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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包甘肃三万亩土豆田全部收完!结算完成,账面收入究竟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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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三万亩土豆收完那天,李建军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最后一袋土。手机银行跳出一条到账提醒,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砸在干裂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第一章 三万亩

李建军第一次见到那片地的时候,是三月。

甘肃的春天来得晚,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戈壁滩的干冷。他站在田埂上,脚下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地,一直铺到天边。天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布。风把土吹起来,打在脸上,细碎细碎的,有点疼。

“三万亩。”身边的马德贵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连片三万亩。全县没人敢接。”

马德贵是镇上退休的农技站站长,六十多岁,脸被晒得黝黑,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细沙一样。

“沙壤土。排水好,适合土豆。就是缺水。”马德贵把手里剩下的土扬了,拍了拍巴掌,“这片地撂荒三年了。前两年有人试过种玉米,亏了。后来没人敢碰。”

李建军没说话。他在心里算账。三万亩,就算亩产只有一吨,那也是三万吨。按市场价,一吨土豆一千二到一千五,三万吨就是三千六百万到四千五百万。除去成本,怎么也能剩几百万。他在深圳做农产品供应链做了十年,什么价什么货什么渠道,门儿清。

“水从哪来?”他问。

“机井。县里前年打的,一共四十八口。井深一百二十米,出水量还行。就是电费贵。”马德贵看了他一眼,“你是真要接?”

李建军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很干,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沙子,但仔细看,土里掺着细碎的贝壳和骨粒,是古河床的沉积。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在陇南老家种土豆,爷爷总说“沙土地里长金蛋”。那会儿他不信,现在他看着这片地,觉得爷爷说得对。

“接。”他把土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天去县里签合同。”

马德贵愣了一下。“你不用再想想?三万亩,光种子钱就得几百万。加上地租、化肥、人工、电费,前期投入至少两千万。万一……”

“没有万一。”李建军打断他,“我算过了。”

那天晚上,李建军住在镇上的小旅馆。旅馆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房间里一张硬板床,一台老式电视机,一个暖水瓶。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刮过电线呜呜地响。手机响了,是妻子陈敏打来的。

“建军,你真要接那三万亩地?”

“合同明天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咱们账上只有八百万。你把深圳的房子抵押了才凑够两千万。万一有个闪失,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李建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头趴着的骆驼。他想起十年前刚去深圳的时候,和陈敏挤在城中村的一间农民房里。屋里只能放一张床,一个电磁炉。陈敏每天下班回来炒一个菜,两个人蹲在地上吃。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开一家自己的农产品贸易公司。后来他做到了。他在深圳买了房,买了车,女儿上了私立学校。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每天在钢筋水泥里穿梭,经手的每一斤土豆都是从别人的地里收来的。他想种一次土豆。种很多很多土豆。从地里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泥,那种土腥味能钻进鼻子里,一辈子忘不掉。

“陈敏,”他说,“你信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信你。但你要是亏了,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亏不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翻了个身。风还在刮,呜呜的。他闭上眼睛,想起爷爷。爷爷一辈子种土豆,种到七十岁腰弯成了九十度。他种的土豆又大又圆,村里人都叫他“土豆爷”。爷爷走的那年冬天,李建军从深圳赶回去,爷爷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攥着他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他低头看,是一个土豆。干瘪的,发芽的,被爷爷攥得温热的土豆。

那个土豆他一直留着。放在深圳家里的书架上。已经干得像一块石头了,但他没扔。

第二天,李建军和马德贵去了县里。合同在农业局三楼的会议室签的。甲方是县农业投资公司,乙方是李建军刚注册的“陇原薯业有限公司”。合同期限五年,三万亩,年租金六百块一亩。签字的时候,李建军的手很稳。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

签完字,农业局的王局长跟他握手。“小李,你有魄力。这片地撂荒三年了,没人敢接。你接了,县里肯定支持。电费给你争取补贴,农机具租赁给你协调。”

