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大集团面试,台上的女老板扔下简历盯了我半天,忽然抹着眼泪骂道:没良心的,还记得回来找自个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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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今天还记得那间办公室的样子。

乳白色的窗帘半拉着,空调嗡嗡响,空气里一股茶叶味儿。我攥着简历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四十七岁的人了,还跟头一回面试似的。

然后我看见了梁蕾。

她坐在长桌那一头,翻文件的动作停住了。

我觉着自己应该转身走,可我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一样。

梁蕾把手里的简历往桌上一丢,盯着我看,半天没说话。

外头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像八年前那么软了,哑哑的,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的东西。

“没良心的,还记得回来找自个媳妇。”

这话落在我耳朵里,我脑子里轰轰响成一片。

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梁蕾没有等我答话,她低头翻开我的简历,在那一栏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过来。

“仓库搬运工,明早八点报到。”

我拿起那张纸,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茶杯磕在桌沿上。我没敢回头。

我兜里揣着养老院上个月的催款单,皱巴巴的,被汗浸得发软。

我捏着那张报到单,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外头的太阳白花花地晒着,我站在台阶上愣了很久。

我没走成。

第三天傍晚,我蹲在仓库外面的台阶上啃馒头,一辆黑色轿车从大门外拐进来。

我认得那车,我以前也有一辆差不多的,后来卖了还债。

车停稳,梁蕾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没看见我。

她走到仓库门口,把保温桶递给门卫老周,说了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老周拎着桶站在那儿,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沈哥,”老周把保温桶递过来,“梁总说,天热,别中暑。”

我接过那个桶,盖子还没打开,一股骨头汤的味儿就钻出来了。

我蹲在台阶上,把那桶汤喝了个干净。

喝完才发现,桶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小字,是梁蕾的笔迹。

“宿舍安排在东区三楼,热水晚上九点后有。”

我攥着那张纸条,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天黑透。仓库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抬头往办公楼那边看了一眼,梁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抱起那个空桶,循着记忆里梁蕾留下的那句话,朝东区走去。

行李很轻,落在铁架床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我躺下来,看着屋顶那盏日光灯管,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门缝底下一道光静静流淌,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门口停住。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窗外的风一阵接一阵,远处传来货车的刹车声。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妈的住院费有了着落,而我欠梁蕾的那笔账,也该从头算起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厂服去仓库报到。

带班的是个黑脸汉子,姓蔡,四十多岁,说话带着一股油烟味儿。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指了指角落里一堆码得齐整的纸箱:“今天先搬那批,规格四十乘六十,别搬错了。”

我没多话,戴上手套就上手了。

纸箱不算太重,但架不住量大,一趟一趟跑下来,后脖颈全是汗珠子。

蔡师傅蹲在阴凉处抽烟,隔一会儿喊一嗓子:“歇口气,喝口水,别死扛。

我正弯腰把最后一摞箱子码上货架,身后有人喊了一句:“让一让。”

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哑。

我侧过身,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年轻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手里拎着一捆打包带。

他长得挺高,肩膀很宽,走路时后背绷得笔直。

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愣住了。

那眉眼,那鼻梁,跟梁蕾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年没有看我,他把打包带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开始捆货,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干活的人。

他手腕内侧有一道疤,淡淡的,像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划的。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叫啥名字?”蔡师傅叼着烟走过来问。

少年站起身,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沈宇辰。”

这个名字落进我耳朵里,我手里的纸箱差点脱手。

沈宇辰。我儿子。

我离开那年,他十一岁,刚念完小学四年级。我记得走的那天早上,他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问我:“爸,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很快。”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个“很快”会长达八年。

沈宇辰低头把工牌扣好,朝仓库那头走去。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这也难怪,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长开,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子汉了。

我蹲在货架旁边,把一箱货反复码了好几遍,直到蔡师傅喊我:“老沈,魂儿丢了?午饭不吃了?”

