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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鱼的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妈养的土鸡蹲在灶台上,等着下锅。
电视里播着新闻,亲戚们三三两两坐了一屋子。
沈卫东站在茶几前,把一瓶茅台往桌上一搁,笑着招呼彭思琪坐他旁边。
我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彭思琪那条红裙子,在满屋子灰扑扑的冬装里格外扎眼。
我妈在厨房喊我拿个盘子,我应了一声,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见沈卫东正给彭思琪倒茶。
01
那天是大年初三,我公公沈学仁七十大寿。
按照我们这边的规矩,七十岁算大寿,得好好办。
沈卫东说去饭店订几桌,我爸不同意,说老人家喜欢热闹,在家里办才有年味。
沈卫东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他当时脸色就阴了一下。
后来还是定的家里。
我妈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蒸了三大屉的包子,冻在阳台上。
我跟她说少做点,够吃就行,她不听,说亲戚们一年到头难得聚一回,不能让人家说咱家小气。
沈卫东的公司这几年确实赚了钱。
他搞建材的,前几年赶上房地产的好时候,挣了不少。
他从一个小包工头做起,到现在手底下有四五十号人,在我们这个小城市,也算个人物了。
我跟他结婚十五年,从一开始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到后来买了自己的房子,再到换了更大的房子,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了。
以前在城中村的时候,我跟他挤在不到二十平的屋子里,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他接不到活的时候,我俩坐在一起算账,算来算去都不够用。
那时候他说,媳妇,等我发达了,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我信了,也等到了。
他发达了,日子也好了,就是人变了。
那个在出租屋里搂着我说混话的男人,现在回家连鞋都是脱在门口换好了再进来,生怕把客厅的地毯踩脏了。
我熨过的衬衫他嫌不够平整,我做的菜他嫌油太大,我说的话他嫌太啰嗦。
后来干脆不怎么跟我说话了,问什么都嗯嗯啊啊,手机不离手,上厕所都得带着。
我以前没往那方面想过。
是去年秋天,他公司搞了个庆典,我去了。
那是他公司新租的写字楼,装得挺气派。
他带着我楼上楼下转了一圈,遇见员工就介绍,这是我爱人。
员工们客客气气地喊老板娘,他脸上带着笑,但我能感觉到他笑得很勉强。
那天我第一次看见彭思琪。
她站在前台边,穿一身白色西装裙,扎着高马尾,看着挺精神。
沈卫东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彭助理,名校毕业,能干得很。
彭思琪冲我笑了笑,叫了声姐,声音甜甜的。
我当时没多想,还夸了句这姑娘真精神。
后来就陆陆续续听到些闲话。
隔壁李姐的老公跟沈卫东有业务往来,有一回在菜市场碰见,李姐拉着我聊了半天,话里话外都在说沈卫东跟那个女助理走得近。
我嘴上说着工作嘛,正常社交,心里却像有根刺扎进去了。
我开始注意了。
他出差的时候比以前多了,而且每次去都不怎么接电话。
回来以后,衬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种。
他的手机密码换了,我问过一次,他很不耐烦地说公司机密文件都在上面,别乱翻。
抽屉里的夹层,是我打扫书房的时候发现的。
那本旧书放在书架最下面一层,落了灰。
我本来想把它搬出来擦一擦,一拿起来,里面掉出一张纸。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单,收款人是彭思琪,金额三十万,备注写的是购房首付。
我当时站在那里,手抖得厉害。
但我没哭。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书里,又把书放回原处。然后我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已经有些细纹了。
我想起我妈常说的话,女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把心掏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02
大年初三这天,一大早我就起来忙活了。
我妈在厨房炖鸡,我在客厅摆桌椅。
亲戚们陆续到了,大伯、二叔、三姑、四姨,加上各自的孩子,满满当当坐了二十多口人。
孩子们在阳台上放鞭炮,大人们围着茶几喝茶聊天,我公公沈学仁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新买的棉袄,笑得合不拢嘴。
沈卫东是中午十一点回来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进门先喊了声爸,然后跟亲戚们打招呼。
亲戚们夸他有出息,说公司越做越大,他笑着摆手说哪里哪里,但那笑容里的得意,谁都看得出来。
彭思琪是跟着沈卫东一起进来的。
我当时在厨房切凉菜,听见门口的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
彭思琪穿着一件红色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脚上蹬着高跟鞋。
她手里也拎着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沈卫东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笑着说,来了就行,还带什么东西。
我公公沈学仁站起来,看着彭思琪,问这是谁。沈卫东说,是我助理,小彭,今天过来帮忙的。
我公公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看了一眼彭思琪,又看了一眼我,转身回去了。她什么话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不高兴。
我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冲彭思琪笑了笑,说思琪来了,快坐吧。彭思琪冲我甜甜地叫了声姐,然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那一瞬间,我注意到满屋子的女人都在看她。
也是,她那条红裙子,在这个灰扑扑的屋子里,确实扎眼。
沈卫东安排彭思琪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三叔的。
三叔来得晚,看见自己的位置被占了,也没说什么,自己搬了把椅子挤到角落里去了。
我什么都没说,继续回厨房忙了。
我妈正在剁辣椒,听到我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那个女的,是他什么助理?”
