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疼醒的时候,人已经趴在急诊检查床上。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肚皮上,凉得人打哆嗦。
三个钟头前,我还坐在返城的班车上,旁边是小我十几岁的程毅。
这四十多天,镇上招待所开了两间房,可街坊的目光跟针似的往外扎。
现在医生手里的B超单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又抬头看我,又低头看单子,后脖颈上冒出一层细汗。
我老老实实告诉他,断经差不多有十年了。
医生的脸“唰”地就白了,攥着单子快步走出门,走廊上传来压着嗓子的喊声:“快叫妇科下来会诊!”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正看见程毅站在门框边,低着头拨手机。
我肚子又拧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他拨出去那个电话,后来把我家两本房产证推上了抵押的断头台。
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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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婆婆魏玉珍烧到三十九度八。
我拿热毛巾给她擦了半宿,体温一点没降。窗外的北风刮得呜呜响,我看了看钟,凌晨两点半,实在没法子,只能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倒快,我跟着上了车,攥着婆婆的手,心思全在老太太身上,压根没留意自己那会儿已经头晕得厉害。
到了医院,办住院、交押金、推着婆婆做检查,一通折腾下来,天都快亮了。
婆婆扎上输液针,烧慢慢退下去一点儿,人总算安稳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才觉出两条腿像灌了铅,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我扶着墙往外挪,想去找个地方坐一坐,还能顺道把早上那顿药吃了。
我有高血压,这些年一直吃着药。
楼梯口那盏日光灯坏了一半,就剩一根灯管,忽明忽暗地闪。我脚底下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栏杆上栽过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胳膊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当当把我扶住了。
“婶子,你没事吧?”
我抬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那圈的拉链磨得发白。
他掌心里有厚茧,掌根处有一道旧刀疤,倒像个干粗活的手。
我站稳了,道了声谢。他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婶子,你不记得我了?”
我愣了愣,盯着他看了又看,实在想不起来。
“我叫程毅,”他松开我的胳膊,语气热络又不过分,“十年前你家赵叔让装修队翻新过老宅那间屋顶,我在队里干过活儿。我还记得你家那口堂屋的瓦片用的是青灰色的,赵叔说那种瓦结实耐用,就是贵点儿。”
我怔了一瞬。这事儿连赵广发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这个程毅倒记得清清楚楚。
“你家里也有人住院?”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爹在骨科住院,摔了一跤,胯骨骨折了。”他朝走廊那头努了努嘴,“都住大半个月了。我在这儿守着,正好看见你从那边过来,脸色实在不好看。”
他说着打量了我一眼:“婶子,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我这儿刚买的包子,你先垫一口。”
我本想说不用了,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也没等我答应,把手里那个纸袋塞过来,转身就走了,步子利索得很。
我站在楼梯口,攥着那个热乎乎的纸袋,半天没缓过神。
那包子是白菜馅儿的,皮薄,馅儿挺多。
我蹲在楼梯间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吃完,眼泪差点下来。
其实我不是饿,也不是低血糖。
我就是猛地有点心酸。
赵广发在的时候,从来不会问我饿不饿。
我回到病房,婆婆醒了,正在床上要水喝。我倒了半杯温水,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婆婆咽了两口,忽然说:“刚那个人,谁啊?”
“送包子的人。”我随口答了一句。
婆婆“哦”了一声,又说:“那小伙子看着面善。”
我没往心里去,给婆婆掖了掖被角。
窗外天已经亮了,走廊上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响。
我打了会儿盹儿,再醒来的时候,程毅正弯着腰在婆婆床边,替她把掉在地上的拖鞋摆正。
他直起身,看见我醒了,笑了一下:“婶子,我上来看我爹,顺路给你也带了碗粥。”
他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又伸手指了指输液瓶:“这瓶快挂完了,我去喊护士换药。”
他出去以后,婆婆费力地偏过头看着我:“这人是咱家亲戚?”
“不是,”我说,“十年前翻修屋顶的工人。”
婆婆“嗯”了一声,大概是觉得不对劲,又说了一句:“那他为啥对咱这么好?”