我这才站起来,随手抹了一把脸,发现眼睛有点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搪瓷碗蹲在仓库门口,看着沈宇辰坐在货堆上扒饭。

他吃饭的样子像我。或者应该说,像我以前。

狼吞虎咽的,腮帮子鼓鼓的,吃饭时还看着手里的手机。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凑过去问什么,他应了一句,声音里有笑。

那笑意让他的眉眼有几分柔和,看向手机的眼神,是他面对我心里不会有的样子。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扒饭,仿佛刚才笑意没有出现过。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尝出什么味道。

傍晚收工,我在水龙头下面冲手。沈宇辰从我身后走过,忽然停住脚步。

“叔,”他喊了一声。

我转过身,湿着手。

晚风裹挟着仓库的塑料味,吹得他那件蓝色工服鼓起一角。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这个时候蔡师傅在仓库那头喊他:“小沈,过来帮个手!”

“来了。”他应了一声,看了我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走后,我低头发现工服口袋里多了一瓶水。还没拆封。我站在水龙头旁边攥着那瓶水,半饷没动。太阳下去了,风里带着一点清凉的潮气。

我原以为在仓库搬货是他的暑期工作,哪里想到,那是我第一次被儿子递了瓶水。只是那时候,我还没认出那瓶水的分量。

晚上回到宿舍,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通,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沈世,我是梁卫东。”

我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梁卫东,梁蕾的弟弟,我八年前的小舅子。

当年我抵押那套祖宅时,他是闹得最凶的人,如今,他终于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中午,仓库后面那棵老槐树下,我等你。”

窗外传来工地打桩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砸在心口上。

我攥着手机,一直坐到天亮。

早间交接班,蔡师傅递给我一本旧登记簿,让我对一下库存。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有梁蕾的字迹,蓝色的圆珠笔,写得很整齐,像是把每一笔进出货都当成了一回事。

“你认得?”蔡师傅见我看那页字,随口问了一句。

我没答。

他也没追问,拧开茶杯盖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句:“梁总以前也干过仓管,那会儿厂子还小,她一个人把货从楼上扛到楼下。”他顿了顿,“那会儿她先生还在,两口子一起干。

我低着头,盯着那排字看了很久,等到眼睛泛酸才合上簿子。

办公室里那台老式挂钟忽然当当当地响了,正好九点整。

我把簿子放回铁柜里,锁好,钥匙攥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03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仓库后面的老槐树下。

梁卫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八年没见,他老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头发,整个人却胖了一圈,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脖子里挂着一块玉牌。

“姐夫。”他叫我,语气听不出是亲热还是讽刺。

我站住了,没答话。

梁卫东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递到我面前。

这钱你拿着,我妈养老院那边我派人去结,你走吧,别在厂里待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我来这儿上班,是为了还你姐的债。”我说。

梁卫东脸色变了一下,把那信封收了回去,语气冷了几分:“你们的债,不要扯上公司。我姐这些年好不容易把厂子做起来,你一来,全乱了。”

他说完就走了。

那松树影子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发白,地上有一空信封被他踩出两个脚印。

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直站到蔡师傅打电话来喊我搬货才挪动。

那两天,我总觉得身后有目光。

好几次我转身去看,只看到一个个埋头的工人。

没人多看我一眼,也没人问我什么。

我告诉自己,梁卫东说的有道理,我不该在这儿待。

可是每次想到母亲那张催款单,想到梁蕾那碗汤,我就又把辞职的话咽了回去。

第四天上午,我正在仓库里盘货,门卫老周跑过来喊我:“沈哥,你那还有事吗?你老家那边好像有人来找你。”

我放下手里的单子往外走,走到仓库门口,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大门外面。

车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深灰色老式褂子,正抻着脖子朝仓库里面张望。

我脚步骤然停住。

那是我妈。她怎么来了?我快步走过去,走到近前才发现,我妈是坐着轮椅来的,推轮椅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护工。

“妈,你怎么跑过来了?”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又干又瘦,骨节分明。

我妈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花。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我听说你在这儿……我不放心,来看看。”

我喉头一哽。

我走之前把她安顿在镇上的养老院,每个月按时打钱回去。

这些年我东跑西颠,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她几面。

如今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叠一道,像干涸的河床。

“你媳妇……”她忽然拽住我袖子,眼里的光闪了一下,“你见着她了?”