“谢谢王局长。”

“别谢我。谢你自己。”王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我是本地人。这片地以前是国营农场的,后来农场倒了,地就荒了。我看着心疼。你能让它长出东西来,是功德。”

李建军点了点头。走出农业局大楼的时候,阳光很亮,照在门口的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祁连山。雪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黄土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干燥,带着土腥味。

他掏出手机,给陈敏发了一条消息:“合同签了。”

陈敏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章 种下去

种土豆之前,要先把地整出来。

三万亩地,撂荒三年,野草长得比人高。李建军调了十台大型旋耕机,干了二十天才把地翻完。翻出来的土里混着草根和碎石,还有不少以前农场留下的废铁。他雇了三十个当地农民,跟在他和旋耕机后面捡石头。捡出来的石头堆在田埂边上,堆了几十座小山。后来村里人修路,把那些石头全拉走了。

整完地,开始施底肥。复合肥八百块一吨,一亩地要施两百斤。三万亩,光底肥就花了两百四十万。马德贵算完账,嘴咧得合不拢。

“建军,这钱花得像流水。”

“该花的。”

李建军在田边搭了一个简易工棚,铁皮顶,四面透风。他白天在地里跟工人一起干活,晚上就在工棚里算账。工棚里拉了一根电线,挂了一个灯泡,光晕黄黄的,招来不少飞虫。他趴在折叠桌上写写算算,旁边放着一碗泡面。面泡好了,他忘了吃,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坨了。

四月中旬,开始播种。

土豆种是脱毒种薯,从定西调过来的,一块二一斤。一亩地要播三百斤,三万亩就是九百万斤。种子钱一千零八十万。李建军把从深圳带来的八百万全部投进去,又贷了三百万。陈敏把家里的定期存款全部取出来,凑了一百多万。李建军让她留着给女儿交学费,她没听。

播种机在地里轰隆隆地响。李建军跟在播种机后面,看切好的种薯块落进土里。每块种薯上至少要有一个芽眼,多了浪费,少了不出苗。他弯腰捡起一块种薯,看了看切面,平整,芽眼饱满。马德贵切种薯的手艺好,切了几十年了。他的刀法利索,一个土豆在他手里转几圈,切好的种块就滚进筐里了。

“马叔,你切了一辈子土豆?”

“四十年了。”马德贵手里的刀没停,“从十六岁开始,在生产队切。后来包产到户,给自己切。再后来农技站,教别人切。现在给你切。”

“你累不累?”

“累。但比闲着强。”马德贵擦了擦刀,又拿起一个土豆,“我就喜欢看土豆。圆的,扁的,大的,小的。每一个都不一样。你把它切了,埋进土里,过几个月挖出来,又变成一群土豆。跟变戏法一样。”

李建军笑了。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沙土地里长金蛋”。爷爷也是切了一辈子土豆的人。

播种用了半个月。播完种那天,李建军站在田埂上,看着三万亩地。地平整得像一张巨大的毯子,土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播种机留下的垄沟整整齐齐,一条一条延伸到天边。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带着雪山的凉意。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敏。

“种完了。”

陈敏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了一句话:“女儿说,爸爸在种土豆,我们以后有土豆吃了。”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凉的,但很松软,带着一种潮湿的、新鲜的气息。他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让土从指缝间落下去。

“长吧。”他轻声说,“长成金蛋。”

第三章 旱

六月的甘肃,太阳毒得像烙铁。

李建军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第一件事是去机井边看水。四十八口机井分布在三万亩地的各个角落。他开着那辆二手皮卡,一个井一个井地转。皮卡是花三万块买的,车龄十二年,车门关不严,跑起来哐当哐当地响。但李建军喜欢这辆车。它像一匹老马,不挑路,不挑油,能把他拉到地里就行。

第一周,水井出水正常。第二周,几口井开始断断续续。第三周,井里的水位明显下降了。

“抽得太狠了。”马德贵蹲在井口边,听着水泵的声音,“水位比去年低了十几米。再这么抽下去,井可能要干。”

李建军站在井口旁边,看着出水口的水流。水比之前细了,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将断未断的线。

“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调水?”

