至深，可谓文坛和教育界的一段佳话。

闻一多先生1932年离开国立青岛大学时，在给我父亲的信中这样写道：“古人说，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我在青大交了你这样一位朋友，也就很满意了。”父亲生前更是多次感慨：“没有闻先生，就没有今天的我!”

这就是父亲臧克家高考数学得零分的前前后后，今天我把这段历史写出来，给大家一个客观真实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