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献王府。十一月,寒风卷着枯叶打在朱漆大门上,正院寝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郭德福躺在榻上,瘦得脱了相。
侧妃梁秀君守在门外,吩咐下人暗中备下孝布。
三更鼓刚过,门房老赵跌跌撞撞跑进来:“卢德元回来了!跪在府门外,说带了一件旧物,让王爷过目。”
梁秀君脸色变了:“打发他走。”
老赵哆嗦着答:“他说,王爷见了那东西,就什么都明白了。”
天亮时分,老管家曾永寿借着送药进了内院,从怀里摸出一双洗得发白的虎头小鞋,轻轻放到王爷枕边。
那鞋面上绣着两只小老虎,虎耳朵上缀着两粒红珠子,已经褪了色。
郭德福昏沉的眼皮猛地动了。
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十八年了,他记得那双鞋,那是他亲手画的花样,本该穿在他从没见过一面的女儿脚上。
十一月末的太原城,冷得邪乎。天刚擦黑,街上就没什么人了。风呜呜地刮着,卷起枯叶和尘土,像谁家死了人在哭丧。
献王府的内院里,炭火烧得正旺。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进出,连咳嗽都捂着嘴。里屋的药味从门帘缝里渗出来,整个院子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两个月前还能拄着拐在院子里走两圈,如今连翻身都得靠人帮忙。
脊背硌得生疼,褥子底下垫了三层棉,还是疼。
他心里清楚,这副身子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太医院院判前日来过一趟,当着外人的面只说静养,私下里跟梁秀君透了底:“王爷这病,没什么指望了,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想安排的事趁早安排。”
院判走后,梁秀君在廊下站了很久。风卷起她身上的灰鼠皮袄下摆,她拢了拢鬓发,吩咐身边的心腹嬷嬷:“把少爷叫来,跪在王爷榻前伺候着。”
那嬷嬷福了福身走了。郭德福躺在屋里,隔着一道门,外头的话一句一句飘进耳朵里。他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梁秀君那点心思,他何尝看不懂。
他还没咽气,府里头已经有人开始往侧妃身边凑了。
今天这个请安,明天那个回事,一个个赶着表忠心,生怕站错了队。
那个从前只会在偏院里念经礼佛的女人,如今站在正院的廊檐底下,腰杆挺得笔直。
郭晟睿端着药碗进来时,郭德福正睁眼望着帐顶出神。
“爹,该吃药了。”
郭德福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今年十九了吧。”
“是。”
“该成家了。回头让你娘张罗张罗。”
郭晟睿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他娘这些日子张罗的事可多了,婚事事小,世子的名分才顶要紧。但他没接话茬,只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父亲嘴边。
郭德福没喝,撑着胳膊往上坐了坐,打量着自己这个儿子。
眉眼清秀,性子软,心眼实诚,是个好孩子。
可这样的性子,当个富贵闲人尚可,要替朝廷看住西北门户,怕是不够。
“你娘近来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郭晟睿迟疑了一下:“娘说,让爹安心养病,家里的事她来打理。”
郭德福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他接过药碗,一口喝尽,满嘴苦味。
药汁子顺着嘴角淌下来,洇进枕巾里。
郭晟睿赶紧拿帕子替他擦了,又扶着他慢慢躺回去。
“你退下吧。”
郭晟睿端着空碗,在床前站了一会儿。
十九岁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终归还是咽了回去。
他轻轻退出门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地远了。
窗台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两枝腊梅,是郭晟睿前几日从园子里剪来的。
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垂着头,跟这宅子里所有活物一样,打不起精神来。
郭德福忽然记起很多年前,也有人喜欢往窗台上摆花。
那时节是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得热闹。
有个女人坐在窗边,低头缝着一双小小的鞋子。
她一边缝一边说:“等你爹从关外回来,咱们闺女都能穿着这双鞋满地跑了。”
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远得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郭德福咳了两声,把那些念想压下去。
他一个人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几桩旧事。
桩桩件件都像是蒙了一层灰,拨不开,也看不透。
夜里起了大风,窗纸被刮得噗噗响。郭德福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院门外有人说话。压着嗓子,听不真切。
“去去去,大半夜的,什么人?”
