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姑父看不起我家,公开退婚断交,只有小舅悄悄接济,8年后我升任局长,姑父们登门巴结,我却提着烧鸡直奔小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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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升任县民生事务局局长的消息,是在下午传开的。

先到的是大姑父孙保民。他提着两盒茶叶,站在办公室门口,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远山,恭喜你啊,真是出息了。”

话音刚落,二姑父周建业也挤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两瓶酒。他看见孙保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把纸袋往桌上一放。

“我找远山有点事,没想到大哥也在。”

三姑父王德顺来得最晚,手里端着一盆绿萝,叶子上还沾着水。他进门时,孙保民正把茶叶朝我这边推,周建业则按着纸袋不让它滑下桌面。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我把文件合上,问他们有什么事。

孙保民说,家里一个亲戚的证件卡了几个月,想让我帮忙问问。周建业说,侄女想调到县城,能不能找人打个招呼。王德顺更直接,说饭店旁边那块地的手续,想请我帮着催一催。

他们说得都很轻,像只是顺手递来一张纸。

门外有人敲门,我起身去开。三个人同时伸手去拿桌上的礼盒,纸袋被碰倒,酒瓶撞在地上,绿萝也翻进了茶叶盒里。

办公室里一阵忙乱。

我弯腰扶起花盆,泥土撒在鞋边。孙保民赶紧说自己不是来添麻烦的,周建业说都是亲戚,别把话说得太生分,王德顺则站在旁边,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

八年前,他们不是这样。

那年我母亲李秀兰办丧事,三个人站在老屋门口,把该说的话说得明明白白。

如今我桌上的礼物,连包装纸都换成了亮面的。

下班时,天已经擦黑。我在街口买了一只烧鸡,拎着塑料袋往老街走。

三个姑父还在楼下等我,孙保民把车钥匙捏在手里,说晚上有个饭局,让我过去坐坐。周建业接着说,都是老亲戚,给个面子。王德顺没说话,只盯着我手里的烧鸡。

我把袋子往上提了提。

“你们先去吧,我还有地方要去。”

他们问我去哪儿,我没回答。

老街的路灯坏了两盏,墙根堆着没扫干净的雪。走到修车铺门口时,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里面没有灯。

我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小舅。

屋里没人应。

门是虚掩的,厨房冷得像许久没开火。桌上扣着一个搪瓷碗,碗底压着一张纸,边角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烧鸡还热着,油香却一点点散了。

01

八年前,我三十七岁,在县城一家建材门市做账,工资不高,活却不轻。

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关门后还要对库存。冬天手背裂口,沾上水泥灰,洗半天也洗不干净。

那时候母亲李秀兰住在城南医院,肺病拖了很久。医生说要静养,可她舍不得花钱,隔三差五就嚷着出院。

“远山,别在医院耗着,家里那点钱还得留给你结婚。”

她说话声音细,咳起来却很重。每次咳完,都要扶着床沿缓一会儿。

我站在床边,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你安心住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这话说得顺口,真正去想时,脑子里却全是窟窿。

房租三个月没交,门市老板还扣着我一部分工资。母亲住院的费用一天天往上叠,家里那间旧房子也欠着水电费。

刘静那边同样不宽裕。她在公司做会计,父亲有糖尿病,母亲腿脚又不好。我们原本商量着年底办婚事,家具只买最简单的,酒席也不摆太多桌。

她把一张纸条放在我面前,上面写着两家要买的东西。

床、柜子、被褥,还有一台旧冰箱。

我看了半天,说先把母亲的病治好,婚事往后挪一挪。

刘静低头捻着衣角,过了很久才说:“我舅舅那边,已经问过几次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王德顺。

王德顺在县城开着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生意倒还稳。他是刘静的亲舅舅,也是我三姑姑的丈夫。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是问你家欠了多少。”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只剩半杯凉水。

那几天,我先后去过孙保民和周建业家。两家住在不同小区,门口都摆着擦得很亮的鞋柜。

孙保民退休前在厂里干活,家里条件算不上多好,可儿子在外地做生意,平日里花销也大。他听我说明来意,沉默了几秒。

“远山,不是大姑父不帮你。你母亲这病,后面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我们手里也得留点。”

我说只借一段时间,等工资发下来就还。

他把烟灰弹进缸里,没看我。

“你现在这个情况,谁也不敢给准话。”

周建业的五金店在市场边上,货架挤得满满当当。他正在算账,听见我要借钱,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家里账也压着呢,最近进货都靠周转。”