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好好跟人家说话,别一扭脸又跑了。”

她说着咳嗽起来,整个人咳得缩成一只虾米。

护工赶紧过来给她顺气,从包里摸出一个药瓶。

我看一眼那药瓶上的标签,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治心脏病的药。

“妈,你心脏什么时候……”我话没问完,我妈冲我摆摆手:“老毛病了,没事。”

走的时候,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我,硬邦邦的,裹了好几层。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全是些陈旧的票面,一百的,五十的,还有一张二十的。

“妈……”我鼻子发酸。

“别说了,凑着用。”她不肯看我,“我身子骨还行,隔壁床的赵姐她女婿帮我拿药跑腿呢。”

我攥着那沓钱站在那里,看着她被护工推上车,背影佝偻,像一节干枯的老树根。

车开走以后,我把那沓钱揣进怀里,蹲在仓库门口,低头抽完了一根烟。

当天下午,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

我母亲的住院账户刚转入一笔钱,足够支付这个月的全部费用。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走到窗口,朝办公楼那头看了一眼。

梁蕾站在二楼办公室窗边。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脸。

只看见她穿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只茶杯,像是在看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窗边。

我站在楼下,扬起头,任正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仓库。

拉了灯,一个人坐在货堆上,摸出手机翻看母亲的缴费记录,一笔一笔往前翻,想找出那笔钱的来历。

翻到去年冬天的记录时,我愣了一下。

缴费单上,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梁蕾。



04

那笔钱断断续续,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进来,已经有将近两年了。

我数了数,总共七笔。

加起来四万多块钱。

我坐在货堆上,盯着手机屏幕,坐了整整一夜,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梁蕾替我妈垫了这么久的医药费,我拿什么还不清这笔账。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了办公楼。

梁蕾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站在门口,正要敲门,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大声嚷嚷:“姐,你到底怎么想的?那个人回来你还真留他?仓库那边的年轻工人好几个在议论,说梁总把一个外面来的男人照顾得这么用心,是个什么路数,你真不怕人说闲话。”

是梁卫东的声音。

梁蕾的声音不高,听着有些疲惫:“他心里有数。”

梁卫东的声音陡地提高了几分:“他心里有数?当年他把咱家屋顶捂热、把祖宅抵押掉的时候,心里怎么没数?我结婚那年连个房子都没有,在丈母娘家低了多少次头,他心里有数吗?”

“卫东。”梁蕾的声音忽然重了,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意味,“那套房的事,是我同意的。你要怨,冲我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梁卫东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姐,你到现在还在护着他。”

脚步声响起来。我退后半步,梁卫东推门走出来,跟我打了个照面。他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门把手,指节有些发白。

那间屋里,梁蕾背对着门站着。她没有转身,只轻轻说了一句:“门口站着的人,进来说话。”

我走进办公室。梁蕾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低头翻一份文件,没有看我。我站在桌子前面,把手机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我母亲的缴费记录。

“这笔钱,”我指着屏幕,“是不是你打的?为什么要替我做这些?”

梁蕾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水面的波光,看得见,却捉不住。

她低下头,继续翻文件,终于开口:“你妈是我儿子的奶奶。

她说完这话就没了下文。我把手机拿回来,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人搅了一棍子。

半晌,我说:“明年春天,我会把钱全部还上。”我顿了顿,又说:“房租的事,我也听说了。”

梁蕾的手在文件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谁跟你说的?”

“梁卫东。他来找过我,让我离开。”

梁蕾沉默了很久,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他是我弟弟,他说的那些,你听了就好。”她顿了一下,“回仓库上班吧。还有车要卸。”

我站在原地,迈不开腿,盯了她好几秒。她依旧低着头。我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背后传来梁蕾的声音:“沈世,你欠我的,不是光还钱就算完的。”

我站住了,没有回头。

她没有再说第二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穿过窗缝,吹得墙上的值班表哗啦响,我的步子越走越快,心里像被塞了一把晒干的稻草,又糙又堵。