我没答上来。门口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赵广发拎着一兜水果进来了。他倒没空着手上,路过楼下水果摊好歹花了二十块钱。
我指了指床边那张凳子:“坐吧。妈烧了一宿,天快亮才退下去。”
赵广发没坐,看了一眼桌上的收费单,眉头皱起来:“怎么住的高间?一天多八十块钱呢,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我没吭声。婆婆八十一岁,昨晚高烧到三十九度八,他连个电话都没打来问过,现在反倒计较起床位费了。
赵广发站了一会儿,拎起那兜水果掂了掂,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这水果我带去工地上吃,放这儿她牙口也咬不动。”
他说完拎着水果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工地下周要进料,资金周转不开,你先拿三千出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应声。他也没等应声,踢踢踏踏地走了。
婆婆翻了个身,忽然轻轻说了一句:“阿娉,难为你了。”
我没说话,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输液瓶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
门外传来程毅的声音,正跟护士说:“麻烦你了,我婶婶那床要换药了。”
护士应了一声。
我坐在病床边,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又涌上来。
什么人给婆婆掖被角、跑前跑后,什么人手都不肯搭、话都不肯多问一句,人心都在明面上搁着。
赵广发走后不到一袋烟工夫,程毅又进来了,手里捏着两张住院清单,递给我:“婶子,我刚路过护士站,护士让我给你带上来。你那张床的自费药项目不少,要不要跟大夫商量商量,换医保能报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心里叹气。婆婆用了好几种进口药,确实都是自费的。赵广发刚才没看单据,要是看了,又得说我一顿。
程毅见我为难,又说:“我爹主治大夫是王主任,挺有经验的老医生了。要不我帮你去问问,看有没有同类药可以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他转身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咔哒”一声,几乎没有声响。
我捏着那两张单子,脑袋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满身心的累。
婆婆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屋里静悄悄的,走廊上偶尔传来几声推车的轱辘声。
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我忽然想起来,刚才程毅跟护士说的是“我婶婶”。
我什么时候成了他婶婶了?
想来是怕护士盘问,随口找的称呼。
我又想起来,他说的那个“十年前翻修老宅屋顶的工程队”,赵广发当年确实找过人,也确实大张旗鼓地张罗过一阵子。
那年头的活干完了,赵广发还跟人家喝过一顿酒。
我隐约记得队里有个人姓程,高高瘦瘦的,跟现在这个程毅也不是很像。
可那年头的事,我也有些记不真了。
我没再多想。太累了,眼皮子直打架。
02
婆婆在医院住了七天,程毅帮忙跑了三天。
他跑什么?
不跑什么。
就是顺路。
他爹就住在楼下骨科病房,每天上楼下楼,路过的时候搭把手。
有时帮我拎壶水,有时替我看两眼输液瓶,有时帮婆婆翻个身。
婆婆倒越来越待见他,每次他来都笑笑,话也多几句。
有天我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婆婆拉着程毅的手,正问他有没有对象。
程毅笑着说不急,先把房子翻修一把,再攒攒钱再说。
我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妈,你先吃饭吧。”
婆婆松开程毅的手,看我一眼:“阿娉,你看你这人,我多问几句怎么了?人家小程这几天又是帮忙跑腿,又是替我翻身,我连人家家里啥情况都还不知道呢。”
程毅笑了笑,站起来,说晚上得回趟工地看场子,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婶子,你家那老宅的瓦片我记着还有几处漏雨的,等过些日子你闲了,我带你去看看,该修就得修。”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犯嘀咕。婆婆这住院费都是我在垫着,家里那本存折上数字一天比一天薄。哪还有闲钱修房顶呢?
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了。宋慧敏拎着两盒牛奶进来了。她是我原单位的同事,又是邻居,住我楼上。退休以后走动得更勤快些。
“魏阿姨好点没?”她放下牛奶,坐到床边打量着婆婆的脸色。
我给她倒了杯水:“烧退了,医生说明后天就能出院。”
宋慧敏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床头柜上那碗还没喝完的小米粥上。她端起来看了看碗底,扭头看着我:“这粥是你买的?镇上那家老谢粥铺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楼下小卖部老板说他们那儿有现成的粥。”
宋慧敏把那碗粥放下来,压低声音:“老谢粥铺门口贴着张纸,说只做早市,下午不卖。你几点买的?”
