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猴的人留意了:立秋之后,有个“大人物”正在暗中观察你,想不想提拔你,就看你这三件事办得漂不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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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天,车间停了电。

闷热的厂房像个铁皮蒸笼。

我猫腰躲在机床底下,手电筒咬在嘴里,一手握扳手,一手去够那颗滑丝的螺丝。

汗珠子顺着眉毛淌进眼眶,辣得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门卫老郑扯着嗓子喊我:“罗师傅!你工具柜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我从车床底下爬出来,后背的工装湿透了。

工具柜上果然躺着一个黄褐色信封,封面上没有字,沉甸甸的,捏着像一沓照片。

我撕开封口,倒出来一看,手心里全是汗。

蒋永贵。

那个穿西装端架子的车间主任,半夜蹲在厂区废料堆旁,正从一个人手里接厚重的牛皮纸包。

两个人影在夜色里糊成一团,但那张脸,天再黑也认得。

信封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的笔迹,像是故意换了左手写的:

属猴的,留神点,有人要拿你顶缸。

我攥着字条站在车间门口,后脖颈凉飕飕的。风吹过来,厂房顶上那块锈穿了的铁皮“哐当”响了一声。

这风不太对劲。树欲静,可风偏偏不肯止。



01

那信封我捏了一路,指头都攥白了。

回到家,曾玉香正在厨房里炖白菜,隔着门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她探出头来瞥了我一眼,说:“咋了?脸拉得跟丝瓜似的。

我没吭声,径直进了里屋,把信封塞进衣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摞旧衣裳下面。

曾玉香跟进来,拧着眉头看了我半天:“藏什么呢?”

厂里的文件。”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明天还要用。

她没追问。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出去把火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闹。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照片上蒋永贵那张脸。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骑了那辆破二八大杠往厂里去。

厂门口那棵老槐树还立在那儿,叶子黄了半截,被早上的风刮得哗啦啦响。

我锁好车,没急着进车间,先绕到照片上那个废旧仓库门口,蹲下仔细瞅。

地上果然有两道新鲜的车轮印。压得很深,是重车碾过的痕迹。

我蹲在那儿,手指头摩挲着地面上的纹路,心里像揣了块冰坨子。

“罗师傅,来得够早啊。”

身后传来蒋永贵的声音。我猛一回头,他正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灰白短袖,手里端着个茶杯,脸上挂着笑,笑得跟院里那棵蔫了头的向日葵似的。

“昨儿个有只野猫钻进来了,我看你蹲在那儿,以为你逮猫呢。”他边说边慢悠悠啜了口茶。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蒋主任早。我看看仓库门锁有没有被撬的痕迹。”

“哦?”他眼皮子撩了一下,“怎么,你那库房钥匙又找不着了?”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但我听得出里头有刺。

我没接话,闷头走回了车间。

上午九点,厂里开例会,就在老办公楼二层的会议室。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中间摆了张掉了漆的长条桌子,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蒋永贵坐在桌子顶头,翻着手里一沓纸,翻了半天才抬头,清了清嗓子。

“有个事,得跟大家通个气。”他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咱们厂报废设备那批货,盘存数字对不上。少了一台电焊机。”

会议室里十来个人,谁都没说话,目光齐刷刷地往我这边飘。

因为那批报废设备的入库清单,是我上个月签的字。

蒋永贵又开了口:“老罗,你是老同志了。库房钥匙在你手里,你回忆回忆,那台电焊机去哪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我脑门上的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我那天入库的时候,一件一件数过,台账上写得清清楚楚,焊机就在第三排架子底下放着。”

“可现在它不在那儿了。”蒋永贵说完这句话,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墙上的老石英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坐在我旁边的老张轻轻踢了我一下鞋跟,意思是让我少说两句。

我没忍住:“蒋主任,我干了三十年,没少过一颗螺丝。你要查,可以查,但不能凭一句话就把屎盆子往我脑袋上扣。”

蒋永贵嘴角抽了抽。

他把茶水端起来,慢慢吹了吹茶沫子,又喝了一口:“没人给你扣帽子,就是例行对账嘛。散会。”

散会的时候,几个工友凑过来拍我肩膀,说姓蒋的这是抽风呢,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嘴上没说破。

我只是在想,昨晚那些照片上的蒋永贵,手里拿的那个牛皮纸包,该不会就和这批“失踪”的设备有关系吧?

