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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把瘫痪的岳父接来我没反对,她还花9300请护工,等她铺好被褥,我才平静地说:我报封闭班要走5个月,爸就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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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婆把瘫痪的岳父接来我没反对,她还花9300请护工,等她铺好被褥,我才平静地说:我报封闭班要走5个月,爸就麻烦你了。

她手里的床单停在半空,蓝白格子的那一角落在老人脚边。

岳父周远山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一只没剥开的橘子。他住进来以后,话比以前少,眼睛却一直在看东西,窗帘、门把手、厨房那只缺口的茶杯,什么都看。

“你报的什么班?”林妍问。

“单位安排的培训。”

“封闭五个月?”

“嗯。”

她把床单往下抻了抻,动作很慢。护工阿姨正站在门口换鞋,鞋底沾了一小块菜叶,可能是楼下带上来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

“下午知道,晚上才说。”

“你下午也没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压床单。她手上有洗衣粉留下的白印子,指甲边缘裂了一点。以前她很在意手,周末要涂护手霜,后来家里多了老人,她把护手霜放在抽屉里,没再拿出来。

“你去五个月,家里怎么办?”她问。

“护工不是请了吗?”

“护工只在白天。”

“晚上我妈可以过来看看。”

“你妈腿疼。”

“那就让她别过来。”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觉得不太像人话。林妍没接,去厨房拿了一个脸盆。盆底有一圈没洗掉的面粉,像昨天包饺子时留下的。

岳父咳了一声。

“别说你妈。”他说,“她那个腿,走两步就要扶墙。你们年轻人安排事情,别把老人也算进去。”

我站在衣柜旁边,衣柜门没关严,里面露出一条灰色围巾。那是林妍大学时买的,边上起了球,她一直没扔。

“爸,你先住着。”我说,“封闭班也不是我想去,是通知下来的。”

“通知下来的就非去不可?”

“少一次培训,后面不好安排。”

林妍把枕头套套反了,拆下来重新套。她做事情有时候特别认真,像怕别人从一个枕头套里看出她没照顾好谁。

“你可以不去。”她说。

“我为什么不去?”

“我没说让你不去。”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屋里静了几秒。楼上拖椅子,拖了两下停了。电视里有人在介绍一种不粘锅,声音很大,主持人说得特别快。

我突然想起晚饭的汤还在锅里,没关火。

我转身进厨房,关了燃气,又把锅盖掀开。汤里漂着两片葱,葱白已经煮软了。岳父不吃葱,我盛了一碗,重新换水煮面。

林妍站在门口。

“你吃面吗?”我问。

“不了。”

“那我少煮一点。”

“周远山吃。”

“爸不吃葱。”

“他今天想吃葱。”

我看她。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两次都没别住。

“他刚才说的。”

岳父在卧室里叫她:“妍妍,床单不用换了,能睡就行。”

“知道了。”

她答得很快,随后又看向我。

“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今天周三。”

“嗯。”

“你提前四天说。”

“我以为够了。”

她没再说话,去把客厅茶几上的水杯挪开。那只水杯是透明的,里面有半截吸管,吸管弯得不太直。

她把杯子挪到岳父够得着的位置,又退后看了看。

“你培训的地方,离家远吗?”

“挺远。”

“中间能回来吗?”

“不能。”

“那你带几件衣服?”

“公司会发。”

“发衣服?”

“不是,统一安排。”

她点了一下头,像听见了,又像没有。

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在床边,她坐在床沿把一双袜子翻过来。那双袜子洗得发硬,脚后跟有个小洞。

“你别走。”她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把袜子放在膝盖上,声音还是平的:“我爸刚来,你别走。”

“封闭班已经报了。”

“你可以不去。”

“你不是说不让我不去吗?”

“我现在让你不去。”

她终于看我,眼圈没有红,脸上也没有要哭的样子。

“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就是我爸。”

“你爸不是没人管。”

“那谁管?”