“县里有一条东干渠。但渠里的水要分配给沿线六个村,到咱们这儿估计剩不下多少。”

李建军当天下午去了县里。王局长帮他对接水利局。水利局的人说,东干渠的水是按计划分配的,要给下游的村子留够口粮田的用水,轮到李建军这片地,只能给七天。七天之后,渠水停供,只能靠机井。

七天。三万亩地,七天浇一遍,根本浇不透。土豆正在开花,正是需要水的时候。花一谢,土豆就开始膨大。这个阶段缺水,产量至少减三成。

李建军从水利局出来,站在路边,看着灰蒙蒙的天。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的手机响了,是陈敏。

“建军,女儿期末考试完了。她说想来看你。”

“别来了。这边太晒。”

“她说想看土豆花。”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土豆花是白色的,小小的,一片一片开在地里。从远处看,像是落了一层薄雪。陈敏和女儿没看过。他忽然想让她们看看。

“来吧。”他说,“带防晒霜。”

陈敏和女儿是坐高铁来的。女儿叫李念,十二岁,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她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踮着脚往远处看。

“爸!土豆呢?”

“那边。”李建军指了指远处的田。

李念跑过去。田里土豆花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摇着。她蹲下来,凑近看一朵花。花很小,五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她用手机拍了照片,又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

“好看。”她说,“比深圳的花好看。”

陈敏走过来,站在李建军旁边。她看着这片地,看了很久。

“三万亩?”

“三万亩。”

“都是你的?”

“五年。”

陈敏没有再说别的。她蹲下来,也摘了一朵土豆花,放在手心里。花很轻,花瓣薄得透光。

“建军,你瘦了。”

“晒的。”

陈敏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被晒得黝黑,颧骨上脱了一层皮,露出粉红色的新肉。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窝陷下去了,睫毛下面有一圈青黑。

“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睡着了。在工棚里。”

陈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没有再问。她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来,跟女儿一起数田里有多少朵土豆花。数到一百多的时候,两个人乱了,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陈敏在工棚里给李建军做了顿饭。工棚里条件简陋,只有一个煤气灶,一口铁锅。陈敏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盘醋溜土豆丝。土豆丝是用李建军地里刚挖的早熟土豆切的,脆生生的,醋香扑鼻。

李建军吃了三碗米饭。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陈敏坐在对面看着他,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李念在旁边用手机拍视频,说要发给同学看,“我爸种的土豆,特别好吃”。

吃完饭,陈敏帮李建军收拾工棚。她把散落的票据整理好,按日期分类。她在箱子里翻出一条干净毛巾,又找到一件没洗的衬衫,拿出去洗了。工棚外面有一个水桶,水是从井里拉来的,带着一点泥沙。陈敏蹲在水桶边搓衬衫,搓得手都红了。

李建军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她。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陈敏的背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

“陈敏。”

“嗯。”

“谢谢你。”

陈敏没有回头。“谢什么。我是你老婆。”

那天晚上,陈敏和李念住在了镇上小旅馆。李建军留在工棚里。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风。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想起陈敏蹲在水桶边搓衬衫的样子,想起她手都搓红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陈敏和李念要走了。李念抱着李建军的腰,抱了很久。

“爸,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

“等土豆熟了,我再来。”

“好。”

陈敏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包。她看着李建军,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电费的事,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不用。你别操心了。”

陈敏没有接话。她拉着李念的手,转身往车站走。走了几步,李念回过头,朝李建军挥了挥手。李建军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往地里走。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陈敏的声音。

“建军。”

他停下来,回过头。陈敏站在远处,太阳在她背后,看不清表情。

“你要是亏了,咱们从头再来。”