“就是助理。”我说。
我妈没再问,但剁辣椒的劲头明显大了,案板被剁得砰砰响。
我哥傅玉辉是中午十二点多到的。
他刚从省城赶回来,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进门先给我妈拜了个年,又给我公公拜寿。
我哥跟沈卫东不一样,他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跟我公公喝了两杯酒,然后坐到我旁边,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眼里有话。
我哥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不说破,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
他是我家最有出息的一个,读到了研究生,后来自己开了公司,做得比沈卫东大多了。
沈卫东的公司能开起来,我哥出了不少力,不光是钱的事,还有人脉。
沈卫东的那些大客户,大部分都是通过我哥认识的。
所以沈卫东怕我哥,这点我很清楚。
开席了。
桌子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大人桌上坐的全是长辈,我公公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我妈、大伯、二叔、三姑父他们。
沈卫东坐在我公公旁边,另一边是彭思琪。
我被安排坐在小孩子那桌,跟几个还在上小学的侄子侄女挤在一起。
我端着碗,看着那桌觥筹交错,沈卫东正在给我公公倒酒,笑容满面。彭思琪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动作娴熟得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我妈端着一盘清蒸鱼从厨房出来,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坐那桌去。”
我说:“妈,没事。”
我妈把鱼放下,又说了一遍:“坐过去。”
说着,她把我从凳子上拉起来,朝大人那桌推了一把。
我拗不过她,端着碗走过去,在沈卫东对面坐下。沈卫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跟我大伯喝酒。
彭思琪冲我笑了笑,说:“姐,你坐这儿吧,咱俩挨着。”
她指了指沈卫东旁边的位置。
我说不用了,这里就挺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一盘子扣肉重重地搁在我面前,转身走了。
03
饭吃到一半,气氛还算融洽。
亲戚们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
大伯夸沈卫东有本事,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像他当年那么能吃苦,沈卫东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二叔接着说,你爸当年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厂里当车间主任呢,你已经当老板了,有出息。
沈卫东笑着喝酒,脸上泛着红光。
我公公沈学仁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这个人,一辈子在工厂里待惯了,嘴上不爱说,心里什么都有数。
他看了看沈卫东,又看了看彭思琪,脸上的表情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
彭思琪那张嘴,是真的会说。
她把在座的亲戚都夸了一遍,说大伯面相好,说二叔有气质,说三姑看着年轻。每一句都夸到了点子上,逗得一桌子人哈哈笑。
大伯竖起大拇指,说小彭这姑娘不错,能说会道,小沈慧眼识珠。
沈卫东笑着说那是,小彭是我们公司的招牌。
我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嚼着,没接话。
三姑在旁边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没忙什么,在家待着。三姑说,你现在也不上班了,就天天在家带孩子?我说孩子上学了,白天就我一个人。
三姑啧啧了两声,说那你不得闷死啊。我说不闷,习惯了。
沈卫东听见了,插了一句嘴:“我看她在家里也没闲着,天天研究菜谱,比上班的都忙。”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我,但我听得出来那个语气。那个语气里没有心疼,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敷衍。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沈卫东又转过头去跟我大伯聊生意上的事。聊着聊着,他说到他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对方是个大开发公司,光这个项目的利润就能顶去年一年。
大伯问,这么大的客户,你怎么认识的?