我没有再说,只问他能不能借两千。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不是数目的事,是你什么时候能还,谁也说不准。”

从五金店出来,天上飘着细雪。雪落在自行车座上,很快化成一层水。

我骑车去医院,经过老街时,看见小舅李国梁的修车铺还亮着灯。

他那年五十四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上总有机油味。小舅妈周慧娟刚走不到两个月,铺子里还挂着她以前改裤脚用的软尺。

我没有进去。

小舅自己也有一摊事。妻子去世后,他一个人守着铺子,吃饭常常对付一口。母亲病着,我若再把手伸过去,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第二天,医院通知我们,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

我赶到病房时,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窗外是灰白的天,暖气管里不时响一下,像有人在墙后轻轻敲门。

她看见我,手指动了动。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你小舅……”

她喘了几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有难处,去找他。”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其实那时我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小舅刚办完自己的丧事,铺子里又没有多少进项,我不愿让母亲临走前还惦记这些。

她的手慢慢滑下去,落在被子边缘。

我替她掖好被角,转过身去交费。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塑料袋里的药盒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三天后,母亲走了。

我把她送回城南的旧房子,屋里还留着她没做完的针线活。窗台上的半盆葱干黄了,剪刀压着一块蓝布,布边已经拆开。

刘静赶过来帮忙,先去联系殡仪馆,又给我买了一件黑色外套。

她站在门口问:“远山,丧事怎么办?”

我看着床边堆着的缴费单,没立刻回答。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踩在冻硬的地上,一下一下,传得很清楚。

我只说:“先把人送走,别的以后再想。”

02

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天,小舅李国梁来了。

他没有像别的亲戚那样站在门口问候,进门后先看了看停灵的地方,又低头看我脚上的鞋。

鞋面沾着泥,鞋底已经裂开一道口子。

“你几天没合眼了?”

我说没事,转身去搬纸箱。腰刚弯下,小舅就把箱子接了过去。

他手上的机油味很重,袖口也沾着黑印。那件棉袄肩膀处磨得发亮,拉链坏了一截,只能用别针别着。

“小舅,你先回去吧。”我说,“这边我能料理。”

“你能料理个啥。”

他把纸箱放到墙边,又去院里看搭棚子的地方。那天风大,棚布被吹得啪啪响,他站在下面抬手压住绳结,帽檐很快落了一层灰。

周慧娟去世才两个月,街坊都知道他家刚办完后事。

母亲和小舅是亲姐弟,小时候一起长大。母亲后来进厂做了缝纫工,小舅学修车,成年后各自成家,来往却一直没断。

只是这几年,母亲住院,我总尽量自己扛着,很少主动跟他说。

中午,饭店送来几桌家常菜。王德顺帮着招呼客人,嘴上说得热闹,眼睛却不停往门外瞟。

孙保民和周建业也来了,各自带了花圈和纸活。

他们站在院子里说着场面话,问丧葬费够不够,又问我有没有联系好车。没人真正走近我,像怕沾上什么麻烦。

小舅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布包不大,边角磨得起毛。他把它放在桌下,先去洗手。水龙头开了很久,盆里的水慢慢变黑。

我看着他洗完,才发现他的手背有几道新划痕。

“铺子关了?”我问。

“关半天,少挣不了几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随后从布包里拿出几张纸,压在掌心,没有让我看清。

我以为那是办事要用的票据,便没多问。

下午,殡仪馆的人来确认时间。对方报出费用,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零钞和一张银行卡。

卡里余额不多,取出来也不够。

我把银行卡按在桌上,盯着上面的数字,耳边全是院外的说话声。

孙保民正在劝人少摆几桌,说现在讲究节俭。周建业接着说,亲戚之间别太铺张,能过去就过去。

小舅坐到我旁边,问:“还差多少?”

我说不用他管。

他没接话,只把那几张纸递给来人。对方看了一眼,让他在单据上签字。

我回头时,只看见小舅收起笔,把布包重新系好。

“先把礼数办全。”他说,“人不能在这事上受委屈。”

我喉咙发紧,想问他钱从哪儿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晚,灵堂里只剩我们几个人。

刘静坐在母亲遗像旁,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父亲的病最近也重了,脸色比前几天更差。

王德顺过来叫她回去休息,顺便把我拉到门外。

“远山,刘静家里这阵子也难。”

我看着院墙上的白纸,没说话。

“年轻人过日子,不能只靠一腔热乎劲。”他压低声音,“两边老人都有病,往后谁也说不准。”

