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捡来的小妹被亲生父母接走,十来年后她当了领导来考察,穿过人群一把抱住角落的我,眼泪止不住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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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考察车队进村的时候,我正蹲在自家院墙外头,拿一把生锈的改锥拧蜂箱的合页。

村主任隔老远喊我,说程旭你躲什么躲,赶紧去村口帮着搬桌子。

我嘴上应着,身子没动。

等我把蜂箱收拾利索,慢腾腾晃到村口,人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我站在人堆后头,踮脚看了一眼。

她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件深灰色外套,正跟镇上的干部说话。

十来年没见,个子长高了,模样也变了。

我没敢多看,缩着脖子往墙根退。

刚蹲下点了根烟,烟还没吸两口,面前的人群忽然分出一条道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人已经撞进我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箍住我的后背。

四周一下子炸了锅。

我的耳朵嗡嗡地响,只听她贴着我肩膀,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哥……我回来晚了。”



01

说起来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腊月里连下了三场大雪。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刚学会开货车不久,跟着镇上老周跑短途,帮人拉粮食和化肥。

镇上的粮站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结账,我帮老周卸了大半宿麻袋,揣着挣来的三十块钱骑自行车往回赶。

到柳河村口那段土路时,雪下得正紧,风裹着雪碴往领口里灌。

我弓着腰蹬车,路过粮站后墙时,忽然听见路边有人哭。

不像猫叫。

我刹住车,站了一会儿,又听见一声,细细的,像是刚出生的猫崽子。

我支好自行车,循着声音找过去,在粮站后门的垃圾堆旁边,看见一只破纸箱。

纸箱上面压着半块砖头,搬开一看,里面裹着一床旧棉被。

我蹲下去掀开被角,冻得发僵的棉花里头,拱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嘴唇冻得发紫,哭声微弱得像随时要断气。

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把被子整个扯开,孩子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袄领子里头缝着一角红纸。

我凑到路灯光底下认了半天,上头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说是这孩子的生辰八字,又说家中实在养不活,求好心人收留。

红纸上头没有留名字,只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郑”字。

我抱着那孩子站在雪地里,愣了好一阵子。

四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粮站早就关了门,远处的村庄黑黢黢的,只剩几只狗远远地叫。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不哭了,睁着一双眼睛望着我,那眼睛又黑又亮。

我鬼使神差地把她往棉袄里一揣,推着自行车,一路小跑回了家。

程父还没睡,坐在堂屋里补渔网。

看见我怀里鼓囊囊地揣着东西回来,放下梭子问了句:“咋了?”我把孩子往桌上一放,棉被散开,她蹬了两下腿,尿布早湿透了。

程父的脸当时就沉下来。

程母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看见孩子怔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小脸,指尖哆嗦了一下:“哪来的?”

“粮站门口捡的。”程父把烟袋往桌上一磕:“送回去。人家丢的,说不定家里人还找。”我站着没动,说派出所都关门了,这大冷天的,放回去要冻死的。

程父瞪着我:“那你打算咋办?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我没吭声,抱着孩子往灶屋里走。

程母跟了进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改的小褥子,把我怀里那床湿透的被子换了。

她一边换一边叹气:“先喂口米汤吧,总不能眼看着孩子饿死。”程父在堂屋砸了一下桌子。

我没理他。

我给孩子起名叫小楠。

程母问为啥叫楠,我说楠木值钱,这丫头命硬,能长成材。

程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阵子我一连跑了七趟派出所打听,问周边几个村子丢没丢孩子,都说没有。

我心里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袄领子里那角红纸上写的“郑”字,我谁也没告诉。

过年那天,程母给小楠换了一身新做的碎花棉袄,抱在怀里喂米糊。

小楠吃了几口,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程母的眼眶红了,扭过头去抹了一把眼睛。

程父在院里剁猪草,一刀比一刀重。

小楠说话早,走路也早,一岁多就会奶声奶气地喊哥。

我头一回听见那声哥的时候,蹲在院门口,应了一声,鼻子发酸。

她咧嘴笑着跌跌撞撞朝我跑过来,程母在后面喊慢点儿。

程父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到赶集日,回来的时候兜里总会多了两块糖,趁人不注意塞给小楠。