他那么急着栽赃到我头上,是不是怕我看见了什么?

天色阴了下来。车间的白炽灯亮了,嗡嗡哼着。

我走到工具柜前,拧开那把旧挂锁,从最里面掏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面装着老伴儿的降压药、儿子寄回来的一张汇款单,还有我那枚用了几十年的铜钥匙。

钥匙头上有道裂纹,小时候,我师傅跟我说,裂了的东西绑上铁丝还能用。

后来师傅退休了,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说:“阿渊,做人得对得起手上的这把钥匙。

如今钥匙还在,可锁却要换了人来交。

我攥着那把钥匙,把它重新放回铁皮盒子里,把盒子塞进工具柜最里头。

柜门“咔嗒”一声关上,车间里的砂轮机又开始嘶嘶地响起来。

晌午时分,保安老郑过来给我递了根烟。他压低声音,用下巴朝办公楼那边努了努:“你看见没?刚有辆车开进去了,牌照是省城的。”

什么车?

“黑色奥迪。停都没停,直接开进了蒋永贵那个后院。”

我一愣。老郑拍拍我的胳膊,说:“老罗,你留个心眼。”

他走了,我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一直没抽,直到天黑透了才想起来,摸出来点上,烟叶已经潮了,吸到嘴里又苦又涩。

晚上下班,我骑车出了厂门口。刚拐上那条乡道,后视镜里就有一辆黑色轿车远远跟着。

我跟它较劲,骑快了它快,骑慢了它慢,不紧不慢地咬在我身后。我猛一捏车闸,那车也猛地减速,在路沿边停了片刻,又缓缓跟我拉开距离。

这时候我才看清,那辆车的车牌,正是省城来的。

我骑回自家胡同口,停好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轿车停在巷子另一头,没有熄火,两道尾灯红通通地亮着,像两只趴在暗处的眼睛。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年轻时候的车间,砂轮飞转,火星子溅了一地。我师傅站在机床旁边,冲我喊:“阿渊,你手上那把钥匙要攥紧了。”

我低头一看,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02

第二天早上还没出门,电话铃响了。

我接起来,那头是我表弟。他的声音慌里慌张的:“哥,你快回来一趟吧,舅从房顶摔下来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半天没找着话。

表弟在电话里说,我爸嫌屋顶漏雨,非要自己爬上去补瓦片,脚底滑了一下,从房檐上掉下来,摔在院子里堆的砖头上,当时人就动不了了,送到县医院,大夫说是股骨骨折,要做手术,押金五万。

五万。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愣了好一阵子。

曾玉香从厨房里出来,围裙都没解,问我咋了。我把话说了。她脸上的血色也一下子褪干净了,沉默了片刻,回了里屋,翻出存折。

两个人凑了半天,加上活期存折,不到三万。

曾玉香把存折往桌上一拍,声音发颤:“这日子真是……你爹还躺在医院里呢。”她嘴唇抖了抖,没说下去,转身进了厨房,把锅盖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儿子在省城打工,工资不高,每个月自己都紧巴巴的,我们不开口跟儿子要,他能把自己照顾好,就谢天谢地了。

我坐在椅子上,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钥匙串上的那把铜钥匙。翻来覆去摩挲了好一会儿,我站起身,说:“我去厂里想想办法。”

其实我心里清楚,厂里能有什么办法?工资都欠了两个月了。

可我总不能干坐着。

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蒋永贵。虽然昨天例会上的事让我心里堵得慌,但他毕竟是车间主任,管着厂里的资金周转。我硬着头皮敲了办公楼那扇木门。

蒋永贵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见到我推门进去,他眼睛一亮,挂了电话,笑意盈盈地站起来:“老罗,坐坐坐。”

他亲自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太客气了,客气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我说:“蒋主任,家里的老人摔了,我想跟厂里借一笔周转,从我工资里扣除,年底就还上。”