李建军站在田埂上,看着她。他点了点头。陈敏转身走了。他看着她牵着女儿的手,慢慢走远。太阳很晒,但风是凉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地里走。

第四章 救水

东干渠的水放了七天。七天里,李建军没睡过一个整觉。他雇了二十个人,分成四班,白天黑夜地浇。水管从渠里接到地里,一条一条铺过去。水在地里流着,渗进土里。土豆的叶子在水的滋润下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七天之后,渠水停了。

李建军站在地头,看着干涸的水渠。渠底的淤泥裂开了,像一张干渴的嘴。他掏出手机,翻到水利局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有拨。

他开始抽机井。四十八口井,同时抽。白天抽,晚上也抽。电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一天几万块。马德贵看着电表转得飞快,心疼得直跺脚。

“建军,这个抽法,井要废。”

“废了再打。”

“打一口井二十万。四十八口,九百六十万。你有那么多钱?”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蹲在井口边,看着出水口的水流。水还是细,但没断。他站起来,走到地里,蹲下来扒开一垄土豆。根部的土是湿的,但只有表层湿,往下十几公分还是干的。浇得不透。

那天晚上,李建军给陈敏打了电话。

“陈敏,家里的定期还有多少?”

“八十万。是念念的大学基金。”

“先不用动。我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他在工棚里坐了很久。灯泡在头顶晃着,飞虫扑棱棱地撞。他翻开账本,算了一笔账。种子一千零八十万,化肥两百四十万,地租一千八百万,农机租赁和人工六百万,电费已经花了一百多万。加起来快五千万了。账上的钱只够再撑一个月。

他把账本合上,走出工棚。外面月亮很大,照得地里明晃晃的。土豆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霜。他走到地中间,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干的,温热的,在手心里散开。他攥紧拳头,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他找到一个号码,是深圳做供应链时认识的。对方姓赵,在广东做农产品批发,规模很大。他拨了过去。

“赵总,我李建军。”

“老李?听说你去甘肃种土豆了?”

“嗯。三万亩。现在旱,需要打井。能不能先借我五百万?收成之后连本带利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李,咱俩认识十年了。你第一次开口,我信你。明天打款。”

“谢谢。”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地里。月光洒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天。天很黑,星星很亮。他想起爷爷。爷爷种土豆的时候,靠的是天。天不下雨,就绝收。爷爷一辈子靠天吃饭,从来没有向谁借过钱。他现在比爷爷强,能借钱打井。但站在地里的感觉是一样的。把命押在土里,押在天上。

第二天,五百万到账。李建军当天联系了打井队。三支打井队同时开工,半个月打了十二口新井。新井出水的那天,李建军蹲在井口边,看着水哗哗地流出来。水是凉的,清冽的,带着地底深处的矿物味。他伸手接了一捧,喝了一口。水很甜。

马德贵站在旁边,也接了一捧喝。“这井打得值。出水量比老井还大。”

李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他走到地头,看着三万亩地。土豆花开过了,花谢了,叶子开始变黄。土豆正在膨大。地下的土豆,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他蹲下来,扒开一垄,挖出一个土豆。不大,鸭蛋大小,皮是淡黄色的,上面有细小的芽眼。他用指甲刮了刮皮,皮很薄,一刮就露出白色的肉。他咬了一口,脆的,带着一点生土豆的涩。但回味是甜的。

他把剩下的半个土豆埋回土里,站起来。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带着雪山的凉意。他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

“快了。”他说。

第五章 冰雹

七月的甘肃,最怕的是冰雹。

那天下午,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祁连山那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堵墙。风停了,空气闷得喘不上气。李建军正在工棚里对账,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要下雹子了!”