我问他想说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手掌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明天再说吧,别在灵堂跟前闹。”

我回到屋里,小舅正替我整理母亲留下的衣服。他动作很慢,把每一件都叠好,放进纸箱。

一件旧毛衣里掉出几根线头,他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你妈这辈子,最挂着你。”

我说我知道。

“知道就把日子过稳当。”

他说完,拎起布包走到门边。走廊的灯坏了,他在黑处站了一会儿,才摸着墙下楼。

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话。

有难处,去找小舅。

可那时候我只觉得,小舅已经够难了。丧妻的白事刚过去,修车铺还欠着房租,我怎么能再把自己的窟窿递到他面前。

第二天清早,他又来了。

街上的雪被车轮压成了灰色,鞋底一踩,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小舅把一袋馒头放在厨房,顺手把煤炉添了两块煤。

“吃点热的。”

我点头,问他是不是还有事。

“没事,过来看看。”

他站在门口,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布包的一角露在棉袄里面,里面那几张折叠的纸,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响了一下。

我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那天上午,母亲的灵堂前来了更多人。王德顺把刘静叫到一边,孙保民和周建业站在门口低声说话。

小舅没有靠近他们,只埋头把院里的木凳一张张摆齐。

我坐在遗像前,手里捏着一根白布带,掌心被粗糙的线头扎得发痒。

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见王德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刘静,脸色很白,眼睛一直落在地上。

小舅正好从门外回来,袖口沾着机油,手里还拎着一把扳手。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德顺,什么也没问,只把扳手放到门边。

03

王德顺走进灵堂后,没有先看遗像,也没有问我母亲安葬的事。

他站在门边,抬手理了理衣领。刘静跟在后面,脸色很白,手指一直攥着衣角。

小舅把扳手放下,朝他们看了一眼,转身去添香。

“远山,咱们出去说。”王德顺开口。

我没有动。

灵堂里摆着母亲的遗像,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浅色毛衣,嘴角带着一点笑。那是她退休后拍的,拍照前还特意去理了头发。

王德顺压低声音:“这里人多,别把话说得难看。”

“什么话?”

刘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脸低下去。

门外传来车喇叭声,孙保民和周建业从院里进来。两人手里都没拿东西,站到王德顺身后,像是早就商量好了。

孙保民咳了一声。

“远山,你和刘静的事,还是得慎重。”

我盯着他:“婚期都定了,慎重什么?”

周建业接过话:“现在两家情况都摆在这儿,老人病着,外面还欠着钱。以后成了家,谁来扛?”

“我扛。”

“你拿什么扛?”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炉火烧木炭的轻响。

我看向刘静。她眼圈红着,却没有反驳王德顺,也没有替我说话。

“你也这么想?”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我爸最近又住院了。”

“我知道。”

“我妈还要吃药。”

“我也知道。”

她握紧衣角,眼泪掉在鞋面上。王德顺伸手挡在她前面,像怕我再问下去。

“孩子,婚姻不是只看感情。你们两边都背着账,真过到一块儿,日子会把人磨没。”

我笑了一下,嘴里却发苦。

母亲尸骨未寒,他们来灵堂前谈退婚,话说得像在商量一笔赔本生意。

孙保民往后退了半步,先把自己的话说清楚。

“以后借钱的事,就别找我们了。不是不认你,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周建业点头:“亲戚之间,能少牵扯就少牵扯。”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院里的雪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清清楚楚。

王德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供桌边。

“刘静和你,婚事就算了。她这边的东西,回头我让人送回来。”

纸张压在香灰旁边,边角被风吹得翘起。

我没有去看。

“你们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王德顺叹了口气:“远山,别把话说绝。”

“是你们先来的。”

小舅添完香,站在母亲遗像前,背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灵堂前,少说两句。”

没人接话。

刘静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害怕,也有疲惫。她看了我几秒,轻声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落在地上,没有碎。

她转身要走,袖口擦过门框。王德顺跟出去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各过各的,别互相为难。”

院门合上,孙保民和周建业也跟着走了。

我坐在遗像前,一直坐到香烧完。桌上的退婚纸被风吹落,落在母亲那双旧布鞋旁边。

小舅弯腰捡起来,折了两折,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掌一点点收紧。

“他们说得也没错。”小舅道。

我抬头看他。

“你也觉得我家拖累他们?”