“老仆求见王爷。”
“王爷病着呢,不见客。你打哪儿来的?有帖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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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是府上旧人,姓卢,当年在王爷帐下做过事。劳烦老哥通报一声,就说卢德元回来了。”
院门边静了片刻,门房的声音带了点犹疑:“卢德元?哪个卢德元?”
“跟了王爷十几年的那个卢德元。”
“你……你等着,我去问问。”
脚步声远了。风又刮起来,呜呜的,像哭。郭德福在病榻上翻了个身,脑子还是混沌的。卢德元?卢德元。
他猛地睁开了眼。
卢德元。
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亲兵。
从他还是个毛头小将军的时候就跟着,塞外打到中原,中原又打到边关。
后来他封了王,卢德元做了王府侍卫长,替他看家护院,忠心耿耿。
赵雪梅出事那晚,卢德元也不见了踪影。
他当时派人寻了整整一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听人说,卢德元在火起前的那一晚,曾经从偏门出去过一趟。
有人在街角看见他,跟一个陌生人说话,神色慌张,像在交接什么。
他当时没有深想。
那阵子他的脑子是木的。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来想查个究竟时,卢德元已经走得无影无踪。
一晃十八年。
如今,他已经是一个躺在病榻上等死的废人了。他偏偏在这种时候回来了。
郭德福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胳膊却使不上力气,重重地摔回枕上。
喘了好几口气,听见院门又响了一阵,随即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门帘子被轻轻掀开。曾永寿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他佝偻着背,低眉顺眼地伺候郭德福喝了几口粥,又拿热帕子替他擦了擦手。
“王爷可歇好了?”
郭德福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定在曾永寿花白的头顶,看了很久:“那年赵氏走了之后,府里的旧人还剩几个?”
曾永寿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回王爷,老奴算一个。门房的赵四算一个,看守库房的刘三算一个。其余的,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散了。”
“卢德元回来了。”
曾永寿沉默了片刻:“老奴听说了。”
“他来做什么?”
“说是要见王爷一面。”曾永寿顿了一顿,“好像还带了一件东西,用油布裹着,谁都不让碰。”
郭德福没有出声。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压住那股莫名的焦灼,闭着眼歇了一会儿:“你去门房那边看看。”
曾永寿应声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郭德福一个人。
他睁着眼,盯着帐顶那枚褪色的银钩,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着一桩事。
卢德元,十八年了。
他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回来?
那只油布包袱,是在天快亮的时候,被曾永寿悄悄送到他枕边的。
郭德福醒来的时候,看见曾永寿跪在床前,双手捧着一个油布包,头低得几乎碰着地。他盯着那个包袱看了半晌,伸出手去,手指头有些发颤。
包袱不算重。
他解开外面的油布,里头是一层半旧的蓝布。
再打开,是一件靛蓝色的细棉布旧袄。
洗得发了白,袖口上补过一块补丁,针脚细密匀称。
郭德福的手顿住了。
他认得这件衣裳。
那是赵雪梅冬天常穿的一件旧袄。
她舍不得扔,说穿着暖和,补一补还能再穿一年。
后来那场大火过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以为这件衣裳早就化成了灰。
他抖着手把袄子翻开。
里头稳稳地裹着一双小鞋。
红底绣花,虎头样式。
虎耳朵用绒线扎成圆鼓鼓的两只,虎须用金线拉出来,灯下泛着细细的光。
虎耳朵上缀着两粒红珠子,颜色已经很淡了,却被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赵雪梅怀着孩子的时候,坐在窗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太医说是个女儿。
她高兴得什么似的,翻出攒下的布料,在灯下画了又画,终于定了虎头花样。
他当时凑过去看,打趣说这虎头怎么绣得跟猫一样。
她捶了他一拳:“你懂什么,虎头鞋辟邪,绣得胖一点,闺女穿了才好养。”
鞋做好那天,她举到他面前晃了晃:“你出关前见不着闺女穿,就先看看鞋。等你回来,她说,她就能穿着这双鞋满地跑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笑着说好。
他记得她站在廊下送他的样子。
她挺着大肚子,靠在门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眉眼里都是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活生生的样子。
等他再踏进王府的时候,只看见焦黑的瓦砾,和一口抬到前厅的棺材。
棺材里那个人,烧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那耳坠是赵氏的,有人说那衣裳是赵氏的。
他当时想把棺材打开来看一眼,被下人们死死拦住了。
说王妃死得惨,别让她走也走得不安生。
他没有坚持。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敢看,还是怕看了之后,心里那一点恨就没有着落了。那口棺材下葬之后,他没有再去过坟前。十八年了。
如今,这双本该化在火场里的小鞋,好端端地摆在他掌心里。
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将那只鞋使劲攥住,用力得指节泛白。
喉咙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又没眼泪。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门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梁秀君快步走进来。
她一眼看见郭德福手里的东西,脸色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这是什么物件?王爷仔细看看,怕是哪个不长眼的拿了来糊弄……”
“别碰。”郭德福嘶哑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叫梁秀君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把那双鞋拢进胸口,喘了几口气,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梁秀君,一字一顿:“这东西怎么来的?”