沈卫东看了我哥一眼,说:“这还得感谢大哥,要不是大哥牵线,我哪认识得了这样的人。”
我哥傅玉辉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给你搭了桥,走不走得过去,是你自己的本事。”
沈卫东连连点头,说是是是。
我又夹了一口菜,没看他们。
彭思琪这时候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说要敬大家一杯。她说她今天是来帮忙的,也是来给沈董拜寿的,祝沈董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一桌子人都端起了杯子,我也端起来,抿了一口。
三姑在旁边小声问我,这姑娘多大了。我说不知道。三姑说,看着挺年轻的,还没结婚吧。我说不清楚。
三姑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饭吃到后半段,沈卫东站起来,说要敬大家一杯。
他端着酒杯,挨个儿敬了一圈,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看了我一眼,又像是没看。
然后他拿起酒壶,递到我手里。
“来,给彭助理倒上。”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我愣了一下,没动。
他又说了句:“愣着干嘛,给彭助理倒酒啊。”
满桌子的人都看着我。
我端着那个酒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有人的目光里带着疑惑,有人的目光里带着同情,还有人的目光里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彭思琪站了起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沈董,我自己来就行。”
沈卫东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然后对我说:“你倒就行。”
我看着那个酒壶,壶嘴在灯光下泛着光。
这时候,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桌子人,问怎么了。三姑小声说,卫东让玉瑛给小彭倒酒。
我妈的脸一下子沉了。
我端着酒壶站了起来,走到彭思琪面前。
“来,姐给你倒上。”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平静得不太正常。
彭思琪连忙站起来,拿着杯子,弯着腰,连声说谢谢姐,谢谢姐。
我倒得很慢,酒液沿着杯壁流下去,冒着细小的气泡。
倒完了。
我直起腰,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而是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傅玉辉。
“哥,”我说,“这是公司新来的规矩吗?老板娘都得给秘书倒酒了?”
04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连小孩子那桌都不闹了。
沈卫东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手里夹着的排骨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在安静到极点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彭思琪端着的酒杯还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傅玉辉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卫东,慢慢地说了一句:“没听说过这规矩。”
就这四个字,不咸不淡,却像一把钝刀子,不致命,但疼。
沈卫东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像变色龙一样。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旁边的三姑父是个老好人,连忙打圆场,说哎呀喝多了喝多了,玉瑛你坐,我给你倒一杯。
我没坐。
我端着酒壶,看着沈卫东。
“卫东,你让嫂子给彭助理敬酒,那我说句话不过分吧?”
沈卫东的表情很僵硬,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说随便你。
我看着彭思琪,笑了笑:“小彭,姐敬你一杯。你在公司干得不错,你们沈董很器重你。”
彭思琪的脸涨得通红,连忙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
我端着酒壶,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开个玩笑,”我说,“大家别当真。”
三姑在旁边长出一口气,连忙转移话题,说今年的春晚不好看,还是去年的好。
气氛又慢慢活络起来,但明显变了点味道。
大家说话的声音没之前大了,笑声也没之前响了。
沈卫东闷着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像是想把刚才那会儿的事情喝忘了。
我公公沈学仁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坐在主位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知道他肯定看明白了。他在工厂当了三十年的车间主任,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情看不透?他只是不说。
我妈把我叫去了厨房,关上门。
“你跟妈说实话,那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靠在灶台上,看着灶上的火,说:“妈,你别问了。”
“你都不急?”
“急什么。”
“他都蹬鼻子上脸了,你还不急?”
我看着我妈,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过一样。
她一辈子要强,在我爸面前从来没低过头,但她教我的却是另一套:女人要能忍,要以和为贵,家和万事兴。
可她自己过得并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妈,我不是不急,”我说,“我是想好了。”
我妈愣了愣,问我想好什么了。
“我想好了该怎么走。”
我没说太多。我妈也没再问。她转身继续炒菜,往锅里倒了点酱油,嗞啦一声,热气升腾起来,把她眼角的泪也蒸干了。
客厅里,沈卫东还在喝。彭思琪坐在他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她看起来有些局促,像是一只知道自己不该来却还是来了的猫。
我看了一眼,没多管,转身去阳台晒毛巾。
阳台外面还在下雪,细细碎碎的雪花飘下来,落在院子里堆着的鞭炮屑上。远处的烟花还在放,砰的一声,炸开一朵花,马上就没了。
那些花不管好不好看,都是转瞬即逝的。
有些人的缘分也是。
05
寿宴散了之后,亲戚们陆陆续续离开。
大伯走的时候拍了拍沈卫东的肩膀,说了句小伙子不错。二叔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三姑拉着我的手,小声说有事打电话。
彭思琪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穿外套的时候,沈卫东站在旁边,像是要帮她拿衣服,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彭思琪冲大家笑了笑,说谢谢大家,今天打扰了,然后踩着高跟鞋,一步三晃地走了。
沈卫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我没看他,该收拾收拾,该刷碗刷碗。
孩子们在沙发上打闹,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春晚。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哗哗地流着,她一边洗一边用围裙擦眼睛。
我公公沈学仁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
沈卫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后来沈卫东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跟我说:“回家吧。”
我说:“你先回去,我帮妈收拾完再走。”
他没再说什么,抓起车钥匙就走了。
发动机的声音响了一阵,慢慢远了。
我公公坐在沙发上,忽然喊了我一声。我走过去,他看着我,半天才说了一句话:“玉瑛,爸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爸,不关你的事。”
他没再说话了,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妈走过来,把围裙解了,挂在门后。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公公也回房间了,客厅里就剩下我们娘俩。
电视还在放着,好像是相声,台下有人哈哈笑。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她说,“不着急。”
我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油烟味和洗洁精的味道。这个味道从小到大陪着我的,是我妈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公交车回了家。
沈卫东在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也没开。我刚推门进去,他就站了起来,冲我吼了一句:“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客厅,把灯打开。
他被灯光刺了一下,眯了眯眼,又吼了一句:“我问你呢!”