我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
宋慧敏啧了一声:“你这个人,心眼太实。你跟我说实话,这几天老有个男的忙前忙后的,是不是楼下骨科病房家属,姓程那个?我听护士说他天天往你婆婆这屋跑,还给老太太翻身倒便盆。你们家啥时候多了这么个肯出力气的亲戚了?”
我这才明白她想说什么,心里有点犯堵。我一个五十六岁的人了,丈夫天天不在家,被人嚼这种舌根子,传出去像什么?
“人家帮了个忙而已,”我说,“他爹也在这儿住院,顺路搭把手。”
宋慧敏哼了一声,把牛奶往桌上一放:“顺路?顺路能天天往你这屋跑?你多少长个心眼。”
我没再接话。宋慧敏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不大好受。
晚上我去楼下开水房打水,正好碰见程毅站在热水器旁边等水开。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婶子,还没睡?”
“打了水就回去。”我揭开壶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程毅啊,我婆婆的病也好差不多了,你爹那儿还需要人照顾,你就别老往楼上跑了,别耽误你事。”
程毅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成,我听婶子的。”
水开了。我灌了水,提着壶转身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婶子,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觉得你这人不容易。”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回到病房,婆婆已经睡了。我坐在陪护的折叠椅上,把那壶水放下,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
我这个人,不怕累,也不怕苦。
就是怕别人说我心不好。
赵广发在家时,我洗衣做饭像保姆,婆婆瘫痪在床擦身喂饭也像我一个人的事,连邻居都看不过眼,说他两句。
宋慧敏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躺在折叠椅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进了屋正要翻衣柜,忽然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只茶杯,里面的水都干了。
我明明记得走的时候茶杯是收在碗柜里的。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家里进过人了?
我四处看了看,门锁好着呢,窗户也好着呢。
柜子里的衣服没人动过的样子。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户口本,给婆婆办出院手续用。
手摸进去,碰到一个硬硬的角。
我低头看。户口本在,那只旧铁盒也在。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铁盒里放着两本房产证。现在翻到底,只剩一本了。
那本写着我名字的老房子房产证,不见了。
我蹲在抽屉前,把铁盒拉出来翻了三遍。没有。我把抽屉整个拉开,又摸了一遍边边角角。还是没有。
我坐在地上,心里乱成一团麻。赵广发拿去用了吧?八成是他。上次他问我要存折,我没给。他就直接拿房本去抵押了?抵押给谁?干什么用?
我拨他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摁掉了。再拨一遍,还是摁掉。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条短信:工地上正开会,晚上回你电话。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头发凉。晚上回。今天晚上回。行,我等着他回。
下午我回到医院。
路过骨科病房那条走廊时,正看见程毅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下,手里捏着一张纸,低着头看得认真。
我本没想多看,可他身后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纸上,我顺眼瞥见上面隐隐约约印着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
“程毅。”我叫了他一声。
他像被什么烫着了,手里的纸飞快地折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挂上笑:“婶子,你来了?我爹今天出院,我正收拾东西呢。”
“哦,那就好。”我嘴上应着,心里那股不对劲的劲儿又冒出来了。
刚才那张纸上好像印着一枚公章。
他一个干装修的,手里拿着带公章的纸,我认不出来是什么章,可能是合同,可能是什么审批件。
都不干我的事。
可他那一下的慌张劲儿,让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我没多想。
回到病房,婆婆醒着,问我出院手续办好了没有。
我说明天就办。
“对了,”婆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白天回家的时候,程毅那孩子也下楼了一趟,说帮你去修理一下洗手间漏水的水龙头。你没碰到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上去过?”
“可不是嘛。他说你出门前说洗手间的水龙头一直滴水,他正好有工具……”婆婆说到这儿顿住了,大概也察觉出什么不对,“他没跟你说?”
我攥了攥手里的水壶:“说了。”
话是这么说,我脑子却飞快地转了一圈。
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洗手间水龙头滴水了?