“我没这么说。”

“可他们都这么说了。”

小舅看了看供桌,没有争辩。他脸上的疲惫比上午更重,眼底压着一片青色。

“先把你妈送走。”他说,“别的事,等过了这几天再想。”

他转身去院里搬木凳,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灯下。

第二天一早,刘静家把订婚时送来的东西退了回来。两床被子、一台旧电视,还有一只装过糖的铁盒。

铁盒磕掉了一角。

我把东西一样样搬进屋,直到最后,也没等到刘静再来。

04

退婚后,我在县城里借钱,像是挨家挨户去认错。

先找孙保民。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完我的话,把手里的搪瓷缸放到脚边。

“远山,你大姑父不是不讲情面。可你现在没有稳定收入,考试又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借出去的钱怎么回来?”

我说只借路费,去外地参加考试,最多一个月就还。

他摇头。

“不是两千三千的问题,是不能开这个口子。”

我站在他家门口,鞋底踩着一小块干掉的泥。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葱,叶子上沾着水珠,太阳一照,亮得刺眼。

周建业那边更干脆。

他正在店里给顾客找螺丝,听说我要借钱,连手都没停。

“店里最近压货,现金都在货架上。”

我看着满屋子的五金件,问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把一盒螺母放回架子上。

“远山,咱们都是亲戚,有些话不用说透。你现在连住的地方都不稳,万一考不上,谁来还?”

我没有回答。

王德顺的饭馆刚过午饭点,桌上还剩几只油腻的盘子。刘静在后厨算账,听见我来,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王德顺把我带到门外,递给我一支烟。

我没接。

“刘静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他说,“你们以后别再纠缠。”

“我来借路费。”

“你还要考试?”

“嗯。”

他看了一眼店里的方向,压着声音说:“孩子,你别怪舅舅说话难听。现在这个时候,你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

“她让我别考了?”

“她没这么说。”

“那是谁说的?”

王德顺没接话,烟灰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抬脚蹭了蹭,像是要把那点灰尘擦掉。

我忽然明白,刘静没有亲口拒绝,只是把决定交给了别人。

回到住处,我把考试通知单放在桌上。报名截止还有两天,车票和住宿费加起来,正好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可工资还压在门市老板手里。

母亲留下的旧柜子已经卖了,家里能卖的东西也差不多清空。墙角只剩一台坏掉的缝纫机,是她退休后用过的,脚踏板上落着细灰。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通知单。

窗外有人吆喝着收废品,声音从楼下绕上来,断断续续。手机响了一声,是门市老板发来的消息,让我明天去把最后一周的账对完。

工资的事,半个字没提。

我把通知单折起来,塞进抽屉。

第二天,我去车站看了一遍时刻表。最便宜的车要坐七个小时,到了地方还得走一段路。

售票窗口的玻璃上结着雾,我站在后面排队,手伸进口袋,摸到里面几枚硬币。

够买一张站票,买不了住处。

从车站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老街的店铺陆续关门,只有修车铺门口还亮着一盏白灯。

小舅李国梁蹲在地上补胎,手边放着一只搪瓷盆。水面上浮着几圈油花,轮胎浸进去,发出轻轻的嘶声。

他抬头看我。

“吃饭没有?”

我说没有。

他没问我借钱的事,只把旁边的饭盒推过来。里面是半盒冷面条,已经坨成一团。

我坐在门槛上,吃了几口,喉咙发干。

“考试不去了。”我说。

小舅手里的锉刀停了停。

“为什么?”

“没钱。”

他低头继续磨轮胎边缘,铁屑落在地上,细得像灰。

“几号走?”

“明天。”

“那就去。”

我笑了笑:“拿什么去?”

小舅没再问。他把轮胎放到架子上,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灰色信封,放在我面前。

信封很厚,封口没有胶水,只用手指压了两下。

“这是你妈提前留下的钱。”他说,“她让我交给你。”

我捏着信封,没有马上打开。

“我妈什么时候给你的?”

“你别管这个。”

“里面有多少?”

“够你用一阵子。”

小舅把视线移开,拿起桌上的扳手,像是不愿再说。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整齐的钱,金额恰好够车费、住宿和几个月的日常开销。

没有纸条,没有母亲的字,也没有任何说明。

我抬头看他。

“她怎么没跟我说?”