“护工,晚上你妈,实在不行我妈……”

她停住了。

我知道她不想提她母亲。她母亲住在远处的小镇,自己还要照看一个种花的院子,腰不好,来了也只能坐着说话。

“你看,”我说,“安排得挺全。”

林妍把袜子叠好,叠得不整齐,又拆开。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只把那双袜子塞进床头柜。

窗外有人按了三声车喇叭,停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林妍把被角往我这边拉了拉,自己只剩半张被子。

02

第二天早上,林妍煎鸡蛋煎糊了。

她平时煎鸡蛋不放盐,最后撒一点胡椒。那天锅底黑了一块,她端出来时还说:“这个边能吃,别浪费。”

我夹了一口,没说话。

“难吃就别吃。”她说。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就是难吃。”

“那我说好吃?”

“算了。”

她去收拾厨房,开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岳父在客厅看一档讲旧家具的节目,主持人拿着一把木椅子说这椅子有几十年了,具体多少年我没听清。

我把鸡蛋夹到她碗里。

“我不吃糊的。”

“你不是说别浪费。”

“你吃。”

她看着碗里的鸡蛋,筷子没动。

“你培训的通知给我看看。”

“在手机上。”

“你给我看。”

“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知道你去哪里。”

“封闭培训,五个月。”

“你就这四个字?”

她说完又低头喝粥,粥里有一根很短的头发。她看见了,拿勺子舀出去,放在桌边,没有说是谁的。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没接。

“算了。”

“你不是要看吗?”

“你都不愿意给,我看什么。”

“我拿给你了。”

“拿给我和让我看,是一回事吗?”

这句话不重,落在桌面上,声音比鸡蛋壳还轻。

岳父突然问:“今天周几?”

“周四。”林妍说。

“妍妍,你不是要带我去剪头发?”

“下午去。”

“别去了。”

“为什么?”

“外面人多。”

“你不是嫌头发长了吗?”

岳父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长一点也没事。”

林妍看了我一眼:“他昨天还说要剪。”

“老人家今天不想去了,就不去。”我说。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我没替谁说话。”

“你一直都这样,听见谁声音大一点,就赶紧把事情按下去。按下去以后,等它自己烂掉。”

我放下勺子。

她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打算把这句话说出来。

护工阿姨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两只晾衣夹。她姓何,五十多岁,做事麻利,讲话却慢。她把一只夹子夹到窗帘上,说窗帘边上总是往下掉。

“我下午要去接孙女。”她说,“五点前回来。”

“您不用急。”林妍说。

“不是急,我孙女今天要带一张画回来,非让我第一个看。”

“那您早点走。”

“她画的是一只鸡,画得跟鸭子一样。我得装作看懂。”

何阿姨说完自己笑了,岳父也跟着笑了一下。林妍没笑,她去拿拖把,拖了两下地,又问我:“你这次去,谁替你收拾东西?”

“我自己。”

“你连袜子都能穿反。”

“袜子穿反也没什么。”

“是没什么。人也一样,走错了也没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几天她总是在说一些不完整的话,像锅里的水开了,冒几个泡,又自己下去了。

中午她炖了萝卜牛腩,萝卜切得一大一小。岳父吃不动硬的,她把肉挑出来,萝卜切碎,装在小碗里。

我说:“我来吧。”

“你知道怎么弄?”

“不会可以学。”

“你学五个月?”

“那就五个月以后学。”

“你想得挺远。”

她说着,把一小块萝卜放在嘴里,咬了两下,忽然问:“封闭班里有没有女的?”

我正在剥蒜,手停住了。

“有。”

“年轻吗?”

“有年轻的,也有不年轻的。”

“漂亮吗?”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又不看。”

她把小碗往岳父面前推。

“你最好别看。”

“你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

过了会儿,她又说:“你要是遇见合适的,也别急着回来。”

我说:“我五个月后就回来了。”

“我知道。”

“你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

她把碗里的萝卜搅得稀烂。勺子碰着碗边,一下一下,声音让人心里发堵。

下午我去了单位。人事那边的小周把培训资料递给我,让我签字。我签完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写着家属联络方式。我填了林妍的电话,又停了停,把岳父的名字也写在备注里。

小周问:“你岳父最近住你家?”

