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杂记｜黄公略和彭德怀鲜血凝成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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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公略与彭德怀

老正按：追求历史的真实，是历史研究者的责任。越接近历史真实，才越有面向未来的价值。

原题：鲜血凝成的友谊——黄公略和彭德怀

来源：湖南党史1998年2期

作者：谢秉忠 谭小平

我国著名的五岳之一南岳衡山，绵亘数百里，耸立着七十二峰。靠西北的湘乡境内有座朝阳峰；靠东北的湘潭境内有座乌石峰，两峰对峙，相距不到30公里，犹如一对兄弟，有人称之为“兄弟峰”。上个世纪末的1898年，两峰之下有两个男娃落地，想不到这两娃后来都成了驰骋沙场的一代名将，成了生死与共的战友，成了为改变中国历史作出巨大贡献的伟人。他俩就是黄公略和彭德怀。至今人们都常追忆他俩用鲜血凝成的战斗友谊。

志同道合的兄弟

1915 年秋，正值湖南军阀打着护法、统一中国的旗号，与北洋军阀争夺地盘之际，出生在朝阳峰下的黄公略，抱着寻找出路的愿望，摆脱了冬烘先生的生涯，投入湖南陆军第二师三旅六团三营八连当兵。他的书法、绘画才能得到了营长赏识，不久被调任营部书记。

次年3月，同团一营一连来了一个虎墩墩的小伙子，他就是出生在乌石峰下的彭得华。从外表上看，这两个人格格不入，一个出生秀才之家，一副书生模样；一个出生农民家庭，是个五大三粗的硬汉子。但理想和追求的一致把他们紧紧连结在一起。

1918年4月间，六团团部驻在浣溪汙（位于湖南茶陵、酃县之间）举办临时训练队，既学军事，也学文化。黄公略国文底子厚，被任命为训练队国文教员。彭得华则在训练队当学员。彭得华有两篇作文引起了黄公略的震惊和共鸣。

在一篇题为《爱惜光阴》中，彭得华写道：“大禹圣人爱惜寸阴，陶侃贤人尤惜分阴，况吾辈军人乎！欲为国负重任者也，岂不勉哉……”

在一篇题为《论立志》中写到：“志不立，吾人无可成之事，国亡家亡，灭种随之。覆视若无睹，何异禽兽为伍。⋯⋯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飘荡奔逸，何所底乎？”

黄公略看后，深为彭得华深邃的见解和远大的抱负所折服。他给这两篇文章打了百分，并向营长和团长推荐。团长袁植有点爱国心，比较看重彭得华，加上彭军事技术过硬，又能吃苦耐劳，是棵文武兼备的苗子，后来彭得华便不断得到晋升，职务也一直在黄公略之上。而他们因为志趣相投，很快成了挚友，就像一对亲兄弟。

彭得华和黄公略串连和团结了一些贫苦农民出身的士兵和一些有理想的知识青年，如李灿等。他们经常在一起谈论国事，互相勉励，后来以救国爱民为宗旨，正式组织了救贫会，并草拟了救贫会章程。救贫会最初的动机只是想打富济贫。

彭得华是个性格倔强的人，想到的事就千方百计要办到。1921年8月，部队驻在南县注滋口，听到当地贫苦农民反映地主恶霸欧盛钦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彭得华愤愤不平，便派了三个救贫会成员杀了欧盛钦。后来此事被人告发，11月彭得华被逮捕。在押解途中，彭得华在一青年士兵帮助下逃脱，四处逃难。12月下旬，黄公略、李灿冒险去看望落难、流亡中的彭得华。他们促膝谈心，进一步坚定了救国救民的决心。

在这期间，黄公略从军阀混战中体验到，要救国救民，依靠湘军这样一支为军阀所控制、没有坚定明确的政治纲领、内部矛盾重重、“今日归汉，明日归曹”的军队是绝对不行的。他们产生了团结起来改造湘军的愿望。1922年春，黄公略准备投考湖南陆军讲武堂，去信给彭得华，约他来同去投考。这时已回家种田的彭得华，犹豫不决没回信。后来黄公略，李灿派张荣生为代表去劝说，彭才答应。这时，黄公略已替彭得华办理了一切报名手续，并将彭得华的名字改为“彭德怀”。由此，彭德怀重新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他们从讲武堂毕业后，都回到了原部队。1925年3月间，黄公略重病由慈利送到长沙就医，病情十分危险。彰德怀闻讯前去看望，并另请名医诊治，负担医疗费用，像亲兄弟一样悉心照料，使之脱险。

1926年6月，彭、黄所部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第一师，加入了北伐。北伐军中来了不少共产党员，其中就有任师政治部秘书长的段德昌。段经常下连讲课，宜传马列主义，在先进分子中秘密传阅（共产主义 ABC）等革命书籍。黄公略、彭德怀从这时起接触共产党，接受马列主义，两人思想认识更趋一致，年底，黄公略考取了黄埔军校高级班。临行前，彭德怀赶来送行，两位擎友，依依惜別。黄公略将自己使用的一支心爱的驳壳枪送给了彭德怀。