他听了没接话,坐下来翘着腿,用手指头敲着桌面,敲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了口:“老罗,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账上没钱。不过……”他顿了顿,“你有困难,我个人可以先垫一点。”

我心头一松,正要开口说谢谢,他却话锋一转:“老罗,我问你个事。”

“您说。”

“那批报废设备的账,你这几天再想想,是不是有记漏的地方?”他盯着我的眼睛,“你要是想清楚了,咱把单子改一改,账平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愣了。

他还在笑,但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别的东西。我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蒋主任,那批设备的入库单子,我一笔一笔记的,没有错。”

蒋永贵听了,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往椅背上一靠,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那你这钱,我不好借啊。”

我推开那扇办公室门走下楼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我蹲在办公楼台阶底下,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翻了好几页,到哪儿都张不开口。

工友们都不容易,我没那个脸。

下午我正准备去医院,老郑追过来喊我:“罗师傅,有人给你留了样东西。”

他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连封口的指纹都看不出半点痕迹。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省城银行的汇款回执单,收款人是我爸的名字。金额五万,一分不少。付款人栏只有两个字:故人。

汇款时间,就在今天早上。

我捏着那张回执单,指肚来回摩挲那两个字。模模糊糊地,心里有个名字在打转,像水底的石头,看不太清,但轮廓隐隐在。

当时我不知道那“三件事”的考验正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更不知道那台老地磅秤将会成为我人生中最重的一道坎。

傍晚我赶到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牵引,整张脸皱得像晒干了的橘子皮。他看到我,咧嘴笑了一下,说:“没事,骨头还能长。”

我握着他的手,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爹,手术费你不用愁,有人帮着垫上了,回头咱慢慢还。”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风吹动窗帘,影子一晃一晃地落在白墙上。

夜里我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手机屏幕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一句话:“属猴的,三件事。一,嘴严。二,心正。三,留秤。办漂亮了,没人能动你。”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台地磅秤,是车间后坪那台用来称废铁的老秤。

蒋永贵要倒卖设备,就必须过秤做手脚。我猛地想起了那张照片上仓库门口的车轮印,心里像有一道线慢慢被拉直了。

那天夜里,我最后一次去医院病房看了我爸。老头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我替他掖了掖被角,轻轻退出病房。

关上门的那一瞬,我听见我爸含含糊糊呓语了一声:“阿渊……别怕。”

我站在走廊里,眼眶一热,赶紧仰头,把那股涩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攥着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我没有删,也没有回。

三件事。

第一件,嘴严。第二件,心正。第三件,留秤。

我要是能把这三件事都办圆满了,是不是就能知道那个“故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藏在暗处,一直盯着我?



03

第二天回到厂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我走到车间门口,那些平时老远就跟我打招呼的工友,今儿个一个个低着头,要么装作正在磨刀,要么假装看图纸,眼光都在躲着我。

我心里明白,蒋永贵的那些话已经起作用了。

我没解释,径直脱下外套挂到工具柜里,拿起手电筒往仓库走。我得去查一查那批报废设备的底账。

仓库在厂区最北角,夹在两排老厂房中间,平时没人来,门锁都锈得快打不开了。我从裤腰上解下那串钥匙,蹲下来一把一把找。

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芯涩得拧不动。我使劲一转,锁开了,那扇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扑出来。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屋顶几块明瓦透下几缕光柱。我眯着眼睛走进去,踩着满地的油污和碎铁屑,走到第三排货架前,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了照。

货架底下空了。那台上海产的BXL-300型电焊机原本就放在那里。现在只剩下几根捆机器的麻绳,歪七扭八地扔在地上。

我用指甲抠了抠地面上新铺的机油,指头上沾了厚厚一层。这是有人故意弄上去的,想掩盖挪动重物的划痕。

我蹲在那里,没动。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地上,照见墙角一根被压断的香烟,硬壳红南京,烧了一半就被踩灭了。

红南京。蒋永贵平时就抽这个。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猛地直起腰,手电筒往门口一照,老郑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抹布,表情有点古怪。