“嗯。”

“那你家里能安排好吗?”

“能。”

“真能?”

“她能。”

我说完又改口:“我们能。”

小周没再问。

回家时,林妍正在客厅整理岳父的衣服。一件旧夹克放在她腿上,她用剪刀剪掉袖口露出的线头。剪刀柄是黄色的,缺了一块。

“你回来得早。”她说。

“单位没事。”

“今天鸡蛋还剩三个。”

“晚上吃?”

“谁问你吃不吃了。”

她剪断线头,把夹克折起来。

“你妈来过。”

“她说什么?”

“说让我别把你爸安排在客厅,说你爸晚上睡不踏实。”

“那搬到房间里。”

“房间给他了,你睡哪儿?”

“沙发。”

“沙发窄。”

“我能睡。”

“你从小就爱逞能。”

她说完,把剪刀放进抽屉。抽屉里有几包没拆的纸巾,还有一个旧本子,露出半截红色封皮。她很快把抽屉推上了。

“我不逞能。”我说。

“你现在走,就是不逞能?”

“我有工作。”

“我也有工作。”

“我没说你没工作。”

“你心里说了。”

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硬,但很快就软下去。

“周远山晚上要翻身,何阿姨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弄不了。”

“可以找人。”

“找谁?”

我没答。

她坐在沙发边,把那件夹克又展开,明明已经折好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是留下,我也不一定能对你好。”

“什么意思?”

“我可能每天都觉得你碍事。你洗碗不干净,袜子乱放,陪我爸说话也不会说。你留下,我还得照顾你。”

“我走了,你就不用照顾我了。”

她把夹克放回袋子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你看,你连这个都不会。”

“我会。”

我接过来,拉了两下,拉链顺了。

她看着我的手,没说谢谢。

晚上岳父叫我过去,问我培训是不是很重要。

“重要。”我说。

“妍妍让你去的?”

“她没让我去。”

“她也没让你留下?”

“没有。”

岳父点头。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敲了三下停住。

“她小时候,最怕别人说她麻烦。”他说。

“她现在也怕。”

“她不是怕麻烦,是怕欠人情。”

“我不是外人。”

“你们夫妻,谁知道呢。”

我没接话。

他看向门边那盆吊兰,叶尖有些黄。那是林妍前阵子买回来的,回来后就忘了浇水。岳父盯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

“吊兰。”

“我还以为是韭菜。”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笑完说:“她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别都记着。”

“她也没说什么。”

“你记性好。”

“我记性一般。”

“那就好。”

03

我开始收拾行李是在周五晚上。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单位说衣服统一发,洗漱用品也会准备。我还是拿了三条内裤、两双袜子、一个旧剃须刀,还有一本没看完的小说。

林妍站在门口看。

“带这么少?”

“够了。”

“你不是去出差,是去五个月。”

“他们会发。”

“什么都发?”

“差不多。”

她拿起我的一件衬衫,闻了一下。

“有油烟味。”

“家里哪件衣服没油烟味。”

“我的没有。”

“你天天在厨房。”

“我做饭的时候穿围裙。”

她把衬衫放回去,忽然问:“你是不是盼着去?”

“谁会盼着封闭五个月?”

“你。”

“我为什么?”

“清净。”

我把剃须刀装进袋子。

“家里不清净吗?”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她坐到床边,脚尖碰着地上的纸箱。纸箱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脑袋被胶带遮住了一半。那是她装父亲衣物时找来的,原来装过什么我不知道。

“你妈今天又来电话了。”她说。

“说什么?”

“问我爸晚上睡哪边。”

“哪边?”

“她说靠墙那边方便。”

“那就靠墙。”

“她还说,你小时候睡觉不老实,半夜会把被子踢到我身上。”

“我小时候认识你吗?”