“她那时候病着,许多话记不住。”

小舅说完,拿抹布擦了擦手。

“以后不用还。”

我把信封攥在掌心,里面的钱有些发热。

那一刻,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追问,只觉得母亲在临走前,仍替我留了一条路。

而小舅站在修车铺昏暗的灯下,脸上没有半点邀功的神情。

我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摆摆手。

“明早别误车。”

05

八年后的冬天,我在县政府大厅接到任命通知。

那天上午,窗外下着小雪。领导把文件递给我,说组织上决定,由我担任县民生事务局局长。

我接过文件,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从三十七岁到四十五岁,我换过几次岗位,也熬过许多个凌晨。那些年我不再提母亲的丧事,不再提退婚,也很少回老街。

消息传开后,三个姑父先后找上门来。

孙保民带着茶叶,想让我帮家里亲戚办证。周建业拎着两瓶酒,想替侄女问调岗的事。王德顺送来一盆绿萝,说饭店旁边有个项目,手续想请我帮忙催一催。

他们说话都很客气,连称呼都比从前亲热。

我把礼物一件件推回去,只说按程序办。

孙保民笑容僵在脸上,周建业低声说都是亲戚,王德顺则劝我别把话说得太生分。

下班前,三个人又在楼下等我。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孙保民说,“都是一家人,给个面子。”

我没答应。

他们催得急,说饭店已经订好,最多耽误两个小时。我看着三张熟悉的脸,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转身去了市场,买了一只烧鸡。

老街的路比记忆里窄了。小舅家的修车铺关着门,旁边的住屋也没有亮灯。

我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厉害。

桌上的搪瓷碗扣着,炉子已经熄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台上的旧花盆里,只剩一截枯掉的葱叶。

“小舅?”

没人应。

我进了里屋。床铺叠得很整齐,柜门却没有关严,里面空了一半。

抽屉卡住了,我用力一拉,几样东西从里面滑出来,落在地上。

一张折过多次的票据,和一张车票。

我先捡起票据。

纸已经发黄,边角起了毛。上面印着典当行的字样,日期是八年前,正好是母亲下葬的前一晚。

物品栏写着,金镯一只。

备注处有一道手写的小字,镯内刻着两个字。

慧娟。

我盯着那两个字,呼吸慢了下来。

典当人一栏,写着李国梁。

赎期早已过去,票据底部盖着一枚模糊的红章。那只金镯,是周慧娟留下的东西。小舅妈去世后,小舅一直把她的首饰收在柜里,从没让人碰过。

我手里的烧鸡还在冒热气,油纸袋渐渐浸出一圈深色。

旁边那张车票是明早七点十分,从县城到南边的一趟单程车。

我翻过车票背面,空白处没有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孙保民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到。周建业紧接着打来电话,说饭局不能让县长等太久。王德顺也发了语音,反复说大家都是亲戚,别让人下不来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舅为什么突然要走?

他为什么把车票压在抽屉里?

更让我无法绕开的,是那只刻着慧娟的金镯。

母亲下葬前夜,正是家里最缺钱的时候。那晚小舅穿着旧棉袄,在院里忙到很晚。第二天丧服、车钱和安葬的缺口,都是他出面补上的。

我一直以为,那些钱是母亲早年留下的。

可当票就落在我眼前,纸张被我的手捏出一道折痕。

我不愿再往下想,又不得不想。

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响。我转过身,看见灶台边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底压着一把钥匙。

我拿起来,钥匙上系着一小截红绳。周慧娟以前给小舅缝衣服,家里许多东西都用红绳做记号。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空屋。

烧鸡的香味还在,屋里却没有一点热气。

手机再次响起,孙保民催我两小时内赶到饭店。王德顺的语音停在最后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把车票和当票放进衣袋,提起烧鸡,关上了门。

可走出几步,我又停下。

如果小舅明早真的离开,我今晚也许见不到他。

我转身回屋,把抽屉重新拉开。里面还压着一只旧木盒,盒盖没有锁。我掀开后,里面只有几枚纽扣、一卷黑线,还有周慧娟年轻时用过的顶针。

金镯不在。

我站在原地,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动当票,纸张发出细细的响声。

那张票据上的日期,像一根钉子,钉在八年前那个下着雪的夜里。

我终于明白,今晚要问的,不是小舅为什么要走。

而是那笔钱,究竟从哪里来。

可小舅已经不在屋里,明早七点十分的车票,就压在我手边。

三个姑父还在催我去赴宴,手机屏幕一遍遍亮起。我看着那张车票,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抽屉里掉出一张八年前的当票:金镯内刻“慧娟”,日期正是母亲下葬前夜,赎期早已错过。旁边却压着小舅明早七点十分的单程车票。三个姑父催我两小时内赴升任宴,小舅又不肯解释。那笔被我当成母亲遗款的钱,究竟是救命钱、偿债钱,还是他瞒了八年的牺牲?我若今晚走错一步,可能再也等不到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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