生死与共的战友

彭德怀与黄公略惜别后，分别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时党组织的发展是秘密的，彼此没有互通讯息。

1928年3月，黄埔高级班结业前夕，黄公略收到了彭德怀的来信，请他毕业后仍回师工作，并说已征得师长周磐同意，由他来办一所随营学校，同时寄来了路费。当时第八军第一师已改编为湖南独立第五师，师长仍为周磬。彭德怀已升任该师第一团团长。黄公略将这一情况向党组织作了汇报，得到了党组织的同意。

当月中旬，黄公略由广州回到一团驻地南县，与彭德怀等老战友见了面，分外亲热。

晚饭后，黄公略与彭德怀在一团团部门外的柳荫堤上作了一次长谈。他们交换了对时局的看法。彭德怀向黄公略介绍了一年多来部队进步力量发展情况，又读了为培植革命力量劝说周磐办随营学校的经过，同时也分析了周磐同意办随营学校的野心。黄公略向彭德怀说了广州起义的意义，国民党镇压这次起义的残酷，他在路途中见到的白色恐怖的情况，以及党组织派他回湘的打算等。并当即写了一首诗递给彭德怀：

广暴失败旗帜在，树立红军苏维埃。
旅沪武岳语弃市，乌云蔽日只暂时。
欣谈时局喜春风，柳絮飞舞庆重逢。
锦绣洞庭八百里，四江精粹在湖滨。

彰德怀看后，也写了几句顺口溜递给黄公略：

求知心切去黄埔，夜梦依依我不然。

马日事变教训大，革命必须有武装。
秋收起义在农村，失败教训是盲动。
惟有润之工农军，跃上井冈旗帜新。
我欲以之为榜样，或依湖泊或山区。
利用周磐办随校，谨慎争取两年时。

彻夜长谈，即兴賦诗，表达了两位战友的革命感情和革命决心。之后，彭德怀和黄公略分别在团和随营学校建立了党组织，秘密发展了党员，为武装起义做好组织准备。黄公略在随营学校工作不久，即调三团三营任营长，驻防平江嘉义。彭德怀率一团驻平江县城。不久，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7月18日，周磐的马弁陈玉成（原救贫会成员，我党派在师部的秘密情报员）从长沙给彭德怀发来密电称：黄公略驻防南县时，曾开通行证给南华安特委的同志到长沙买油印机，现特委机关被破获，查出了这张通行证，周磐认出了是黄公略的亲笔，即电副师长李慧根（注：当时周磐在长沙，部队由李负责）立即逮捕黄公略，黄纯一，贺国中。与此同时，彭德怀从平江电报局截获了周磐给李慧根的电报，大意也是如此。此事非同小可，不仅危及黄公略等人生命安全，党组织也面临暴露的危险。当此危机关头，彭德怀当机立断，即与团党委和恰在这时到达平江的湖南省委特派员滕代远商量决定，7月22日举行武装起义，成立工农红军第五军，并密告黄公略在嘉义率所部同时起义。彭德怀这一果断决策，不仅取得了中国革命历史上又一次武装起义的胜利，也使他的亲密战友黄公略转危为安。

平江起义后，彭、黄等人率领紅五军在湘鄂赣边开辟革命根据地。不久，黄公略调赣西南组建红六军，后改编为红三军，黄公略任军长。他与彭德怀率领的红五军两次攻打长沙，九次打吉安，与毛泽东、朱德率领的红四军开辟了中央革命根据地，并三次粉碎蒋介石的“围剿”。他们并肩战斗，出生入死。

1930年2月，在江西陂头召开赣西南特委和红四、五、六军委联席会议，彭德怀因事不能到会，写信委托黄公略代替他和红五军党委出席会议，表现了两位战友肝胆相照的情怀。在这次会上，彭德怀，黄公略均被选为总前委委员。

1930年“富田事变”后，有人反对毛泽东“放开两手、诱敌深入、大量歼灭敌人”的正确主张，提出“打倒毛泽东，拥护朱、彭、黄”的错误口号，进行挑拨离间。在这大敌当前，党和红军面临分裂的严重时刻，黄公略与朱德、彭德怀于12月18日联名发表公开信，明确指出“诱敌深人”的战略，“是整个一方面军总前委的策略，已不是泽东同志个人意见，所谓反对毛泽东同志的右倾等于无的放矢。”并郑重宣告：“目前决战在即，凡是革命的布尔什维克同志，应站在共产党总前委领导之下，一致团结，坚决消灭敌人，谁不执行这一任务，谁破坏这一任务，谁就是革命的罪人，朱德，彭德怀、黄公略对于同志之去就，只有革命与反革命之分，没有私人拥护与否之别。”公开信旗帜鲜明地维护了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总前委的领导和一方面军的团结。在以后的三次反“围剿”战争中，朱毛彭黄更是配合默契，并肩战斗，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