那几年日子紧,我跑长途跑得拼,有时一连几天不回家。

但一想到家里有个小丫头等着,心里就热乎。

小楠长到三四岁的时候,最爱干的事就是蹲在村口等我回家。

远远看见货车的轮子卷起灰土,就从石头上跳起来,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

我跳下来把她举过头顶,她在半空中咯咯地笑,村口晒太阳的老人们都说,老程家捡了个活宝。

六岁那年,她去村后那棵大槐树上摘槐花,踩断了一根枯枝,整个人从三四米高的树上栽下来。

我那时候正好在家,从堂屋里冲出去,伸手去接。

她砸在我胳膊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她的额头磕在我肩膀的扣子上,裂了一道口子,我手忙脚乱地抱着她往村卫生室跑,跑掉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捡。

她的血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我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声音都变了调。

幸好伤得不深,大夫给缝了三针,留了一道细细的疤。

小楠疼得直哭,哭累了趴在我背上睡着了。

我背着她往回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她睡着睡着忽然说了一句梦话:“哥,你别哭。”我伸手一抹脸,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眼泪了。

那道疤后来淡了,藏在头发里。但她自己一直记得。记得比她记得更牢的,是我。

02

小楠十三岁那年秋天,我家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

那台电视机是镇上老周家换新机子淘汰下来的二手货,花了八十块钱,雪花点不少,天线得有人扶着才能看清人影。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挤在堂屋里看《渴望》,小楠坐小板凳上,两手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

程母一边纳鞋底一边跟着哼,程父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不知道在看电视还是在想事。

半夜十一点多,电视剧放完了,小楠揉着眼睛回屋。

我收拾完桌子,刚要把院门闩上。

门外的狗忽然疯了一样地叫起来。

我叫住狗,推开院门,土路的尽头亮着两束白晃晃的车灯。

一辆小轿车正慢慢朝我家门口开过来。

那阵子,柳河村别说小轿车了,连摩托车都没几辆。

来看热闹的邻居很快围了一院子。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的样子,男的穿着藏青色的夹克衫,女的裹着一条米色丝巾,脚上那双皮鞋锃亮。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我面前:“小兄弟,我们来找女儿。”

我没接那张纸。

男人自我介绍姓郑,叫郑国强,说十几年前家里添了个闺女,上面老人重男轻女,趁他出差的时候把孩子抱走了,跟他说孩子夭折了。

他信了十几年,直到今年给老人收拾遗物,才在樟木箱子底下翻出一张当票和半张旧襁褓。

顺着线索一路查访,问了几十个村镇,最后查到柳河村。

他把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个出生没多久的婴儿,脖子挂着一只银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楠脖子上也有那么一只银锁,程母说是捡她那天系在脖子上的,怕丢了,这些年一直收在柜子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戴一戴。

程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不像话。

郑国强的目光扫过她,又扫过院里那些看热闹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孩子是我亲生的,我们有出生证明,也有当年老人的遗书为证。这位大哥大嫂这些年替我们养孩子,我们感激不尽。养了这么大,我们也想出点抚养费,大家和和气气的把事情办了,谁都不吃亏。”我看了一眼程母。

程母嘴唇发着抖,一串泪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程父从堂屋走出来,在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砰地摔上了门。

那天晚上,郑国强夫妇没有走。

他们住进了镇上的旅馆。

小楠被她娘锁在里屋,晚饭也没吃。

我端着一碗面条蹲在门外,听见她闷在床上哭,声音压在枕头里,细细的,像小动物叫唤。

我敲了敲门。

门那边没了声响。

过了好半天,门缝里塞出来一张纸条,是我当年教她写的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哥,我不走。”