“罗师傅,蒋主任让我来通知你,下午要去工程科,做那批报废设备的责任认定。让你带上入库单。”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躲开了我的目光,低下头去擦门把手。

他没提他看见了什么,我也没有问。只是把烟头用塑料袋兜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下午的会,名义上叫“盘点核实会”,实际上就是一场针对我的审问。

蒋永贵坐在长条桌的这头,旁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戴着块手表,低头记录。

罗渊同志,咱们这批报废设备,是去年年底上报集团批复同意的。你是保管责任人。现在实物和账目对不上,你有没有什么要说明的?”蒋永贵把话端了出来。

我说:“入库单上有我签的字,实物我当时一件一件清点过。焊机在第三排货架底下。如果有人在我入库之后挪走了,跟我没有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蒋永贵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钥匙在谁手上,责任就在谁身上。你光说入库时东西在,可你也没法证明出库时东西不在,对不?”

我没吭声。

坐在旁边的白衬衫男人停下笔,抬眼看我,目光沉沉的:“罗师傅,根据制度,丢失报废设备属于管理事故,如果涉及变卖,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他说话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攥着那串钥匙,指节发白,憋了半天,才开口:“入库单上,我们厂里规定是双人复核。我当时和质检员老孟一起点的数。”

“老孟去年退休了,没法给你作证。”蒋永贵马上接了一句。

我的心凉了半截。这话他说得滴水不漏,像是早就筹谋好了。

散了会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车间里的焊光还亮着,火花噼里啪啦地响。

我穿过车间的时候,看见老郑在角落里擦那台旧车床,擦得很慢,像是在等我。

我走过去,他也没抬头,低声说了一句:“废品堆那台地磅,最近被人动过手脚。”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昨晚上我巡夜,看见有人蹲在地磅边上,拿手电筒照感应器底座。后来那个方向一直有车灯晃,我没敢走近。”老郑擦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老罗,我也说不清楚咋回事,可我觉得厂里这水,浑了。”

他没有再多说,端着那盆脏水走了。我站在车间里,看着远处地上那台生了锈的地磅秤,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不安。

那台秤,就是蒋永贵要栽赃我的局里最关键的一环。

晚上曾玉香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爸手术安排在明天早上,主刀大夫说问题不大,让家属别太担心。

我嗯了一声,又听她絮叨了几句。

挂断前,她忽然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老罗,你那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说:“没事,忙。”

她说:“你别瞒我。你那口气我熟得很,当年你师傅去世的时候,你也是这个调调。”

我攥着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说了:“厂里那批设备对不上账,姓蒋的想让我扛。”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传来她咬嘴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了句:“那你就扛稳了。咱家丢得起钱,丢不起人。”

我应了声,没再多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掏出烟盒,捏了捏,又塞了回去。抬头看着天,入秋了,天高得空旷,星星白惨惨地挂在天上。

我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把铜钥匙,指尖碰到裂口,顿住了。

师傅当年说过的话又响起来:“阿渊,做人得对得起手上的这把钥匙。

可如今,这把钥匙握在我手里,怎么看,都像一把烫手的烙铁。

04

父亲的手术做得很顺利。

曾玉香打我电话,说老爷子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麻药还没完全过,迷迷糊糊地喊我名字。

我蹲在厂后院的水泥台阶上听着,风吹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飘。

我让她照顾好爸,我说我过两天就去看看。

她顿了顿:“你要忙就先忙,这边我看着呢。”她没再多问,也没催我,就这么一句,让我心里又酸又暖。

挂断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车间。

刚走到车间门口,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拦住了我,客客气气地递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头印着“兴华集团法务部乔秘书”。

“罗师傅,我们贾总有件事,托我跟您交代一声。”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贾总说,您是他的老同学。等他把厂里的事情理顺了,再跟您好好叙旧。”

我捏着名片,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脑子里迅速转过了许多念头。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压低声音:“贾总还说,让您这几天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做冲动的决定。他有一盘棋,已经下了大半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贾总让我告诉您,之前那笔医院汇款,不用还。”