“你是不是喝多了?”我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别跟我扯淡!”他一把推开我,“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觉得什么意思?”
“我他妈觉得你疯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没疯。我只是问了一句公司是不是有新规矩了,怎么了?说错了吗?”
“你是不是非得让我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
“那你让我在亲戚面前给彭思琪倒酒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让我下得来台?”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喝了,早点睡。”
我转身往卧室走,他在后面喊住我:“你跟傅玉辉说了什么?”
“我跟我哥能说什么?亲兄妹聊聊天也不行?”
“你少跟我装,你是不是让他查我了?”
“沈卫东,”我转过身看着他,“你有什么怕人查的吗?”
他愣住了。
我没再看他,进了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翻开手机,看到我哥发来的微信:“有事明天说。”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打开手机上的记事本,里面存着去年以来我记下的所有日期、数字、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多少钱,打给了谁。
我不是第一次看他跟彭思琪的聊天记录了。
那天在书房发现那张转账单之后,我就开始注意他所有的电子设备。
他的平板电脑常年放在书房充电,微信登录着,没退出。
我翻了他跟彭思琪的聊天记录,从半年前开始,有些语音我没听,但文字我看了一遍。
那些话,我以前没想过会出现在他跟别的女人的对话里。
“宝贝,今天想你了。”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那件裙子你穿肯定好看,买了。”
“等我离婚。”
我当时看着屏幕,手指头冰凉,但我没有哭。
我把他跟彭思琪的聊天记录拍了下来,一张一张存到手机里。
然后我又翻了他最近半年的转账记录,给彭思琪的,每月一万多,加上那三十万,前前后后差不多四五十万。
还有几张酒店的账单,都是他跟彭思琪出差时开的。
我不是没想过当面对质。
但我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人,你越跟他闹,他越觉得自己有理。
你要是去捉奸,他反而会说你就是个泼妇。
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了,永远会觉得自己干的事都是应该的。
所以我选了另一种办法。
不在床上闹,不在饭桌上闹。
在亲戚面前,在大家都在的时候,让他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06
第二天,我去找了傅玉辉。
他在市里有一套公寓,离婚以后一直住那儿。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煮面条,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酱油和葱花的气味。
“吃了吗?”他问我。
“还没。”
他多下了点面条,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我们兄妹俩坐在餐桌前,一人捧着一碗面,谁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吃完。
吃完了,他收拾碗筷,我帮他擦桌子。
“说吧,”他把碗放进水槽里,转过身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把拍下来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翻给他看。
他一页一页地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翻完了,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我说。
“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现在还有把柄在我手里。”
“什么把柄?”
“去年他公司要扩大,找我拆借了两百万。那笔钱不是走公账的,是我个人借款,他要还的。但你猜他拿那两百万去干了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拿去填别处的窟窿了,”傅玉辉说,“他那段时间在外头谈了个项目,被人坑了,亏了一百多万。他不敢跟我说,就从我借给他的钱里挪了六十万去补。”
“现在还欠多少?”