第二天,程母把我叫进屋里,打开柜子,取出那只包着红布的银锁。

银锁的挂链是细圆的银丝编成的,镂空的锁面上刻着云纹和莲花瓣,底部錾着三个小字:郑家女。

程母把银锁翻过来,指腹摩挲着那三个字,摩挲了很久,又包回红布,锁回柜子里:“锁先收好,莫让小楠看见。”她的声音很轻:“她亲爹娘找来了,咱们……拦不住的。”我压着火气说怎么就拦不住,小楠是咱家的人。

程母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裂,布满了粗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泥。

郑国强第三天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提钱,只带了一张省城儿童医院出具的旧病历。

病历上写明,十几年前某月某日,郑国强之女出生,因早产体弱留院观察七天。

出院第二天,孩子被家中老人送走。

病历的落款处盖着医院的公章。

他把病历放在桌上,连同银锁的照片,然后坐下来,说:“大哥大嫂,我郑国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孩子你们养了这么多年,感情我有数。我只有一句话:我是她亲生父亲。这是改不了的事。”说完他瞥了一眼里屋的窗户,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他后裤兜里露出一截东西。

我没看清是什么,但心往下沉了沉。

程父看着那张病历,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地上落了一层灰白的烟蒂,像落了一层霜。

我没有告诉程母和程父,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镇上粮站。

在后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那棵树是我当年捡到小楠的地方。

二十多年了,树粗了一圈,可什么都没有变。

风一吹,纸箱、雪花、孩子的哭声,全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我蹲在树底下,抱住自己的头,使劲揉了两把脸。

蹲了不知多久,身后的路上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程父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身形单薄得像一把干柴。

他看着我说:“回家。”我们爷俩一前一后走了十几步,他忽然站住,头也没回:“那孩子要是你亲生的闺女,你让不让她认爹?”我愣住。

他望着前方黑漆漆的村路,声音沙哑:“我不拦着。但是得问问孩子自己。”



03

程母的旧病是在第三年春天犯起来的。

先是咳嗽,夜里咳得躺不下去,后来痰里见血。

我那时候刚攒钱买了辆二手小货车,原本打算跑长途赚钱,结果全搭进去还不够。

县医院的医生说要做手术,得换瓣膜,押金至少一万八。

给程母做完检查回到家,我在院子里蹲了半夜。

程父也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刚亮,他跟我说:“把我新收的那筐烟叶拿去卖了吧,能顶几个算几个。”我卖了几百块,离那张押金单上的数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程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他是不坐的,蹲着,像是怕压垮自己似的,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垫着。

半晌,他开了口:“上回那郑家……”我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脚边的水桶:“你做梦。”程父没有看我,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你娘的命要紧。”我再没说话,转身出了院门。

我怕他当真去找郑国强。

我怕的是他去了就回不了头。

但程母的病等不了了。

镇卫生院的药已经对她不管用了,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躺床上连翻身都费劲。

她撑着身子给小楠做了一床新棉被,做完累得歇了三天。

那个春天,我一趟趟跑出去借钱,跑的脚后跟都起了泡。

去县城跑了二十三家亲戚,借了三千一百块。

加上卖车的钱,还差大半。

我不知道,程父还是去找了郑国强。

他偷偷摸到郑国强住的镇上旅馆,进门就跪下了。

郑国强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跪在地上,吓了一跳。

程父话头起得很低:“郑老板,我求你件事。我婆娘病重,要动手术,钱凑不齐。我不是来白要的,你借我,我拿命还。”郑国强把他扶起来,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钱能帮上忙,我当然帮。只是有一条。”程父抬起头看他。

郑国强在他对面坐下:“孩子得跟我回省城。我联系好了那边的学校。”程父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郑国强又说:“你婆娘治病要紧。你闺女的前程也要紧。留在镇上,固然能上初中,可你看看,镇上一年能考出几个高中生?更不用说大学。”他把一张纸推到程父面前。

程父没有接那张纸。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茶杯里的水一口喝尽,再从外衣内袋里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一张一张摆在那张纸旁边。