那种滴水的小毛病我压根没放在心上过。
等他下午再上来露面的时候,我倒是没提什么。
他手里拎着个工具箱,说是去替我拧紧那个水龙头。
我说:“辛苦你了。”
他笑了笑:“举手之劳。”
他走了以后,我进洗手间看了看。
水龙头确实修好了,拧得很紧。
我拧开洗手台上那面镜子,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储物格,几卷卫生纸、两瓶洗发水、一包拆封的洗衣粉,东西没少。
我又弯下腰看了一眼洗衣机底下。
没藏人,也没多出什么。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神经兮兮的。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本不见的房产证,和程毅手里那张带红章的纸。
这两件事怎么都想不明白,就搁在那儿了。
我告诉自己:等赵广发回电话,先问他房产证的事。
可赵广发的电话,那天晚上到底没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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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出院那天,程毅的爹也出院。
两个人在住院部门口碰见了。程毅推着轮椅,他爹坐在上面,一个看起来七十来岁的老头儿,瘦瘦小小的,胡子拉碴,右腿打着石膏。
程毅叫了声婶子,问他婆婆的情况。我说好多了,谢谢惦记。
他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也没说话,又把头扭开去了。
程毅解释:“我爹耳朵有些背,说话要大声点。”
我点了点头。
那老头耳朵背不背我不知道,倒像是懒得跟人搭话的样子。
我们各走各的路,程毅推着老头往左边那条街走,我扶着婆婆往右边走。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程毅正弯着腰跟他爹说着什么,那老头偏着头,似乎不大爱听。
我收回了目光。
婆婆回家以后,精神头儿比以前好了些。
能自己扶着墙从卧室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
赵广发从婆婆出院到回工地,中间只露了一面,放下两袋米就走。
临走嘱咐我,说工地最近忙,下个月也不一定能回来。
我没提房产证的事,想着等他下次回来当面问清楚。那本房产证的事没问出口,倒成了我埋在心里的一根刺。
程毅隔三差五还是来一趟。
有时是路过,带着一兜水果,说是工地上发多了吃不完;有时是专门来修东西——客厅那盏吊灯闪了好几个月,他从三轮车上搬了把梯子就给换了。
宋慧敏在楼道口碰见过他两次,再见到我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张娉,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嫌我嘴碎。那个姓程的,你到底清楚他底细不?他不是说他在哪个工地上干活吗?你打听到他到底在哪个工地了?老板姓什么?在哪儿上班?你去过没有?”
我一时被问住了。说实话,他到底在哪个工地干活,我还真不清楚。
“我托我侄子去打听了,”宋慧敏压低声音,“他那个侄子不是在建设局当临时工嘛,查了一圈,周边那几个工地上,就没有姓程的包工头,也没有叫程毅的师傅。”
我心里发沉,嘴上还在替他说话:“他爹住院那是真事,我亲眼见了。”
“他爹住院能证明什么?”宋慧敏撇嘴,“他爹住院他就得在医院附近转悠?那他老住在医院干什么,哪有工地上的人天天泡在医院里的?”
我没接上话。
宋慧敏絮絮叨叨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我留个心眼,别傻乎乎的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没反驳她。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盏新换的灯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灯是好灯,亮堂得很。
那天夜里婆婆又发了低烧。我起来给她倒水吃药,路过客厅时,电话响了,是赵广发。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还算正常:“妈怎么样?”
“低烧,吃了药了,不碍事。”我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把心里那件事说出来,“广发,咱家那本老房子的房产证,你拿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广发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哦,那个啊……我拿去做抵押了,周转一下资金。等回款了就去解押,三个月的事。”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拿着手机的手捏得发白,指节都绷起来了。
“你抵押之前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
“跟你商量你能同意吗?”赵广发的语气不耐烦起来,“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叫资金周转?工程上的事说穿了你也听不明白。放心,三个月以内准还上,不会动了咱家的房子。”
他那边有人在喊他,他匆匆说了一句“先挂了啊”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三个月。
他说三个月就还上。
我信他吗?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胳膊支着膝盖。
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就是空落落的,踏实不下来。
过了很久我起身去关灯,刚走到门口,电话又响了。
我以为是赵广发打回来了,快步走过去,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张娉婶子吗?我是程毅。”
“这么晚了,有事?”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也没啥大事。下午我上你们小区门口时,听楼下小卖部的人在说……”他顿了一下,“说你家婆婆以前那个单位,最近在统计房屋产权信息。说是凡有老房子在丈量范围的,要本人带上房产证和身份证去登记,不然以后拆迁办手续麻烦。”
我捏着电话,心里咯噔一下,那本房产证让赵广发拿走了。可这本是程毅跟我说的。他什么时候消息这么灵通了?