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攥着那张名片站在车间门口,愣了好一阵。太阳已经落山了,厂房那边的阴影拉得老长,像一道裂开的豁口。

“老同学”这三个字,我终于真切地摸到了一点边。

贾兴华,我初中时的同桌,两人曾共睡一张床铺,他挨饿时我还悄悄掰过半个玉米饼子给他。

他后来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又去了省城,渐渐地就断了联系。

去年同学聚会有老同学提起他,说他在省城做大了,身家上亿。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影子会以这种方式,落在我站着的这片车间地板上。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翻了翻旧衣柜的抽屉。

那只铁皮盒子里压着几样老物件:一枚缺了角的校徽,一张泛黄的初中合影,还有一把用红胶布缠过的小刀。

照片上贾兴华咧着嘴笑,站在我左边。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后一行圆珠笔字已经褪了色,但还认得出:“同甘共苦,罗渊和贾兴华。”

我摩挲着那行字,心里翻腾着一个疑团:贾兴华既然已经到了厂里,为什么不直接见我?

他为什么只派秘书递话,却不肯露面?

这些事他到底知道多少?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进车间,就被蒋永贵堵在了工具房旁边。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走过来,弹了弹烟灰,开门见山:“老罗,昨天是不是有人来找你了?”

我说:“没有的事。”

他笑了,笑意没到眼底:“老罗,我劝你一句。厂里的事,是厂里的事。有些浑水,你趟不起。你爹还在医院躺着,那笔手术费来路不明,你也不怕烫手?”

我的心猛地在胸腔里撞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神情。

他见我不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我手心里一塞:“这里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生日。你不是缺钱吗?拿上它,去跟上面说,那批设备的账,是你记错了,写个情况说明,签个字。剩下的事,哥帮你摆平。”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卡,薄薄一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搁在掌心里。

我攥着那张卡,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过了大约有一分多钟,我把卡放回他手里,说:“蒋主任,这钱我拿不住。”

蒋永贵的脸色“”地沉了:“罗渊,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看着他,“二十万,够我爹做四次手术的,可真要拿这个钱去昧良心,我怕我爹出院了,会拿拐杖把我打出去。

空气僵住了,车间里的机器声轰轰地响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脸上的肉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掼,踩灭了,咬着牙说了句:“好,有骨气。你最好能一直这么有骨气。”

他走了。

我站在工具房门口,掏出那把铜钥匙,死死攥在手里。钥匙的裂纹硌着掌心生疼。可我竟然觉得,有这股疼劲儿,心里反倒踏实了。

我知道,这第二关算是过了。可那第三件事,留秤,我才刚刚开始摸到门道。



05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废品堆放区。

地磅还在老地方,四角生满了锈,表面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和油泥。我蹲下来,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感应器的底座。

底座侧面,有一处崭新的撬痕,顺着缝隙往里看,隐约能看到里面藏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小盒子,一根细线从盒子里伸出来,贴着秤腿向下延伸,埋进了水泥地缝里。

我没有伸手去碰。

我蹲在那里,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手心一直在冒汗。

脑子里两股劲儿在打架。一股说,拆开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另一股说,现在不能动,动了就打草惊蛇。

最后我还是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用裤腿拍了拍手上的灰,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开了。

身后那台磅秤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像一只眯着眼的老猫,不动声色。

夜里九点多,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起来了。来的是老郑。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嘴唇哆嗦着:“老罗,蒋永贵带着人,把地磅拆了。

我一怔:“拆了?

“他说明天市里有人来检查计量器具,怕地磅不准,提早拆下来校正。可是我看他带的那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手上拿着个塑料袋,在秤腿底下摸了半天,像是要偷走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沉,什么都没想就往外跑。骑到厂门口,车没停稳就跳下来,冲进后院。

蒋永贵果然站在地磅旁边,手里打着一支手电,照在两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身上。那两人正蹲在地上,扳手别在感应器底座上,看上去正在拆那东西。

我喊了一声:“住手!”

蒋永贵回头看见我,眉头拧起来:“老罗,你来掺和什么?”