“她说的是她。”

“哦。”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有时候挺没意思。”

“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我们都没说话。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一条垃圾短信,通知她某个会员即将到期。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直接翻过去扣着。

“你去五个月,家里这些事,谁决定?”她问。

“你。”

“你倒是说得快。”

“你是家里人。”

“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家保姆。”

“我没这么想。”

“你不用想。你做出来就行。”

她说完去客厅,给岳父倒水。岳父嫌水烫,她端着杯子等,等到自己忘了时间,水凉了,又重新倒。

我坐在床沿,忽然想起我们结婚第二年,她也这样端过一杯水。那时候我发烧,她半夜起来,水放到床头,自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那把椅子现在不见了,可能被她母亲拿走了,也可能扔了。我问过一次,她说不知道。

“爸。”她在客厅说,“你要不要吃梨?”

“不吃。”

“你刚才不是说想吃?”

“现在不想了。”

“那吃点饼干。”

“不饿。”

“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吃。”

“我吃了两块。”

“那是上午。”

“上午也是今天。”

林妍把饼干袋口折了三折,又打开,再折一次。她最近总做这个动作,不知道是在整理还是没事找事。

“你看电视吗?”她问岳父。

“不看。”

“那我关了。”

“别关,留个声音。”

她把电视声音调小,坐下来削梨。削皮刀不太快,她削得断断续续,梨皮落在盘子里,堆成一小圈。

我说:“我走以后,晚上你别自己搬爸。”

“我知道。”

“何阿姨说过,旁边的邻居也可以帮忙。”

“邻居有自己的家。”

“那就找人。”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都能找人?”

“总比你一个人撑着好。”

“我没撑。”

她削到梨核,刀尖碰了一下盘子。

“我就是过日子。”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隔壁有人打鼾,声音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林妍翻了两次身,把被子压在腿下。她睡着时眉头也没松开。

我想过留下。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会儿。随后我想到培训结束后的岗位调整,想到已经答应过领导,想到林妍那句“你留下,我也不一定能对你好”。我还想到楼下那家小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改天可以去试试。

我翻身时,床板响了一声。

林妍没睁眼:“你别动。”

“我没动。”

“你刚才动了。”

“我睡不着。”

“那你出去。”

“去哪儿?”

“客厅。”

“你让我出去?”

“我让你去客厅睡。”

“沙发给爸用了。”

她沉默一会儿:“那你站着。”

我听见她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鼻子吸了口气。

周六一整天没什么大事。

我去买了一个新的插线板,回来发现家里其实有三个。林妍把旧的收进柜子,说以后总能用到。岳父嫌窗帘太亮,让我把右边往左边挪两指宽。我挪了,他又说算了,原来这样也行。

中午吃面,林妍问我面条是不是放多了。

我说:“三个人,放三个人的量。”

“我爸吃不了这么多。”

“剩下我吃。”

“你最近吃得多。”

“培训要干活。”

“坐着听课也叫干活?”

“封闭班不是坐着听课。”

“那是什么?”

“还没去,怎么知道。”

她夹了一根面,吹了吹,放进岳父碗里。吹完又觉得不够凉,等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可能希望我留下,也可能只是希望我承认她很累。可她不说累,她说鸡蛋糊了、窗帘亮了、面条放多了。

下午三点,何阿姨来了。她带了一袋自己蒸的馒头,馒头捏得大小不一,其中一个歪着,像没长好。

“我家里人多蒸了几个。”她说。

林妍接过来:“您拿回去吧。”

“拿什么回去,放着吃。”

“我们吃不了。”

“你们家三个人,还吃不了几个馒头?”

“我爸吃得少。”

“少也能掰开吃。”

何阿姨把馒头放到厨房,顺手把菜刀立起来,刀柄朝外。

我过去把刀横放。

她看了我一眼:“你还挺讲究。”

“怕碰着。”

“家里有老人,是要小心点。”

林妍在客厅叫我:“你过来一下。”

她指着床头柜。

“那个旧本子你拿走。”

“我的?”