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次“围剿”被粉碎后，蒋介石气急败坏，坐卧不宁。他为了破坏红军内部团结，瓦解红军将领斗志，曾千方百计地妄图“策反”黄公略。他委任黄公略的堂叔黄汉湘为宣抚使进驻南昌，并派黄公略的长兄黄枚庄为参议，携带银洋1500元和蒋介石及黄汉湘给黄公略的亲笔信进入苏区，劝诱黄公略“归正。”谁料想黄枚庄一进入苏区，即被彭德怀部扣押，彭德怀见是黄公略的亲哥、以前又见过面，即以礼相待，款以酒菜，并邀滕代远、邓萍等军领导相陪，黄枚庄酒后吐真情，道出了此次来苏区的真实目的，并从他的皮箱夹层拿出了蒋介石、黄汉湘给黄公略的信。蒋信大意是：校长不才，使你走入歧途等。黄信说：蒋公美德，叔亦愿为你说项等。彭德怀看后勃然大怒，当即决定立即斩首。有的同志说是不是征求一下黄公略的意见。彭德怀说：“我的意见就是黄公略的意见。”彭德怀就是根据他与黄公略多年相交，友谊深厚才作出这样重大决策的，事后把杀黄枚庄的事告诉黄公略时，黄公略说：“一刀两断，义无反顾！”

不是一家胜似一家

彭德怀和黄公略的友谊，是在革命征程中经过战争的洗礼，用鲜血凝成的。

战争是无情的。1931年9月15日，在第三次反
“围剿”战争取得决定性胜利后，黄公略在指挥部队转移途中不幸中弹负伤，抢救无效，英勇牺牲，彭德怀闻讯，几天几夜不能成眠，他为失去一位忠诚的战友而悲伤不已。

为了寄托对战友的哀思，两个月后在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成立大会上，彭德怀积极提议，经中央同意，将红军步兵学校改为公略步兵学校，划出吉安、吉水、豪和3个县的9个区，68个乡成立公略县，在中央苏区红都瑞金叶坪广场和东固六渡坳，建立公略亭，彭德怀亲笔题写了“公略亭”三个字。在以后的战争环境中，在戎马倥偬途中，彭德怀常惦记着黄公略家里的母亲、妻子、女儿。1939年，彭德怀写信并寄款到黄公略的家里，关怀之情，远远超过了对自己的亲属。1945年在延安，毛泽东号召回顾历史，总结经验的时候，彭德怀牵头组织人员编写《黄公略传略》。

1949年8月，正当湖南解放之际，彭德怀在西北前线，给进军湖南的四十九军军长钟伟发来急电，要求他的部队在进军湘乡时注意寻找和保护黄公略的家属。9月，湖南军区负责将黄公略的家属送到了北京。一天，彭德怀从西北赶到北京开会，第一件事就是会见黄公略年迈的母亲，含辛茹苦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将军有泪不轻弹”，但彭总这次流泪了。在以后的岁月里，彭德怀像家人一样对黄公略的一家给予关怀。50年代至60年代初，黄公略的家属靠在中央组织部领取抚恤金维持生活。后来彭德怀为了减轻国家负担，便从自己工资中拿钱帮助他们生活。彭总除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关怀外，在政治上也严格要求。黄公略的独生女黄岁新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河北石家庄工作。她想回北京，便去找彭总，想请他出面与有关部门打招呼。彭总却认为，革命青年应服从组织分配，何况是革命烈士后代，更应表现出严明的组织纪律性。黄岁新一时思想不通，眼泪刷刷地流。彭总认为，作为黄公略的女儿，既要让她无条件服从组织分配，而又必须让她心情愉快。于是打电话把朱老总请来，他们一起进餐，一面进行开导。朱老总说：“你爸1929年岁末从红五军调到赣西南组建红六军，那里多困难呀！但他没有讲价钱，愉快地服从了分配。在赣西南干出了成绩，毛主席说的‘赣水那边红一角，偏师借重黄公略’就是表扬你爸。你如果不服从分配，你爸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的！”说到这里，黄岁新激动地站起来：“朱伯伯，彭伯伯不要再说了，我明天就去石家庄报到。”后来，黄岁新在河北干得不错，好多年后，根据工作需要才调回北京。黄岁新深受感动地说：“我虽然没有父亲了，但像有很多父亲，如彭伯伯、朱伯伯。”黄岁新母女一直是彭老总、朱老总家里的座上客。

彭德怀在“文革”这场空前浩劫中，身陷囹圄，也没有忘记黄公略。在他的《自述》中，数十处提及黄公略，赞扬他是个“满腔爱国热忱”的坚强革命者。

现在彭、黄都已谢世，但他俩用鲜血凝成的友谊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