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在沧州送桶装水，送了八年。
一桶水三十多斤，扛在肩上爬楼梯。五楼、六楼、七楼，一天几十趟。夏天一趟下来衣服能拧出水，冬天楼道里结冰，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
四十六了。腰不好、膝盖不好，我都认了。送水的哪有好腰好腿。
去年开始，身上不太对劲。
不是腰的事。是身上老不干净。一开始以为要绝经了，乱了也正常。后来一拖就是十几天、二十天，量不多，但就是不干净。
我垫着护垫，一天换好几回。扛水的时候不敢使劲，一使劲下面就坠。
拖了大半年。
有天扛一桶水爬到五楼，刚放下水桶，下面一阵坠。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客户开门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歇口气。
那天晚上回家我想，我扛了八年水桶，别人的水我送到家门口，自己的事一件没办。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谁推荐的，是我自己在手机上搜的。搜来搜去看到有人写，说有个原来在市中心医院的老主任，现在在另一家医院坐诊。我心想市中心医院的主任，水平应该不差。
到了一问，前台说郭主任今天在。
等的时候我坐在大厅，看见墙上挂着一条横幅，写着建院十七周年。底下小字没细看。
进了诊室，郭主任头发白了，戴个老花镜，看着得有七十了。说话干脆，不绕弯。
她问我怎么了，我说了。她没急着下结论，先问了几个问题：多久了，量多少，扛多重的东西，几个孩子。
我说大半年了，量不多但不走，一桶水三十多斤，两个孩子都顺产。
她说先照一个看看。
照完回来说，肚子上照的那个看不太清，里头模模糊糊。她说建议再做一个，从下面进去看的那项，能直接看见。
我一听就紧张了。
她说不用怕，就是一根很细的管子带个小镜子进去，看得清楚。看见什么当场就能处理。
我说那得花不少钱吧。
她说先别管钱，先看清楚里头是什么。
后来做了。做的时候睡了一觉，醒了已经做完了。
郭主任跟我说，里头长了个小东西，不大，当场就弄掉了，还取了一点出来化验。
我说严重吗。
她说等化验结果。多数情况问题不大，但得等结果说话，我不能先给你打包票。
一周后拿结果，她说没什么事。但让我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一回，说这种东西有可能再长。
我问那我还能扛水吗。
她说能扛，但别一个人硬扛，能找人搭把手就搭把手。又说你身上不干净拖了大半年才来，早半年就不用受这罪。
我笑了笑，没说话。
出来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条横幅。十七年了。
后来我送水还是照送，但爬楼的时候慢了些。老客户问怎么不急了。我说大夫让我悠着点。
上个月复查，郭主任说恢复得还行，让我再过半年看看。
我说还来吗。
她说来，但这种事急不得，得盯着。
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实话我没想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主任会记得让我三个月后复查。在别的地方看，号一挂完就没人管你了。
水还是要送的。但至少现在身上干净了，扛水的时候不慌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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