这些够不够还你?”郑国强没要那些钱,但他让程父按了手印。

手印按下去的时候,程父闭上了眼睛。

那天的天很好,可他觉得天黑透了。

程母的手术很成功。

住了二十多天的院,花了一万八。

出院那天,她瘦了一大圈,走路要扶着墙,但总算是缓过来了。

回家的路上,程母问程父:“钱哪来的?”程父说:“借的,你别管了。”晚上,小楠翻出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铁皮盒子,把里面的零钱一个一个全掏出来,铺了一床。

她数了很久,数出四块八毛六分钱,拿橡皮筋捆成一捆,放在程父枕头边上。

程父半夜回来,看到那捆钱,愣了很久,把钱抓起来,塞回她枕头底下,关上门,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程父跟郑国强立的约定。

小楠也不知道。

那个约定像一坛埋在地底下的酒,不到开坛的时候,谁都不闻不见。

可这坛酒是躲不过去的。

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郑国强又来了。

一辆车,两个人。

这次他没有单枪匹马,他带来了“手续”和一位与村委相熟的朋友,说要把孩子过到自己名下。

程父说:“孩子自己选吧。”

郑国强沉默了一下,把韩艳红往前推了一步。

看见韩艳红,小楠抬头看了看那张陌生的脸。

她长得跟韩艳红眉眼间七分像。

小楠的眼神落在韩艳红脸上,又落回自己手里的银锁上。

银锁是程母刚刚给她挂上的。

程母站在屋檐下,一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生前最后一次挂锁的动作是极慢的。

慢到像是一整个春天都缩在她的指尖里。

谁都没说话。

院门后的母鸡忽然叫了一声,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小楠抬头看了看程母,又看了看我。

我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嗓子眼发堵,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下午三点,小楠自己背上了书包。

她走到程母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程母把她拉起来,替她擦了眼泪。

小楠走到我面前。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她穿着程母连夜改小的碎花衣裳,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院门口。

太阳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看着我,眼眶里泪光在打转,却忍着没有让一滴掉下来。

她从脖子上解下那只银锁,挂在我掌心里,用小而温热的手合拢了我的手指。

“锁给你。”她说,声音里带着鼻音,但后半句,含着泪,带着笑,“等我回来拿。”

她说走就走了。

郑国强替我拉开车门。

我站在那里,看着小楠钻进车座里,车门关上,车窗里露出她半张脸,没有回头。

车子发动,碾过院门口的碎石路,开上村道。

我忍了十几步,终究没有忍住,扔下银锁发了疯似的追上去,追着那辆越来越远的小轿车,一直追出村口那条长长土路。

车子没有停,没有减速。

我跑得嗓子发甜,胃里翻涌,整个人摔在路边的水沟里。

膝盖磕在石头上,剧痛,隔着裤子往外渗血。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那辆轿车在路的尽头转了一个弯,消失了。

只有扬起的黄尘还在空中浮着,久久不散。

04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锁挂在自己脖子上,挂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程父在灶房门口拦住了我:“拿去还她。”我说:“她要回来拿。”程父抬眼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红丝:“别等了。早晚是要还的。”我没理他。

小楠走了之后,程母像是被人抽掉了魂。

她每天早晨还是早早起床,给全家人做早饭,饭桌上会多摆一副碗筷。

等回过神来,又默默收回去。

她开始给我纳鞋底,一双接一双,给我纳,也给小楠纳。

她嘴里念叨:“小楠的脚得长多大码了,去年十三岁穿三十五,今年该三十六了。”她没有等到小楠穿那双鞋的码数。

小楠被接走后的第六年,程母的病又犯了。

这一次来势汹汹,县医院的大夫摇着头说,晚了。

她住院期间,我拨通了郑国强留下的唯一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

程母在病床上拼命摆手,她说不出口。

我握紧听筒说:“我娘想听听小楠的声音,只说一句。”郑国强沉默了很久,说:“小楠马上中考了,不能分心。”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前,手里攥着听筒,指甲嵌进掌心,恨不得捏碎了那玩意儿。