“你听谁说的?”我问了一句。
“工地上一个工友,他丈母娘也是你婆婆那个单位的,说挺着急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要不你把房产证找出来?我明天陪你去单位里问一问,看看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我沉默了两三秒:“行,我知道了。你先帮我打听仔细点。”
他应了一声,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路灯下空无一人。
如果赵广发把房产证抵押出去了,我能拿得回来吗?
那本证在银行手里锁着。
宋慧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你自己留个心眼。”可这话怎么个留法?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茶几上那盏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04
婆婆退了烧,精神头慢慢好了些。她忽然有一天拉着我的手,说要跟我商量后事。
“阿娉,妈跟你说句心里话。等我走了,你把我拉回老家去,跟你爸埋一块儿。”她垂着眼皮,声音很轻,“你别看广发平时不管你,他爸那脾气我是知道的。他不发话,没人敢动那个老坟。我就怕他图省事,把我骨灰往城里那个公墓一放就完事了。”
我眼眶发酸:“妈,你放心。你要真有那天,我一定把你送回老家。”
婆婆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老家那堂屋的瓦也该翻了。那年你爸在的时候,请工程队修过一次,到现在快十五年了。每逢下雨就漏,有一年漏得厉害,拿三个盆接着都接不住。”
我心里一动:“妈,那年翻修屋顶的工程队,你还记得领头的是谁吗?”
婆婆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记不大清了。好像姓程吧?你在家张罗那几天,人也是你招待的。”
她说着说着就困了,闭上眼打起盹来。
我坐在床边,心里那团疑问又大了一圈。
程毅说他是那支工程队里的人,又说认识赵木生。
听他说话倒是对得上。
赵广发那次请人翻修屋顶,折腾了大半个月干活,但是谁来谁走,说实话我也没一一记真切。
那年头我不在家多。
赵广发做主把活儿包出去了,说好了连工带料一把齐。
可那本房产证还在赵广发手里。如果婆婆真走了,我拿什么去办迁坟手续?婆婆没撑过那个秋天。
她走得很突然,白天还好好的,跟我念叨着说想吃口红豆糕。
我下楼去买,绕过半条街,到了那家糕饼店,掏钱买了两块,用纸袋装好往回走。
到了单元门口,看见程毅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他抬头看见我,把烟掐灭了:“婶子。”
“你怎么来了?”
“今天工地歇工,顺路过来看看魏奶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上楼开门,走在前面,心里还在想要跟婆婆说那家糕饼店的红豆糕正好是最后两块了。
可进了门,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子半开着,风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我几步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婆婆歪在枕头上,脸色青白,嘴角淌着一缕涎水。
手里的红豆糕纸袋,从我指缝间滑落,砸在地上。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大面积脑梗,发作得急,没受什么罪。
我蹲在客厅的墙根底下,后脑勺抵着墙,攥着那块红豆糕,心里翻江倒海。
我就晚了这一趟楼梯的工夫。
人好好的,说没就没了。
赵广发是第二天才赶回来的。
他一进门,看了一眼母亲的遗容,眼圈红了一下,然后就张罗起丧事来。
说实话,丧事从头到尾,他倒也出了些力气。
但到了出殡那天,他又全程绷着一张脸,一句话不多说。
程毅在丧事上帮了大忙。
联系殡仪馆的车、订灵堂、写挽联、烧纸,样样都搭手。
赵广发一开始见他还客气,后来大概听说了什么,脸色不大好,但碍着人多也没发作。
我忙得连轴转,根本顾不上身边的眼光。
三天丧事办完,答谢席上,我蹲在厨房门口扒了两口饭,听见里面我那些亲戚在说话。
“广发,你家这个老房子打算怎么处置啊?”