他冲出去。天已经全黑了,云层里隐隐闪着电光。远处有闷雷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东西在天上跑。马德贵从地里跑回来,脸都白了。

“西边已经下了。鸽子蛋大的雹子。玉米地全砸平了。”

李建军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天。三万亩土豆。还有一个月就能收。如果冰雹砸下来,叶子全打烂,土豆就长不大了。减产一半都是轻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气象局的号码。打了三个,占线。他发了一条短信,没有回。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西边的天。云层越压越低,闪电越来越近。雷声从远到近,一声接一声。然后他听见了。

冰雹来了。

先是一两颗,砸在铁皮顶上,砰砰响。然后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从天上倒下来。雹子有大有小,小的像黄豆,大的像鸽子蛋。砸在地里,砸在工棚顶上,砸在皮卡车上。声音很响,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石头。

马德贵蹲在工棚角落里,抱着头。“完了。完了。”

李建军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地里。冰雹砸在土豆叶子上,叶子一片一片地碎掉。白色的雹子积在地上,像下了一场大雪。三万亩地,全在冰雹的覆盖之下。他看着那些雹子砸下去,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看着。

冰雹下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云散了,天亮了。太阳重新照下来,照在满地白色雹子上。李建军走出工棚,踩在雹子上。雹子咔嚓咔嚓地响。他走到地中间,蹲下来,扒开一垄土豆。叶子全碎了,只剩光秃秃的茎。他把茎拨开,露出下面的土。土是湿的,凉的。他用手挖了挖,挖出一个土豆。不大,但很完整。他又挖了一个,还是完整的。他连续挖了五六个,都还在。

他站起来。土豆叶子没了,但地下的土豆还在。雹子砸碎了叶子,但没有冻死根。土豆还在长。只要再给它们半个月,就能收。

他掏出手机,给陈敏发了一条消息:“下了冰雹。叶子砸了。土豆没事。”

陈敏回得很快:“你没事吧?”

“没事。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你傻不傻。砸着你怎么办。”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他站在满地碎叶和雹子中间,太阳晒着他,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雹子化的水。他走到地头,马德贵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碎叶子,眼睛红红的。

“马叔。”

马德贵抬起头。

“叶子没了。土豆还在。”

马德贵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里,蹲下来扒了一垄。他挖出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又挖了一个。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还在。”

“嗯。还在。”

那天下午,李建军雇了三十个人,把地里的雹子扫到田埂边上。雹子化了,水渗进土里。土豆喝了最后一口水,开始最后的膨大。李建军每天挖一个土豆,比前一天大一点。昨天像鸡蛋,今天像拳头。明天大概像鹅蛋。

陈敏又打来电话。这次她没说什么,只是让李念跟爸爸说话。李念在电话里说:“爸,我在电视上看到甘肃下冰雹了。土豆没事吧?”

“没事。土豆好着呢。”

“那我能来挖土豆吗?”

“能。再过半个月。”

“好。我要挖最大的。”

挂了电话,李建军蹲在地头,看着三万亩地。叶子没了,地显得光秃秃的。但地底下全是土豆。他知道。他每个坑都挖过。每个土豆都在。他站起来,往工棚走。皮卡停在地头,车顶上还留着几个没化的雹子。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的时候,收音机响了,里面在播天气预报:未来一周晴,气温回升。

李建军笑了。

第六章 收

收土豆那天,是九月十二号。

天还没亮,李建军就起来了。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东边。祁连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雪线白得发亮。他穿了一件旧棉袄,脚上是马德贵给他找的胶鞋。胶鞋有点大,里面垫了两双鞋垫。他走到地头,马德贵已经在了。

“马叔,早。”

“早。今天收了。”

“收了。”

收土豆的机器是从定西调来的,一台大型收获机,一天能收两百亩。但三万亩太多了,机器收不过来。李建军又雇了三百个工人,跟在机器后面捡。工人都是从附近村子招的,每人每天两百块,管两顿饭。工人们天不亮就来,戴着草帽,弯着腰,跟在机器后面。

收获机轰隆隆地开过去。犁铧把土翻起来,土豆从土里滚出来,白花花的一片,铺在地上。工人们蹲下来,把土豆捡进筐里。筐满了,倒进编织袋。编织袋堆在地头,堆成一座座小山。