我走过去,站到地磅侧面,指着感应器底座那条缝说:“这里面有东西。今天谁动它,我就跟谁急。

蒋永贵脸一拉:“你胡说什么?我按照上面的指示来检修地磅,你一个钳工,轮得到你管?

“轮不轮得到,我今天都要看住了。”我说,“你拆可以,但得当着第三方的面拆。”

蒋永贵哼了一声:“第三方?这厂里我是车间主任,我说了算。”

他的话音刚落,那两个蓝工装又把扳手伸了进去。

我一弯腰,从工具带上拽出那把旧扳手,攥紧了,站到他们跟前:“我就是个钳工,不懂什么大道理。可这地磅底下要是藏着猫腻,谁动谁就是给自己挖坑。”

那两个人看了看我手里的扳手,又看了看蒋永贵,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蒋永贵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发作,但被我那眼神给逼了回去。

他呼呼喘了两口粗气,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好,老罗,你有种。那明天让市计量局的人来了再拆,你满意了吧?”

他朝那两个蓝工装挥挥手。几个人撤了。临走时蒋永贵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冷又沉,像冬天的井水。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全湿了。

我蹲在那台地磅旁边,把扳手横放在膝盖上,守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

厂房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来,在地上拉出几道影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三,留秤。

原来这就是“留秤”的意思。

蒋永贵急了,他想在我还没来得及摸到证据之前,先把证据毁了。

而他之所以这么着急,说明有人已经把他的后路逼到墙角了。

这个“有人”,是贾兴华吗?他到底布了一张多大的网,又要把我推向哪里?

我坐到半夜,没有去碰那个感应器。那台秤沉甸甸地立在夜色里,我守着它,它也守着我。

快天亮的时候,我实在太困了,靠着墙根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喊我名字,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老郑端着两杯豆浆站在我面前。

“罗师傅,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我接过来,豆汁烫手,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我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问:“蒋永贵人呢?”

老郑压低声音:“今天一大早,厂门口来了辆省城牌照的车。下来两个人,直接进了办公楼。听人说,是兴华集团的审计组来了。”

我手里的豆浆差点泼出来。

“带队的姓乔,戴金丝眼镜。”

我的脑海中闪过昨天站在车间门口那个男人的身影,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他来了。棋局,可能要下到收官的阶段了。

06

那天上午,厂里像炸开了锅。

兴华集团审计组进驻办公楼的动静,半天工夫就传遍了每一个车间。

工人们蹲在机床旁边,一边磨工件一边嘀咕,说这回动静大了,连省城的人都来了。

我没去凑热闹,径直去了废品堆放区。

地磅还立在那里。我蹲在感应器旁看了看,那道缝还是老样子,没有人动过。我松了一口气,坐在旁边一根水泥管上,把扳手搁在膝盖上。

大约九点半,蒋永贵铁青着脸从办公楼里出来,大步直奔我这方向走。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藏蓝色的西装,瘦高个儿,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另一个夹着个黑色公文包,像是秘书。

蒋永贵走到我面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老罗,审计组说要封存地磅。你让他们封。”

“封存?为什么要封存?”

“他们说有人举报厂里计量设备涉嫌造假,要调查。”蒋永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正好在这儿,你当着他们的面,把这台磅签收了。”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味道。他这是要让我来当那个“经手人”,只要我签了字,万一后面查出毛病,又得由我背黑锅。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台地磅,忽然觉得很累。三十年工龄,什么人没见过?蒋永贵这套把戏,说到底无非是“出事找人顶缸”的老戏码。

可我就是不乐意,不乐意让他这么顺心如意。

我说:“签可以,得先让市计量局的人来验过再签。”

蒋永贵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轴?这是集团审计组的要求!”

“那是我的要求。”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蒋主任,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让我签这个字,可以,但我要在验收单上备注一句:设备状态未验证。”

蒋永贵的脸色僵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我脸上,半天没动。

就在这时,办公楼那边有人喊:“蒋主任,审计组请你去一趟。”

他不得不转身离开。临走前他回头盯了我一眼,那双眼里头全是说不清的恶意,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午饭后,蒋永贵再次带着人过来,这次他带了两个工人,拿着角磨机和撬棍,直奔地磅感应器。

我扔下手里的饭盒,跑过去拦住:“你要干什么?”