我想起那年走的时候,我也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小蕾,你找个好人,把日子过下去。”她背对着我站在厨房里,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在楼下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厨房那盏灯还亮着,一扇窗像一张沉默的嘴。

我那时以为,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可我错了。

我替她做决定的时候,没有问过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晚上回到仓库,沈宇辰正坐在货堆上吃盒饭,看见我进来,他顿了顿,从旁边拿了一份没拆的盒饭递过来。

“多打了一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还是热的。”

我伸手接过那盒饭。

他低头继续扒饭,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我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揭开盒盖,白米饭顶上盖着一块红烧排骨,还有两片薄薄的黄瓜。

我把那盒饭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才想起,那是我儿子第一次请我吃饭的时候,我连一声谢都没好意思说出口。他递盒饭给我的时候,手指头被热汤烫得有点红,我没有注意到。

05

那一周,我在仓库干活干得格外猛。

我告诉自己,既然留下了,就把活干好,把该还的债,一笔一笔还清。

蔡师傅看我干活实在,慢慢把一些盘库的活也交给我做。

我从库房台账里看出了门道:有一批货,账面和实际一直对不上。

隔三差五,半夜就有一辆外地牌照的小货车开进侧门,卸下货物,第二天一早那些货就被转走,不在任何账目上。

我留了个心眼,有天夜里没有回宿舍,躲在仓库的消防通道里。

凌晨两点,那辆小货车果然来了。

我掏出手机,隔着窗户拍了几张照片。屏幕的亮光映在窗玻璃上,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拍够了没有?”

我转头,看见梁卫东站在消防通道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他走过来的步伐很轻,话音却冷得像铁:“我就猜到你会插手。姐夫,你说你老老实实搬货不好吗?非要自己往火坑里跳。”

我没有放下手机:“你偷偷转运的是什么货?是不是公司明令禁收的那批原料?

梁卫东没有回答,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我抄起旁边一根铁管横在身前,那两人停住了脚步。

梁卫东哼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还能在公司待得住?这批货的事,明天就会出现在老板桌上,而动手搬运的签收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一怔。

他笑意更冷:“你前天帮着卸了一车料,记得吗?那车料就是这批原料的一部分。单子是我签的,但字迹是你的,谁会查那么多?姐夫,你有嘴说不清。”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我站在消防通道里,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墙,掌心全是冷汗。我被他算计了。

第二天上午,仓库接到通知要全面盘库。

蔡师傅带人清点的时候,梁卫东带着两个审计人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单子,直奔我前天卸货的那批料而去。

过了大约一刻钟,梁卫东拿着单子走出来,表情严肃:“这批料的入库单和实物对不上,差了将近三吨。签收人是谁?”

他翻开单子,递到蔡师傅面前。蔡师傅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看向我,欲言又止。梁卫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沈世,这批货是你卸的?”

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账是我记的,货我让人卸的,对不上数我来处理。”

梁蕾从仓库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脚下是一双平底鞋,步子不快不慢。

她走到梁卫东面前,拿过他手里的单子扫了一眼,抬头道:“梁副总,这单入库凭证上盖的是你的章。”

梁卫东的脸色白了。梁蕾把单子折好放进兜里,看着他:“这批货的事,我会让人往下查。查清楚之前,你自己也留个心眼。”

梁卫东的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走了。

梁蕾在仓库里站了片刻,走到我面前:“你为什么要把所有活自己扛下来?一个月的工资,够填多少窟窿?”

“窟窿是我捅的,我该填。”我说。

梁蕾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停住,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那件深色外套领口飘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沈世,你真该改改你这种什么都自己扛的毛病。”她走了。

沈宇辰从货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我一屁股坐在货箱上,垂着头,工装领口被汗浸得深一块浅一块。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递给我。

“叔,你手背流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住了。我接过那枚创可贴,攥在掌心里。

他蹲在我面前,没有起身。

仓库里的风扇嗡嗡地转着。

他低着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缝,抠了几下,又停住了。

他的声音顺着风扇的噪音飘过来,闷闷的:“那个铁盒子,我妈锁了好多年了,我一直没见里面有什么。”