“还有一百二十万没还。借条在我手上,这是他个人债务,跟公司无关。”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沈卫东在外面一副风光无限的样子,结果欠我哥一百二十万。他给彭思琪花的那些钱,原来全是借来的。
“我要他净身出户,”我说,“房子、车子、存款,全都不能给他。”
“光靠这些聊天记录,不够,”傅玉辉说,“你要的是他转移婚内财产的证据。”
“我有。”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沓纸,是沈卫东公司近半年的账目流水。我复印了一份,藏在娘家。
“他上个月转了两次大额的钱给彭思琪,一次十五万,一次二十万,备注是项目奖金。但公司的账上,那两笔钱对应不上任何项目。”
傅玉辉接过那沓纸,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从哪儿弄到的?”
“他公司的财务系统,密码是他生日。他从来不防我,因为他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傅玉辉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他逼的。”
他笑了笑,把那些证据收起来,说:“交给我吧,我帮你请律师。”
“哥。”
“嗯?”
“谢谢你。”
“说什么傻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我妹,我不帮你帮谁?”
07
接下来的几天,沈卫东明显慌了。
他开始每天晚上回家,不加班不出差,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给他做饭他吃,我不做他自己点外卖。
他跟我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不再那么冲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我跟我哥说了什么,怕我查出了什么,怕他的那些事情盖不住了。
但他又不敢问。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从卧室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玉瑛,”他说,“咱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
“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我关掉电视,看着他。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咱们结婚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说:“挺好的。”
“那你对我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卫东,我不是傻子。有些事我只是不想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就慌了。
“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玉瑛,我跟小彭……我们……”
“你们怎么了?”
“我们没什么!”
“那你慌什么?”
他一下子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又在我面前停下来。
“玉瑛,我承认,我跟小彭是走得近了一点,但那都是工作上的事!她在公司帮我做了很多事,我是她的老板,我当然要对她好一点!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怀疑我!”
“沈卫东,你不用跟我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
“离婚吧。”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卫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后退了两步,扶着沙发靠背才站稳。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很清醒。”
“我不同意!”
“由不得你。”
“凭什么?就因为小彭?我就是跟她走得近了一点,那又怎么样?我又没有对不起你!”
“你确定?”
我看着他,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我走进书房,把那个文件夹拿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聊天记录的截图,转账记录,酒店的订单。
他看着那些东西,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你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你……你一直在查我?”
“不是我查你,是你自己留下的,我只是发现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证据,双手发抖。
“玉瑛……我……我是一时糊涂……”
“别说了,”我说,“我不想听。”
“你别这样!”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一次!我改!我保证再也不见她了!”
“不需要了,”我甩开他的手,“我不需要一个背叛我的人来改。”
“那你想要什么?”
“离婚,净身出户。”
“不可能!”
“那就法庭上见。”
“你告我?你拿什么告我?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我就是跟她多说几句话,怎么了?告我出轨?你告得赢吗?”
“那就不告你出轨。”
他愣了一下。
“我告你转移婚内财产。”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三十五万,够你在里面待上几年了。”
08
沈卫东彻底慌了。
他不再说那些硬气的话了,不再瞪着眼跟我吵了。他蹲在沙发旁边,双手抱着头,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
“玉瑛,你不能这样……咱们结婚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你也舍得这么对我。”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我再也不见她了!”
“你拿什么保证?”
“我……我让她辞职!明天就让她走!”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我什么都不想让你做,”我说,“我只想离婚。”
“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我沉默了。
孩子是我唯一犹豫的地方。
儿子小名叫豆豆,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成绩一般,但很懂事。
每次我跟沈卫东吵架,他都会躲在房间里,然后等我气消了,出来抱抱我,说妈妈别生气了。
我不怕离婚,但我怕孩子受伤害。
“孩子跟我,”我说,“你每个月给抚养费。”
“不行!”他忽然激动起来,“孩子不能跟你走!孩子是我们家的!”
“是你家的,也是我生的。”
“玉瑛,你不能把孩子也带走……”
“那你是想让我把孩子留给你,让彭思琪给他当后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沈卫东,我以前以为你只是变了,现在我知道,不是变了,是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当年在城中村住着的时候,你对我好,是因为你需要我。现在你发达了,不需要我了,所以你就去找别人了。”
“这么多年,我把最好的年纪都给了你。我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真心对我。结果呢?你给了我什么?”
