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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云朵的对话》
舟 成 著
作家出版社
舟成是谁?一个诗人。一个怎样的诗人?这个问题三言两语不好回答。因为当今中国的诗歌写作者,看上去的确分很多类型。有学院诗人,有打工诗人,有农民诗人,有军旅诗人等等,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写作者的工作背景、职业身份,而在于诗歌本身:你究竟写出了什么样的作品?你的文字能不能让人们感受到诗意?
不知为何,翻阅舟成的诗作时,我想到了AI写作。这里有一点是清楚的,AI对汉语诗歌经验的深度学习和理解,是远超任何人类个体的,然其被训练出的诗歌“素养”,只是对已有人类写作的高水平复制,暂时未必有原创性——不排除个别词语随机性碰撞后的妙构,已经具备了某些“意义”或“意味”。但即便如此,AI写作还是与一般人类写作有一个重大的不同,那就是基本上摒弃了人的主体性,或者说抑制了自我、个性、自恋等等,这意味着,在认识和表达中,不掺杂那么多的主观意识——这似乎恰好是中国文化认知哲学的核心所在。
具体到诗歌写作,最明显的区别是:多率真质朴而少矫揉造作,多题旨鲜明而少晦涩朦胧,多庄重内敛而少嬉笑轻浮。具体到中国当代诗歌写作,这甚至是有进步意义的。AI写作带来的另一个启示,可能是去偶像化,也就是去中心化,“没有人是艺术家,也没有人不是艺术家”,吟诗作赋回归于个体的内在修为需求,而非竞逐潮流和时尚。
回到舟成,他是一个热爱诗歌、喜欢写作的人,心地纯正,情感自然,语言朴素,他甚至没有什么太多的章法,没有任何过度的修辞。他的诗作没有刻意营造意境,没有抖机灵的格言哲语,不存在段子手式的机巧……总之,他只是顺乎自己的生活感受,道出自己内心的情绪和思想。
这样的写作,让我们想到《诗经》和“乐府”,想到远古先民们自然本真的吟唱,或许感时忧世,胸臆惆怅,但哀而不伤。诗歌中有悲喜,也有发乎人之本心的同情、恻隐与怜悯,但少见“自我”这样的中介,没有“主体性”一类的镜像。这是一种古典式的生命观照态度,也是中国式的静心澄怀,是对无我或超越自我的天地精神的顶礼。具体来看,舟成的诗作,很大一部分表现为因社会急剧转型而带来的失落与乡愁。寂静的村落,空置的老屋,荒草覆盖的学校操场,了无生机的田园,在诗人的眼里都有着不同于一般观望者的分量,因为他与被遗弃的乡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能从衰落的风景中辨认出自己的成长踪迹,他可以从其他人无暇顾及的一草一木中感受到心灵的慰藉。
独居乡下的母亲,守着两棵枣树和一畦菜地,希望自己种的无公害蔬菜,能让在城市里忙碌的儿女有个牵挂,可以经常开车回家。她还会和两棵枣树轮流对话,而不管哪一棵树,说出的似乎都是无可奈何的实情。无人陪伴的母亲正在乡村中变老,这就是诗人观察到的揪心事实。面对一棵千年古树,诗人想象自己曾一世又一世地来到树下,无论自己的身份如何变化,都能感受到一种精神上的庇护,因为这棵参天古木吸纳了自然精华,也阅尽了世间荣辱,为生不过百年的人树立了榜样。
当然,舟成的忧思或怅然、留恋和惋叹,并不必然构成他对现代化的反对。因为他深知乡土的苦难历史,他了解饥饿与匮乏对父辈的致命伤害,仅仅一件打了二十七个补丁的被子的故事,已经告诉读者,解决温饱、消除贫困,对今日中国的意义有多么巨大。所以,我们得到的整体印象是,一个游走于乡村与城市之间的观察者和见证者,用自己的温情、良知与包容,衡量着世事的变迁,体味着新旧的交替,书写着独属于自己心灵的哀歌。一个意外的结果是,因为舟成没有受到职业化写作的钳制和规训,他的抒情是自然的,他的哀伤是适度的,他的语言是简朴的,他的诗作中未见丝毫的游戏成分,也不存在致命的匠气,更没有露骨的自我张扬。不知不觉中剔除了艺术家中心主义,也消灭了艺术的宗教,奇迹般地回到了“思无邪”的状态。我们有理由相信,今天的绝大多数写作者,都会受益于AI的发展,这种由科学技术带来的民主化,终将有助于文化和艺术创造中的返璞归真。
“他是时代的歌者,他是流泪的大雁……”这是诗集《我和云朵的对话》中让人难忘的诗句,也是作者舟成写作状态的某种写照吧。脚下的路还很长,唯愿他在接下来的“歌唱”中,既听从内心的律令,也遵循语义和修辞的法则,在对诗艺的探索中更上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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