梁秀君的目光闪了闪:“多半是外头铺子里收的旧货,趁着王爷病中,捡几件旧物来蒙骗……”
“我问的是它怎么来的。”郭德福的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股不容驳的力道,“卢德元回来了,对不对?他在门外跪了一夜,对不对?”
梁秀君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让他进来。”郭德福说,“从后门进来。”
雪停了。
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天边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太原城外三十里,一间破败的土坯房里,一个女人正半蹲在灶前烧火。
火光映着她的脸。四十出头的样子,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两鬓添了些白丝。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一双粗糙的手。
那是做过粗活的手。
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处结着薄茧。
若是十八年前太原城里那些见过献王正妃的故人站在跟前,恐怕很难把眼前这个乡下妇人,同那个穿金戴银、在王府后院里抚琴弄墨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灶台上一只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炖着一锅疙瘩汤。面香混着柴火味,让这间四面漏风的屋子好歹有了一点活气。
“娘!娘!”外头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赵雪梅没有抬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喊什么?进来吃口热乎的。”
门帘子被猛地掀开,裹进来一阵冷风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姑娘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袄,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带。
她一边哈着气搓手,一边把怀里抱着的一只竹篮放到桌上。
篮子里是几块豆腐,还有一小包盐。
“今日集市上人多不?”
“多。”赵若溪倒了一碗热水捧在手里暖着,“那家卖肉的又涨了价。我寻思着肉贵,就没买。”
赵雪梅把锅里的疙瘩汤盛出来,一人一碗。
她坐在桌边,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
赵若溪也捧着自己的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只剩下吸溜吸溜的喝汤声和屋外北风拍打门板的哐当声。
这片小镇在忻州府以北,离雁门关不过百余里。
居民大多是军户和边民,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赵雪梅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从没有人问过她从哪里来。
这里的人不打听人。
赵若溪放下碗,像是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隔壁王婶给的,让我捎给你。”她打开油纸包,里头是半块红糖。
赵雪梅抬眼看了女儿一眼:“你又帮人家干活了?”
“就帮忙晒了两天萝卜干。”赵若溪说得轻描淡写,“王婶非给,不要不行。”
赵雪梅没有追问。
她伸手把那半块红糖包好,放到灶台边高处的搁板上,留着过年用。
赵若溪看着她娘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娘,我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雪梅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住了。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答道:“死了。跟你说过。”
“那是小时候哄我的。”赵若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我都十八了。娘,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干的什么事。”
屋里静了好一阵。
赵雪梅把碗筷收进水盆里,背对着女儿搓洗着。
她洗了很久,久到赵若溪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她娘闷闷地说了一句:“他没死。可是不能提了。”
赵若溪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娘不会再说更多了。从小到大,她爹就是一个不能碰的话题。
赵雪梅洗好碗,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包袱皮,摊在床上铺平,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赵若溪看着她娘把几件干净衣裳叠起来放进包袱里。她愣了一会儿,有些发急:“娘,你这是干什么?”
赵雪梅的手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把包袱系好,坐到床沿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半晌才开口:“若溪,娘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娘不是这里的人。”她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来,“娘是从太原嫁出去的。”
赵若溪愣愣地看着她娘。
“你爹……也不是什么平常人。”赵雪梅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是献王郭德福。”
这五个字像一块大石头砸下来,赵若溪的耳膜嗡嗡作响,半天没有回过神。她张了半天嘴,才挤出两个字:“王爷?”
赵雪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味的沉默着。赵若溪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在原地打了两个转。
“王爷……”她重复了一遍,喉咙干得厉害,“那我岂不是……小姐?”