李建军跟在机器后面,走了一遍又一遍。他蹲下来,捡起一个土豆。土豆很大,比拳头还大,皮是淡黄色的,光滑饱满。他用指甲刮了刮皮,皮很薄,露出白色的肉。他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马叔,你尝尝。”

马德贵接过土豆,咬了一口。他嚼着,没说话。嚼完了,把剩下的土豆揣进口袋里。

“留着。带回去给我孙子看看。”

第一天收了八百亩。第二天一千亩。第三天一千二百亩。机器不停地跑,工人轮班倒。李建军几乎没有睡过整觉。困了就在皮卡后座上眯一会儿。醒了就下车,走到地里,蹲下来挖一个土豆看看。

第五天,陈敏来了。李念也来了。她们坐高铁到县城,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镇上。李建军开着皮卡去接她们。李念从大巴上跳下来,晒得黑黑的,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

“爸!”

她跑过来,抱住李建军。李建军拍了拍她的背,发现她长高了一点。

“走,带你去挖土豆。”

皮卡开到地头。李念跳下车,跑到地里。收获机正在作业,土豆从土里滚出来,白花花的一片。她蹲下来,捡起一个土豆。

“好大!”

她抱着土豆跑回来,举给陈敏看。陈敏接过土豆,掂了掂。

“有一斤多。”

“那边还有更大的。”李建军指了指远处。

李念跑过去。陈敏站在皮卡旁边,看着这片地。三万亩,一眼望不到头。地头堆着上千个编织袋,每个袋子里装着一百斤土豆。她的目光从地头扫到天边,又扫回来。

“建军。”

“嗯。”

“这一个月,你瘦了多少?”

“没瘦。”

陈敏看着他。他的脸比上次更黑了,颧骨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现在露出一块一块的粉色。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窝更深了。他的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你辛苦了。”

“不辛苦。”李建军看着地里,看着那些白花花的土豆从土里滚出来,“高兴。”

李念在地里跑了一圈,捡了十几个土豆,抱在怀里。她的白T恤上沾满了泥,牛仔裤膝盖上全是土。她跑回来,把土豆倒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数。

“爸,我捡了十三个。”

“厉害。”

“最大的这个给你。”她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李建军,“你吃。”

李建军接过土豆。土豆很大,比他的拳头还大。他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他嚼着,笑了。

“好吃。”

李念也咬了一口。她嚼着嚼着,皱起眉头。“爸,生的。”

“生的也能吃。你爷爷的爷爷就这么吃。”

“你骗人。”

“不骗你。种土豆的人,都吃过生土豆。”

李念半信半疑地又咬了一口。她嚼着,慢慢嚼着。然后她点了点头。

“甜的。”

那天下午,陈敏在地里帮忙捡土豆。她蹲下来,把土豆从土里刨出来,捡进筐里。她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李念在旁边帮忙,捡得比她快。母女俩一边捡一边说话。陈敏说:“这个土豆像鸡蛋。”李念说:“这个像鹅蛋。”陈敏说:“这个像你的头。”李念说:“妈你好烦。”

李建军站在地头,看着她们。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收获机还在轰隆隆地响,工人们还在弯腰捡土豆。白色的编织袋堆在地头,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陈敏和李念蹲在地里,背对着他,两个小小的身影被夕阳照得发亮。他把照片发给了赵总。

“赵总,土豆收了。”

赵总回了一条:“恭喜。什么时候发货?”

“半个月后。”

“我这边仓库准备好了。”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到地里,蹲在陈敏旁边,帮她捡土豆。陈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蹲在一起,一人捡一边。李念在旁边跑来跑去,捡到一个特别大的,举起来喊:“爸!这个像南瓜!”