程母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

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的。

她走得还算安详,没有受太多的罪。

整理她遗物的时候,我在她枕头的最底层,摸到一双小布鞋。

鞋面是红底碎花的,千层底纳得密密麻麻,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那鞋大概做了很多年,改了又改,拆了又拆,又重纳过好几回。

程母走前还惦记着,等小楠回来,能有一双合脚的鞋穿。

出殡那天,程父走在队伍最前头,腰弯得厉害,像一个忽然被抽去了骨架的人。

他扛着引魂幡,在雪地里走得几步一跄,却没有让那根幡倒下。

我走在他身后,看见他花白的后脑勺上落满了雪花。

那头雪白的头发,竟跟漫天的雪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岁月。

我忽然想到一句话,娘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小楠没有回来。

郑家给我回了一个电话,说高铁票买好了,但郑娅楠在学校发高烧,赶不回来。

我摔了电话,脸冲着墙,眼泪流了一脸。

恨意像雪一样漫上来,没有来由,堵得胸口发慌。

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那真的只是巧合。

程母走后第三年,我结了婚。

妻子梁雪梅是隔壁村的,人爽利,嘴快,心里热。

她过门那天,我翻出柜子里那双小布鞋,在手里攥了半天,又塞了回去。

梁雪梅看见了,没问。

过了几天,她在柜底翻出一块红布包着的银锁,拿起来看了看,又包好放回去。

她后来告诉我:“我当时以为你忘不了以前处的对象。直到你爹跟我说了那丫头的事。”

梁雪梅是个聪明人,什么都看得明白。

她从来没有逼我把银锁处理掉。

她只是偶尔在赶集日看到有小姑娘路过,会拿眼神偷偷瞟我。

我总装作没看见。

其实我看见了。

每一个走过去的孩子,都像小楠。

可我愣是没资格追上去。



05

小楠被接走后的十来年,我没有再去打扰过她。

起先是想去,去了被拦了;后来是恨,恨郑国强,恨那辆开走的轿车,恨自己没能把钱凑齐;再后来,恨慢慢变成一种钝钝的痛,白天干活想不起来,夜里翻个身就碰着了。

我常常做一个梦。

梦里她回来了,还穿着那件碎花衣裳,站在院子里。

院门开着,阳光从她背后罩进来,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说哥,我回来拿我的锁了。

我举着银锁朝她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到她面前。

每次醒来,银锁还在枕头底下压着,时间久了棱角都磨亮了。

梁雪梅过门第二年,我在县城送货途中,在城东小学门口看见一个女人。

背影瘦瘦的,扎着马尾辫,弯着腰在跟一个小女孩说话。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几乎要把车子停在马路中间冲下去。

那个女人直起身转过头来,不是她。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那天的阳光很好,车外的孩子们嬉笑着跑过斑马线。

有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拍我的车窗,问我叔叔你为什么哭。

我说沙子迷眼睛了。

程父那些年沉默得像个哑巴。

我们父子俩很少说话,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打开话头,就要碰那块谁都没愈合的旧伤口。

隔三岔五,他还是会去一趟镇上,买点儿东西,寄到省城去,写的是韩艳红的地址。

里面是些花椒、核桃,还有自家晒的干豆角。

一封给郑娅楠的信都没有。

程父一辈子没上过多少学,写不成信。

他只是寄东西,固执地寄着,仿佛那些东西一定能被送到她手上似的。

我不确定她去省城后那些年过得好不好。

但从郑国强领她走的那天起,她就跟我们走散了。

我不知道她在省城读的是哪所中学、哪所大学,也不知道她学了什么专业。

所有关于她的消息都是郑家零零碎碎传过来的,今天说小楠成绩考了年级第一,明天说小楠拿了什么奖项。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盏灯,只能看见那一片光亮,看不清光里的人。

06

那年春天,村委会的大喇叭忽然热闹起来。

说市里组织了一个什么乡村振兴调研考察团,要到咱们镇来看几个村的发展情况。

柳河村是其中一个点。

村主任大刘挨家挨户通知,让各家把房前屋后收拾干净,别丢人。

我心里没当回事。

村里那点柑橘树,靠天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大刘压低嗓门说了句:“听说带队的组长姓郑。”我手里的锹没拿稳,锹头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哪个郑?”