“我嫁给你爹的第二年,他府里抬进来一个姓梁的女人。”赵雪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进门的时候待我还算客气。我也没多想。娘那时候傻,还当她是来服侍我的,倒把自己抬举得跟半个主子似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像是不想再提那些旧事,皱了皱眉头:“后来你爹领了旨出关巡视。你就在那几天落了地。”
她顿了顿,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女人趁我生产的时候,放了一把火,想把我烧死在里面。是一个姓卢的老侍卫拼了命把我们娘俩救出来,一路送到关外。”
赵若溪看着她娘的侧脸,看着那几缕被风吹散的白发,忽然觉得鼻根一阵发酸。
赵雪梅停了半晌,敛了神情:“这十八年,我没跟你说过这些。是觉得你还小,说了也不懂。如今你长大了,娘也要去见一个人。”
“你要去见谁?”
“去见一个冤家。”赵雪梅系好包袱带子,低声说,“了了这十几年的账。”
献王府的内堂里,炭火烧得很旺。郭晟睿守在父亲床边,看着父亲艰难地睁开眼。
“爹,您醒了?”
郭德福没有答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郭晟睿俯身凑近,听到父亲用极弱的声音说了一句:“叫他们进来。”
“谁?”
郭德福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
他看见曾永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卢德元跪下了。
他这一跪,好像用尽了十八年的力气。他跪在郭德福的榻前,后背微微颤抖着,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
“卢德元”这三个字,郭德福在嘴里念了念。
念出来的时候,像是嚼着一块火炭似的,烫得嗓子眼发疼。
他打量着这个十八年未见的人,最后目光定格在卢德元脸上。
“你还敢回来?”
“王爷,”卢德元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着石头,“王妃当年没有死。”
郭德福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攥着那双虎头小鞋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卢德元跪着,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了郭德福的心里:“娘娘十八年前就被我送出了府。一路护送到关外,活得好好的。这些年来,是属下隐瞒了王爷,属下有罪。”
屋里寂静无声。
梁秀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勉强撑起来的笑:“卢侍卫,你这话说得好没来由。王妃当年的棺木还葬在后山里,这是府上上下下都亲眼看见过的。你如今跪在王爷病榻前说起这等荒唐话来,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卢德元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定在郭德福身上,像一杆入地的标枪,纹丝不动。
“王爷可还记得,当年那封从王氏妆奁夹层里翻出来的信件?说娘娘与人私会,约在城外驿站见字即行?”卢德元的声音沉沉的,“那封信是假的,用的是仿冒笔迹的伎俩。属下亲眼见过那封伪造的书信,字迹虽然像,却有一个破绽:真正的王妃写‘约’字落笔无回锋,那封信上却有一个多余的钩。”
“私情是假,纵火才是真。”
他的语气很缓,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的每一寸空气里。
梁秀君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了:“胡说八道!谁能证明那封信是假的?谁又能证明你所说纵火之人,是……”她话头一顿,像一个踩到冰面的行人,硬生生刹住话头。
卢德元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纸。
那纸被油纸包裹着,边角焦黑,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浸过,字迹有些晕染。
他把信纸双手呈上:“这是娘娘当年写给王爷的第二封信。信未能出太原府,便被这府中知事之人拦下。属下十八年后才寻回。”
郭德福抖着手接过信纸。
那信纸上的字迹清秀端正,他认得出来,那是赵雪梅的字。
信纸被烧毁大半,只剩末尾的几行字还依稀可辨:“……吾独处关外,唯念王爷能与女儿一面。若天意不佑妾身,死在异乡亦无憾。王爷若念结发之情,可遣人来关外一询。”
他看完了那封信,久久没有动。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他的嘴唇抖动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她呢?”
“她还在关外。”
“她还活着?”