李建军笑了。他蹲在土里,手里攥着一个土豆。土豆上还带着泥,温热的。他攥着土豆,看着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在夕阳里泛着金色。风从那边刮过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和土地的土腥味。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好闻极了。

第七章 算账

收完最后一块地,是十月七号。

三万亩,收了整整二十五天。共收土豆四万八千吨。平均亩产一点六吨,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六十。李建军站在最后一块地的地头,看着收获机把最后一垄土豆翻出来。土豆滚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工人们捡完了,把最后一个编织袋扎好口,抬到地头。李建军走过去,拍了拍那个袋子。

“最后一批。”

马德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土豆。那个土豆特别大,像一个小西瓜。他举起来给李建军看。

“建军,这是今年最大的。”

李建军接过来。土豆沉甸甸的,大概有三斤重。皮很光滑,芽眼很浅。他把它放在地头,跟其他几个特别大的土豆摆在一起。

“留着。带回去给我女儿看。”

那天晚上,李建军在工棚里算账。账本摊在折叠桌上,旁边是计算器。他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加。电费、人工、化肥、种子、地租、农机租赁、运输、损耗。他算了三遍,每次数字都不一样。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算。

种子:一千零八十万。

化肥:两百四十万。

地租:一千八百万。

人工:三百六十万。

电费:三百二十万。

农机租赁及油料:两百四十万。

打井:九百六十万(含十二口新井)。

运输及仓储:一百八十万。

贷款利息:六十万。

杂项:四十万。

总成本:五千二百八十万。

他掏出手机,翻到销售合同。赵总那边定了三万吨,一吨一千四百块。剩下的货源,他联系了西安、兰州、成都的几个批发商,价格在一千三到一千五之间。他算了算,四万八千吨,平均一千四一吨,总收入六千七百二十万。

六千七百二十万,减五千二百八十万。一千四百四十万。

李建军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他把计算器关了,又打开,重新加了一遍。还是一千四百四十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工棚顶上的灯泡。飞虫还在扑棱棱地撞。他想起年初签合同的时候,王局长说“你有魄力”。他想起陈敏说“你要是亏了,咱们从头再来”。他想起马德贵蹲在井口边说“这个抽法,井要废”。他想起冰雹砸在铁皮顶上的声音。他想起李念说“爸你吃”。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工棚。外面月亮很大,照得地里明晃晃的。土豆收完了,地空了,只剩下翻起来的土。土是深褐色的,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他走到地里,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凉的,松软的。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陈敏。

“建军,收完了?”

“收完了。”

“账算了吗?”

“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多少?”

李建军松开手,让土从指缝间落下去。他看着那把土落在地上,融进地里。

“一千四百四十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陈敏吸了一下鼻子。

“建军。”

“嗯。”

“咱们没亏。”

“没亏。”

陈敏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李建军听着她的哭声,站在空荡荡的地里。月亮照着他,他的影子拖在翻起来的土上,长长的。

“陈敏。”

“嗯。”

“把念念叫起来。”

“干什么?”

“让她听。”

陈敏把手机递给李念。李念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爸?”

“念念,爸跟你说。爸种的土豆,收了。四万八千吨。赚了。”

李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真的?赚了多少?”

“一千四百四十万。”

“哇!”李念喊了一声,“爸你太厉害了!”

李建军笑了。他站在地里,攥着手机。李念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说要告诉同学,说她爸是种土豆的,种了三万亩,赚了一千多万。陈敏在旁边说“别嚷嚷,邻居都睡了”。李念还在说。

李建军听着,笑着。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土。土还是凉的,但他觉得手心是热的。他攥着土,听着电话里女儿的声音,看着远处的祁连山。月亮挂在山顶,雪线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挂了电话,他在田埂上坐下来。皮卡停在远处,车灯没关,两道黄光照着地头。马德贵从工棚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两瓶啤酒。

“建军,喝一瓶。”

李建军接过来,用牙咬开瓶盖。马德贵也咬开一瓶。两个人坐在田埂上,一人一瓶啤酒。马德贵喝了一口,看着地。

“收完了。”

“收完了。”

“明年还种?”