那晚,我终于在货架的角落里,打开沈宇辰的话,想了半宿,回想起我走那年自己留下那封信,和那只木盒子。

我起身翻出一支笔,把那些想说的话写在纸背面,又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箱。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梁蕾。

我兜里揣着一张存折,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我先存了几千块进去,攒了很久。我走到梁蕾办公室门口,把那本存折放到她桌上。

这是?”她问。

“还你的。第一笔。”我说。

梁蕾拿起那本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沉默了半天。

她没有收进抽屉,也没有放回我面前,只是把存折合上,放在桌角。

她没有提复婚,也没有问我家里的旧话,只说了一句:“今天下午仓库有一批急货要卸,你去搭把手。”

我应了一声:“好。”



06

那批货卸完,天下起了雨。

我在仓库门口躲雨,看着雨丝从屋檐上扯成一线,远处传来雷声。手机响了,是蔡师傅打来的:“老沈,快来冷库这边,出事了!”

我撂下手机就往外跑。冷库大门外挤了一堆人,蔡师傅满脸焦灼地迎上来:“有个孩子被锁进去了。”

他话音刚落,我脑子嗡地一响:“谁?”

沈宇辰!他刚才进冷库盘货,不知谁把门带上了,密码锁给锁死了,从外面打不开!

我冲过去,用力砸那道厚重的铁门,铁门纹丝不动。我隔着门缝朝里喊:“沈宇辰!听见没?听见没!”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敲击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

他还活着。我转身扯住蔡师傅的衣领:“备用钥匙呢?

“冷库钥匙是梁卫东管着的,刚才他不在……”

我松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办公楼跑去,一身湿透的工装贴在身上。

跑出两步又停住,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梁卫东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那头传来梁卫东的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了?”

“冷库钥匙在哪?”我压着嗓子问。

冷库钥匙在我抽屉里,怎么了?”他语气有些疑惑。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压不住了:“沈宇辰被锁在冷库里了!出人命了你担得起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梁卫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胡说什么?我刚从那边过来,明明——”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是一阵翻东西的声响。

等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我抽屉里的钥匙……被人拿走了。”

我挂了电话,冲回冷库门口。

雨水打进走廊,地面湿滑一片,我险些摔倒。

我砸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动静。

我掏出手机照了一下门缝,看见里头的指示灯还亮着,温度显示正在不断下降。

“老沈,已经打了消防电话,那边说马上到!”蔡师傅追过来喊道。

我看着那扇铁门,又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我知道里面的人撑不了那么久。

冷库的温度慢慢往下降,呼出来的气变成一道道白雾。

蔡师傅拽住我胳膊:“你别乱来,这门厚得很……

我挣开他,抬头看了看冷库上方那扇排风口,是唯一一个进去的路。我搬来两把梯子接在一起,爬到排风口,踹开扇叶钻了进去。

冷库里光线昏暗,货架上结着霜,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我顺着过道往里跑,终于在一个货架旁边看见蜷缩着的人影。

沈宇辰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嘴唇已经冻得发白。他看见我,眼睛猛地睁大,想站起来,腿发软又跌了回去。

“叔……”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一把把他拽起来,拍打他的脸:“别睡!听见没有,别睡!”我脱下外套裹在他身上,半拖半抱着他朝门口挪去。

他靠在我肩膀上,整个身子抖得像筛糠。

“冷……”他含含糊糊地说。

“别怕,马上就出去了。”我把他的胳膊架在肩膀上,拖着腿往前走,脚底下踩着霜,冷得缠骨头。

他呼出的气扑在我脖子里,滚烫的。

我拖着他终于走到门边,外头传来撬门的声响。

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股热气和白光涌进来,我腿一软跪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搂着沈宇辰。

雨已经停了,阳光白晃晃地照着。

我跪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怀里的人慢慢抬起头,他嘴唇还紫着,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他的声音又轻又抖,落进我耳朵里却像一颗雷:“爸……”

这声爸来得比我预想的迟了八年。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有应出来。

蔡师傅把沈宇辰接过去,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担架。

我跪在地上,看着他被推上车,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雨后的地面上积着水,倒映出灰白的天空。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霜花的手,终于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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