“活着。”卢德元顿了一顿,“王爷的女儿也在,如今已经十八岁了。可前头那顶轿子是从后门抬进来的。赵雪梅在太原城生的那个女儿,他没有见过一面。”
郭德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个在沙场上砍过人、在朝堂上跟人斗过半辈子的老王爷,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躺在病床上,无声地流着眼泪。
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两行浑浊的泪沿着枯瘦的腮帮子滑下来,洇进了枕巾里。
梁秀君站在门口。她看着那封信,看着郭德福的反应,手指尖轻轻发着颤。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十八年前的太原城,冬夜。
郭德福奉旨离府巡关,他走那日,正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
赵雪梅大着肚子,倚在门框边替他系好披风的系带,又理了理他的领口,笑道:“等你回来,闺女就落地了。”
那时候,梁秀君侧妃的名分已经立了三个年头。
她原也是官家小姐,父亲梁彪在太原卫所挂了闲职,将门出身,学过骑马射箭,性子带了几分男子的硬气。
可再硬气的女子,在正妻面前都低了一头。
她进门那日,赵雪梅亲手给她递了茶。
那杯茶是温的,她的心却是凉的。
她入府三年,郭德福待她不错,该有的体面都有了。
可那种好,客客气气的,像对待客人一样,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纱。
直到赵雪梅怀了第二胎,太医说是个女儿,郭德福高兴得连着几天脸上都挂着笑意。
梁秀君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她兄长梁彪来看她时,她把自己关在偏院里,抱着年幼的儿子坐在窗边发呆。
梁彪说:“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若是让那女人先落了地,将来这个府里哪还有你站的地方?”
那夜,梁彪带了十几个人假扮山匪,趁夜摸进王府后院。
火是从柴房的前头引起来的。
桐油顺着墙根泼了一圈,一沾火星就着,火势起来得极快,裹着浓烟往后院蔓延。
梁秀君抱着孩子在后花园的假山洞口站着。
她看着正院的方向渐渐烧红了一片天,心里说不上是害怕还是痛快。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赵雪梅没有死。
卢德元冲破后窗抱起那个刚落地、连脐带都没剪断的孩子,拽着赵雪梅从后角门逃了出去。
那座小院烧塌了大半。
梁秀君等到天亮,才等来梁彪的消息:“跑了一个。应该是往雁门关方向去了,正在追。”
五天后,梁彪追到关外一处镇口,人却没有追到。
卢德元只留了一条马车辙印在驿站方向,等他追过去时,只有一个空车厢和几件女人的旧衣服。
梁彪算是彻底跟丢了。
又过了半个月,梁彪从城外找了个乞丐婆的尸体,换上赵雪梅的衣裳,又寻了一对鎏金耳坠子挂在尸身耳朵上,放进了从火场里抬出来的棺木里。
他以最快的速度封了棺,又托了保定侯府的一个旧交,在郭德福回来前把丧事办完,前后不过五日。
那封书信,就藏在赵雪梅妆奁的暗格里。
说是火后清理现场时从焦木缝里扒出来的。
字迹娟秀,跟赵雪梅平素写的没有两样。
信中说:“吾与子约于三月初三城外驿站,见信即随君远走,永不复返。”
火起那夜是二月初九,离三月初三,还有大半个月。
郭德福见了那封信,砸碎了一只茶盏,随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
等他出来时,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只说了一句:“下葬吧。事情到此为止。”
梁秀君知道,他信了。
那天晚上她喂完儿子,坐在窗边出了一会儿神。
风把窗纸吹得扑棱棱响,她伸手关了窗,心里空落落的。
原以为杀了赵雪梅,她就能松快,可那封假信送出去之后,她反而更慌了。
万一哪天他知道真相,会怎样?
这念头像一个阴影,在她心里头蛰伏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里,她小心经营,步步为营,府里上上下下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那封被人在火盆边缘抢救出来的第二封信,被她截在手里,本欲焚毁,可那封信被油纸包着,竟烧了个残缺。
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贴身藏着。
那是一枚棺材钉,她攥了十八年,不敢放手。
如今,那枚棺材钉还是探出了头,扎在了她自己心口。
内堂里,郭德福的目光像淬了冰,一字一句:“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卢德元道:“娘娘到关外后的第二个年头。托人捎到太原,被拦下了。那信使也被打折了腿扔出城外,是属下寻了三年,才寻到下落。”
“那孩子呢?”郭德福的嗓音又哑又干,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石。
“孩子好好的。”卢德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属下每年都偷偷去看一回。那姑娘长得像她娘。”
屋里又一次陷入沉寂。
梁秀君终于开口了:“卢侍卫这些话可有凭据?单凭这一封烧得只剩几行的旧信,就要说王妃尚在人间。这消息若传出去,王府的脸面往哪里搁?”她的嗓音拔高了几分,“王爷病重在身,受不得这样的折腾,若有人存心借机搅弄是非……”
“秀君。”郭德福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