李建军喝了一口啤酒。凉的,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点回甘。他看着地,看着那些翻起来的土。土里还有漏掉的土豆,埋在下面,等着明年发芽。

“种。”

“种什么?”

“还是土豆。”

马德贵笑了。他举起酒瓶,跟李建军的碰了一下。

“好。明年我给你切种薯。”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喝着啤酒。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和泥土的腥味。月亮升高了,照在三万亩地上。地是空的,但李建军知道,地底下有东西在睡着。等春天来了,它们会醒。

第八章 一张照片

结算完成那天,是十月二十号。

最后一笔货款到账。李建军坐在工棚里,看着手机银行上的余额。数字很长,他数了两遍。他把手机放下,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总收入、总成本、净利润。净利润那一栏,他用红笔写了一千四百四十万。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那个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布上沾着土。他打开布,里面是一个干瘪的土豆。黑褐色的,干得像一块石头。芽眼处有一个小小的凹坑,是很多年前发芽留下的痕迹。

那是爷爷给他的土豆。从陇南老家带来的。在深圳放了十年,在工棚里放了一年。他一直留着。他拿起那个干土豆,在手里转了转。土豆很轻,像一块木头。

他站起来,走出工棚。外面天气很好,阳光很亮。他走到地头,蹲下来。地已经翻过了,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他用手刨了一个小坑,把那个干土豆放进坑里,用土盖好。

“爷爷,”他轻声说,“土豆收了。种得挺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三万亩地在他面前铺开,一直铺到天边。地是空的,但他知道,明年春天,这里又会绿起来。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片翻好的地,一垄一垄的,延伸到天边。远处是祁连山,雪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把照片发给了陈敏。

“地翻好了。明年还种。”

陈敏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了一句话:“念念说,明年她要种一棵土豆,自己浇水,自己挖。”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收起手机,往工棚走。皮卡停在地头,车身上全是泥。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的时候,收音机响了,里面在放一首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太准。

他开着车,沿着田埂慢慢走。三万亩地从他身边展开,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阳光照在翻起来的土上,土是深褐色的,泛着微微的光。他开得很慢。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和雪山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年初站在这里的那天。风很大,土打在脸上有点疼。马德贵说“全县没人敢接”。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心里算着账。那时候他只想着赚多少。现在他算完了,账上是一千四百四十万。但坐在皮卡里,听着收音机,他觉得赚的不止这些。

他赚了三万亩地。赚了四万八千吨土豆。赚了马德贵切的种薯,赚了工人们捡的土豆,赚了陈敏蹲在水桶边搓的衬衫,赚了李念咬的那口生土豆。他赚了冰雹砸在铁皮顶上的声音,赚了月亮照在土豆花上的光,赚了爷爷那个干瘪的土豆,赚了赵总借他的五百万。

他开到了地头,把车停下来。皮卡熄了火,收音机也停了。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地头堆着最后几个编织袋,里面是留着做种的土豆。旁边是马德贵切种薯的案板,刀还插在上面。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走到案板前,把那把刀拔出来。刀是旧的,刀柄缠着布条,刀口磨得发亮。他把刀翻过来,在案板上切了一个土豆。切面平整,芽眼饱满。他把切好的种块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个土豆。

他切了整整一筐。马德贵走过来,看见他在切种薯,愣了一下。

“建军,你切这个干什么?”

“学。”

马德贵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他蹲下来,拿起刀,跟李建军并排切。两个人蹲在地头,一人一把刀,切着土豆。刀落在案板上,咔嗒咔嗒的。切好的种块堆在筐里,白生生的,带着芽眼。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李建军的影子跟马德贵的影子挨在一起,落在那筐切好的种薯上。

“马叔。”

“嗯。”

“明年种什么?”

“还是土豆。”

“好。”

刀还在响。咔嗒,咔嗒。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三万亩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地底下,今年漏掉的土豆正在土里睡着。等春天来了,它们会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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