“你在外面风光,我在家里等你。你出差好几天不回来,我连个电话都不敢打,怕影响你工作。你把钱花在别人身上,我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好久。”
“我把你当成了我的全部,你却把我当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够了,真的够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沈卫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9
第二天,沈卫东没去公司。
他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以为他去找彭思琪。但是我快中午的时候接到了我公公的电话,让我回家一趟。
我赶到公公家,发现沈卫东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了。我公公沈学仁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头。
“爸,怎么了?”
“你坐,”我公公指了指旁边的位置,“你们都坐。”
我坐下了,等着他说话。
沈学仁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我。
“玉瑛,卫东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
“他说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说你想离婚。”
“爸,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他转过脸,看着沈卫东。
“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
沈卫东低着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做人要守本分,做事要对得起良心。你现在是怎么做的?”
沈卫东仍然不说话,只是肩膀在发抖。
“你以为你赚了几个钱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爸我老了,就管不了你了?”
沈学仁站起来,走到沈卫东面前。
“你给我跪下。”
沈卫东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沈学仁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跪下!”
沈卫东慢慢地跪了下来。
沈学仁转过身,看着我。
“玉瑛,爸替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给你道个歉。”
他说着,站直了身子,弯下腰,郑重地给我鞠了一躬。
“爸!”我连忙站起来,“你别这样!”
“应该的,”沈学仁直起腰,“是我没教好他,是爸对不起你。”
我看向沈卫东,他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你打算怎么办?”沈学仁问我,“你想好了,爸支持你。”
“我想离婚。”
“好。”
“我要房子和孩子,公司我不要,但他欠我哥的钱要还。”
“还有呢?”
“他不能再去找彭思琪。”
沈学仁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沈卫东。
“听到了没有?”
沈卫东跪在地上,点了点头。
“你给我写一个东西,把玉瑛说的这些都写下来,写清楚了,按手印。”
“爸……”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种儿子!”
沈卫东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那天下午,沈卫东写了一份承诺书,把房子、车子和孩子的抚养权都给了我。我哥的那一百二十万,他也答应会还。
签完字,按完手印,我从公公家走出来。
沈卫东追上来,叫住我。
“玉瑛……”
我转过身看着他。
“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不舍,有后悔,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我已经不想去分辨了。
“沈卫东,咱们好聚好散吧。”
我转过身,走了。
10
离婚手续办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我搬回了娘家住。我妈什么也没问,只是每天早上给我煮早餐,晚上给我留着灯。我儿子跟着我,学校换到了家附近,适应得还不错。
沈卫东搬走了,住到了城西一个小区的出租房里。他辞了公司的法人代表,股份全部转给了我哥。
公司还是那个公司,只是老板换了人。
我哥让我去公司帮忙,说总得有人看着账。我答应了。毕竟这公司是我跟沈卫东一起打拼出来的,我不想看着它垮了。
去公司上班的第一天,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高楼和车流。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跟沈卫东挤在城中村那个出租屋里,他说他以后一定要让我住上大房子。那个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
那个光是什么时候灭的?
我不知道。
也许是他赚了第一笔大钱的时候,也许是他认识那些所谓的大老板的时候,也许是彭思琪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时候。
又或者,从来就没有那束光。
只是我把它当成真的了。
后来我听别人说,沈卫东跟彭思琪也没能走到一起。彭思琪知道他净身出户以后,很快就辞职了,去了省城,听说又找了新的男朋友。
沈卫东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哥说,他还欠着一百多万的债,光靠他现在的收入,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我听了,只是哦了一声。
不是我狠心,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他是我爱过的人,是我十五年的青春,是我儿子的爸爸。我不恨他,但我也没办法再去心疼他了。
有一天下班回家,我走到楼下,看见一只流浪猫缩在花坛旁边。
它浑身脏兮兮的,冻得瑟瑟发抖。
我蹲下来,它警惕地看着我,浑身竖着毛,想靠近又不敢。
我在口袋里翻了翻,翻出一袋饼干,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
它闻了闻,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我蹲在那里,看着它吃完。吃完以后,它抬头看了看我,喵了一声。
那个声音很小很小。
我笑了笑,站起来,上楼了。
我儿子正在做作业,我妈在厨房炒菜。电视里放着新闻,窗外华灯初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儿子忽然问我:“妈妈,爸爸还回不回来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回来了,”我说,“他有新家了。”
“那我们还是一家人吗?”
“当然,”我摸摸他的头,“不管爸爸妈妈在不在一起,咱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饭了。
窗外,烟火还在放。
砰的一声,炸开一朵花,又散了。
楼下那只猫又喵了一声,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
日子嘛,总要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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