“什么怎么处置?留着呗。”
“你妈不在了,你媳妇她又没孩子,你不抓紧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以后可不是要出幺蛾子?”赵广发没接话。
饭桌上一时静了一下,随即又是杯盘碰撞的声音。
我蹲在灶台后面,把手里那口饭咽下去,没怎么咀嚼就吞了。
喉咙里噎得生疼。
三天后,赵广发回工地了。
走之前他破天荒给了我两千块钱,说让我买身新衣服穿。
我没说好听的,也没说难听的,把钱接了放在床头柜里。
那两千块钱,我后来一分没花。
婆婆走后第七天,程毅在楼下等我。
我拎着一袋纸钱从单元门出来,看见他靠在三轮车边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婶子,我替你回老家看看魏奶奶那间堂屋的屋顶。”他把那本笔记本翻开,指给我看,“这是那年维修的施工记录,上面记着老屋的瓦片型号和尺寸,你看看对不对得上。”
我接过来翻了翻。
字迹倒工整,施工日期,维修范围,用料清单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有一行备注,字迹潦草:赵木生嘱,堂屋瓦顶翻新,连工带料三千六,工期十二天。
还真是十年前的事。赵广发记得工钱,可没记得有这样一本记录。
“我老家已经没什么人了,”我把本子还给他,“屋顶漏就漏吧,反正也没人住了。”
“婶子,话不是这么说的。”程毅把本子收起来,语气认真,“那是赵叔和魏奶奶留下来的根儿。你要是怕麻烦,我替你去看看也行。反正我最近那边的工地也快结束了,手头上刚好有空。”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站得笔直,目光坦然,看不出什么别的意思来。
可我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起来了。
他图什么呢?
他图我以后翻修老宅的活儿。
可他这三天两头跑前跑后的劲儿,光图一个装修的活儿,也说不过去。
我犹豫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点了头:“那你先带我去看看吧。”
我本想着叫上赵广发一起去。
电话拨过去,他一直没有接。
我又给儿子赵俊明打电话。
赵俊明说公司项目正封闭开发,实在请不了假,让我再等等,等他忙完这一阵就回来帮我处理。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心头一阵阵发凉。
婆婆等了四十多天,没能等到儿子回来。
她的骨灰盒还寄存在殡仪馆的格子里。
我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那盏换过的灯管亮得刺眼。
我拨通了赵广发的电话,那边响了两声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在玻璃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拨了程毅的号码。
“程毅,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镇政府问问迁坟的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程毅的声音沉稳响起:“行,明天一早,我在楼下等你。”
那晚,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不久也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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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迁坟手续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婆婆老家那一片地,因为修水库,整个村子早就搬迁了。
坟地原址被划到了邻县。
要把婆婆的骨灰盒送回老家和赵木生合葬,我得先到镇政府开证明,再去县民政局盖章,然后跑邻县那边的乡镇确认坟地位置,一来一回,中间还要等审批。
程毅带着我,三天之内跑了两趟镇政府,又去了一趟县档案馆调当年的搬迁补偿记录。眼看着手续办了一大半,最后一站却卡住了。
“墓碑得换新的吧?”工作人员翻着材料,“老坟迁回来,原来的碑子和遗骨都对不上了。得先重新立碑,再安骨灰盒。立碑要经过村集体土地确认,那边村支书得签字。”
“怎么找他?”
“他出门打工了,下个月中旬才能回来。”
我算了算时间,还得再等。
回程的班车上,我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程毅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两瓶矿泉水,递过来一瓶。
我没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程毅,你到底干什么活计的?”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语气淡得很:“什么活计都掺合着干。老本行是水电工,后来也跟着人干工程装修,有时自己拉点散活。去年跟着一个搞绿化工程的公司干了大半年,给小区栽树铺草皮。”
“那你以前来过我婆婆那个老家村子吗?”