“审计组说了,封存前要全面检查。我现在就是执行检查,你让开。”他这话说得格外响亮,像是故意说给在场的人听。

我没让。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拆可以,我录像。拆下来的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线,都要拍清楚。以后要是有任何一样对不上,我可不管。”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准了地磅底座。

蒋永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骂什么,但最终没有骂出来。他杵在原地,手指抓着角磨机,指节都泛了白。

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老罗这是要跟蒋主任硬碰硬啊。”

“蒋主任平时威风的,这回碰到对手了。”

蒋永贵被那些话刺得面皮发紫。他忽然把角磨机往地上一扔,转过身,冲人群里喊:“都散开!看什么看!”

工人们哄笑着散开,但没人走远,都躲在柱子后面露着半个脑袋看。

我拿着手机,对准地磅感应器那道缝隙,把他和那两个工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录了进去。

我倒要看看,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他还敢不敢把那个东西偷走。

蒋永贵低头瞅了瞅那道缝隙,又抬头看看我的手机,咬了咬牙,没有动手。他朝那两个人一挥手:“今天不拆了。明天等计量局的人来了再说。”

他转身就走。

可他刚走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罗渊,你以为攀上贾兴华这棵大树就稳了?我告诉你,他贾兴华也不是什么干净人。他查我?他敢查吗?他那个老丈人在厂里贪污受贿的事,还压在我抽屉里呢。”

他说完就大步走了。

我站在地磅旁边,心里翻江倒海。

老丈人?贾兴华的老丈人?那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蒋永贵提到他的名字,语气里又是轻蔑又是有恃无恐?

风吹过来,带着铁锈的气息。

我握着手机,拇指放在录像键上,心里隐隐觉得,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贾兴华在暗中观察的,恐怕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我背后这潭深不见底的水。



07

第二天一早,市计量局的车到了厂门口。

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个技术人员,穿着制式工装,其中一个提着黑色的手提箱,锁扣亮晶晶的。

蒋永贵迎上去的时候满脸堆笑,双手握着人家的手,摇得像拨浪鼓。

我没过去凑热闹,远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

计量局的两个人从手提箱里取出仪器,蹲在地磅旁边捣鼓了将近一个小时。围观看热闹的工人越来越多,连办公楼窗户后面都探出了好几个脑袋。

快十一点的时候,那个年长的技术员直起腰,摘下眼镜擦了擦,朝蒋永贵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蒋永贵的脸一下就白了。

紧接着,他快步朝我走过来,步子里带着一股火气,声音却压得低低的:“罗渊,你他妈的到底跟审计组说了什么?他们怎么知道感应器里面有问题?”

我一头雾水:“我什么都没说。”

“放屁!昨天你在这儿蹲了一夜,你就是想找机会把这个东西挖出来!”他站在我面前,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蒋主任,你说反了。”我平静地看着他,“那个东西是藏在感应器里的,我动都没动过。谁塞进去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蒋永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正要发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厂区大门,在办公楼前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人,正是那个姓乔的秘书。

他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弯腰下了车。

太阳照在他脸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贾兴华。

他比照片上瘦了一些,鬓角多了几缕白发,眼角也爬上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亮而锐,像磨光了的石头。

贾兴华没有去办公楼,径直穿过厂区,朝我们这边走来。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蒋永贵面前,停下来,笑着说:“老蒋,辛苦了,我过来看看。”随后目光越过蒋永贵的肩膀,落在我脸上。

笑容微微收了收,他冲我点点头:“老同学,这些年你变了不少。”

蒋永贵的脸色在阳光下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嗓子里像是憋了一团痰,吭哧了两声,才挤出一句:“贾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不来不行。”贾兴华随口答了一句,便转头看向那台地磅,“我听计量局的同志报告,说这台秤被人动过手脚。”

他话音刚落,那个年长的技术员已经走到他面前,手里捧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金属盒子,连着几根线头。

“贾总,感应器夹层里找到一个非标信号干扰器。启动后可以远程调节称重数据,误差能达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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