“名字叫郑娅楠,是市农业农村局来的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多少年没有人跟我提起过这个名字。

郑娅楠,郑娅楠。

我在心里慢慢念着这三个字,像嚼一颗生涩的梅子,酸的、苦的、涩的,一齐涌上喉咙。

我一声没吭,把锹扛起来,转身大步往家走。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里屋,把那块红布包的银锁取出来。

红布已经褪了色,褶皱处像浸过水。

我攥着银锁在手里坐了整整一下午,直到梁雪梅收工回来喊我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没怎么说话。

梁雪梅把一碗面搁在我面前,轻轻问了一句:“她要回来了?”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谁?”梁雪梅没接话,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吃吧,面坨了。”我埋头吃了几口,放下碗筷:“我明天上蜂场住几天。”梁雪梅没拦我,只是说了句:“你藏到天上去,她还是你妹子。”我装作没听见,背起蛇皮袋,连夜上了山。

蜂场在村后的山坡上,十几箱蜂,是我的副业。

白天忙活起来还好,可到了晚上,山里静得让人发毛。

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天快要亮的时候才眯过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小楠还是十三岁的样子,穿着那件碎花衣裳,站在院门口。

我想拉住她,她笑着往后退。

院子里亮着灯,屋里传来程母的声音,说小楠快进屋,外面冷。

可我喊不出声来,使劲喊,怎么喊都是哑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第二天,镇上的大喇叭开始反复广播考察团到访的路线和时间。

说是后天上午十点从高速下来,先去镇上开会,下午到柳河村看柑橘产业和村容村貌。

大刘又来找我,让我当个向导。

“你养蜂种橘子种得好,村里数你最懂。”我说我腿脚不好。

大刘斜着眼看我的膝盖:“你上回挑粪狂奔三里的腿脚不好?”他把名单拍在桌上:“后天上午八点半,不许迟到。

第三天一早,梁雪梅把我拽起来,逼我换上一件干净的旧夹克。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领子洗得有点泄了。

梁雪梅站在一旁,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毛巾,让我把头发擦一擦。

我从她手里接过毛巾的时候,她忽然伸手理了一下我的衣领:“别再当锯了嘴的葫芦了。”我没有接话,把红布包往怀里揣了揣,出了门。

村口的灰路扫得干干净净。

道两边还摆了两排盆栽花草,镇上的干部前前后后地忙着。

村主任大刘让各家各户把自己的土特产摆出来。

我没人指派,就蹲在家门口的石墩上削竹签,串了几串腊肉,拿去挂在村口路边的架子上。

心里五味杂陈。

十点二十分,车子到了。

三辆黑色轿车,打着双闪,从水泥路的尽头缓缓开过来。

围观的人群齐刷刷往前涌,我也被裹在人潮里,往前被推搡了几步。

越过人头,我看见她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灰色休闲西装,深色直筒裤,黑发束成低马尾。

十来年过去,她脸上褪去了青涩。

她站在车门边,跟身边的领导低声交谈着什么,没往人群里看。

我的心跳得厉害,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让我的眼眶一阵发热。

我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最后退到了人墙的最后面。

那里有一面低矮的土墙,墙根底下码着几捆干柴。

我蹲在柴堆后面,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味呛人,我吸了两口就掐灭了,手心全是汗。

隔了一段距离,她跟着镇村干部沿着村道走,一路看路边摆出来的农产品。

柑橘、腊肉、土鸡蛋,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颗柑橘仔细看了一会儿,问了两句什么。

围在她身边的人笑着应答。

她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并没有要往人群外头看的意思。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我说不上希望她认出我来,还是不希望她认出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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