他沉默了一下:“十几年前跟你家赵叔干那趟活的时候去过附近。不过时间久了,那时候你不在家,就我和赵叔说了几句话。”
我“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答得也算滴水不漏,细想也没什么大破绽。
到了镇上老招待所,程毅去前台开房间。
我站在门口的桂花树下,看着那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婆婆生前最喜欢桂花。
她总说老家祠堂后面的那棵桂花树开了花,隔着半里路都能闻到香。
房间开好了。程毅拿了房卡递给我:“婶子,我住你隔壁,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我接过房卡,余光瞥见前台那两个小姑娘正低头咬耳朵,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捏紧了房卡,看着那个烫金数字,没有吭声。
在镇上住下以后,日子就慢下来了。
白天我去镇政府和村委跑手续,程毅骑着那辆借来的三轮摩托带我。
饿了就在路边的小馆子随便吃碗面,晚上回了招待所,他回他自己的屋,我回我的屋,关上门各自歇着。
有一天傍晚我在楼下打水,招待所的女老板坐在前台嗑瓜子,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大姐,那个是你儿子还是你弟弟?”
“都不是,”我说,“一个帮忙跑腿的朋友。”
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哦。”
她没再往下问,可那一声“哦”里,听着就不是一个味。
我提了水壶上楼,路过程毅的房间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他在跟人打电话的声音:“……差不多了,等下个礼拜批下来就走。”
我脚步没停,回了自己的屋,反手关上门。
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去镇民政所盖章,办事员翻了翻材料,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大姐,你家老太太哪年出生的?”
“壬申年,属猴。”
办事员把材料一推:“那不对,你这上面填的年份是己巳年,差了三年。”
我愣住了,低头一看,那张迁移申请单上,出生年月那一栏果然填错了。我明明跟程毅说清楚的年份,怎么到了纸上就差了三年?
“这单子你自己填的?”办事员问。
“不是,”我说,“朋友帮我填的。”
办事员“哦”了一声,把单子退回来:“你自己重新填一份吧,这边窗口等着用。”
我捏着单子坐到大厅的椅子上,从旁边的笔筒里抽了一支笔,把原表搁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填写。
等我填好交回去办完手续,出了民政所的门,看见程毅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把烟掐了:“办好了?”
“办好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填错的表。
直到走到那棵桂花树下面,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头绪,这会不会是故意的?
可故意把年份填错,图什么呢?
图让我再等一个礼拜?
时间有什么用?
我站在桂花树下,闻着那股浓郁的香味,越想越乱。
第四天夜里,宋慧敏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跟程毅的背影,走在镇政府门口那条街上。
不知道谁拍的。
我放大看了两遍,画面拍得不算很清晰,但认得出来是我。
我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他走在旁边挎着个公文包,倒像一对办离婚手续的夫妻。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
睁着眼又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那晚招待所的走廊上很安静。
窗外有只猫叫了半宿,不知道是哪个屋养的。
我披了件衣服坐起来,站到窗边,看到楼下的桂花树在路灯下面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小花。
我想起婆婆的话,又想起赵广发挂断的电话,宋慧敏发来的照片,还有我签的那张填错年份的申请表。
在这件事上,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第五天,村支书终于从外地赶回来了。
手续一上午全办完。
骨灰安葬的事定下日子,就在三天后。
我松了口气。
回招待所收拾行李时,程毅过来敲门,说明天返程的票已经订好了,上午九点半的车。
我应了一声,叠着衣服,心里想着婆婆的事总算办妥了,回去以后该给赵广发一个交代了。折腾了这么多天,人累得很,心也累得很。
那晚我睡得出奇踏实。
第二天一早上了返程的班车。
车子开了约莫一个钟头,上了高速。
我靠着车窗打盹,等一阵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吹进来,带着路面上的热气。
我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小腹忽然传来一阵闷痛。
像有人从里面攥住了肠子,狠狠地拧了一把。
我一下子弓起腰,冷汗几乎瞬间冒了出来。
程毅坐在旁边,应该是察觉了我的异样:“婶子?你怎么了?”
我疼得说不出话,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布套。
肚子里那阵疼非但没缓过去,反而一阵紧过一阵。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搅。
程毅看我脸色不对,赶紧站起来跟司机喊:“师傅,靠边停车!打120!有人肚子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