“你的名字写在上面。”

我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些很早以前的电话和地址,字是我的,很多已经不能用了。

“你还留着这个?”

“不是我留的。”

“那是谁?”

“放在那儿,就一直没动。”

她拿走本子,塞进纸箱最底下。

“你不带?”

“不带。”

“那你留着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说得很快,快得像不想让我听见。

晚上我把行李箱放到门边。轮子有一个不太灵,推起来会往右偏。我试了两次,岳父说别推了,地板刚拖过。

“你明天还走吗?”他问。

“后天。”

“哦。”

“爸,你有事就叫我。”

“叫你也不在。”

“白天护工在,晚上妍妍在。”

“她听得见。”

“那就好。”

他伸手碰了碰轮椅扶手上贴的一块胶布。胶布是淡黄色的,边上翘着。他用指甲按回去,按了三次,还是翘。

“这东西总粘不住。”他说。

我拿来剪刀,换了一块。

林妍站在房门口,没说话。

04

周日晚上,林妍把父亲的房间重新铺了一遍。

其实昨天刚铺过。她说床垫有味道,要拿出去晒。可那天没有太阳,她还是把床垫立在阳台上,立了半小时,又搬回来。

我在客厅剪脚趾甲,剪下来的指甲落在报纸上。报纸是前几天的,娱乐版有一个人的名字我不认识。

林妍进进出出,抱着被子、枕头、床单。

“这床太软。”我说。

“我爸喜欢软的。”

“他以前不是喜欢硬床吗?”

“以前是以前。”

“那你铺就行。”

“我没让你说。”

“我没说什么。”

她把被子甩开,盖在床上。被角没对齐,她又重新拉。岳父坐在轮椅上,房门开着,他看了她一会儿。

“妍妍,差不多了。”

“还差一点。”

“你明天不是要上班?”

“请了半天假。”

“请什么假,我又不是没人照看。”

“护工下午才来。”

“那我自己在家。”

“你自己怎么在家?”

岳父没说话。

林妍低头把枕头拍了拍,拍得很轻。枕头里有一小团棉花跑到了边上,她摸到后,用手指慢慢推回去。

“你明天几点走?”她问我。

“六点半。”

“封闭班几点报到?”

“下午。”

“你早上可以再帮我一次。”

“帮什么?”

“把我爸送到客厅,再把房间窗户关上。还有厨房的米……”

“你自己不是能做吗?”

她手停了。

“能。”

“那你问我干什么?”

她把窗帘拉好,窗帘环碰在杆子上,哗啦一声。她又把窗帘拉开一点,重新拉上。

“没什么。”她说。

我低头继续剪指甲,剪刀卡了一下,没剪断。我换了个角度,用力,指甲飞到桌子下面。

“你找找。”我说。

“找什么?”

“指甲。”

她看了我一眼,弯腰去找。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过分,又觉得她什么都不说,才让我这么过分。两种想法挤在一起,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她从桌下捡出指甲,放到报纸上。

“还有吗?”

“没了。”

“那我去洗手。”

她转身走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我坐了几分钟,去看她。她正在洗一个已经洗干净的碗,洗得特别慢,拇指反复擦碗底。

“那个不用洗了。”我说。

“有油。”

“没有。”

“你看不见。”

“我看见了。”

她把碗拿起来,对着灯看。碗是白的,边上印着几只小蓝花,洗久了颜色发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她问。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脸上就是有。”

“那我说有?”

她低头继续洗。

“你走吧。”她说。

“我本来就要走。”

“嗯。”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阴阳怪气。”

“你要是需要我留下,就直说。”

“我说了你会留下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了也不一定。”

她把水关掉,碗还握在手里。

“那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掉下来一缕,贴在脸边。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没别住,又掉下来。

“你可以请假。”她说。

“我请不了五个月。”

“你可以请一个月。”

“一个月也不够。”

“那就三天。”

“培训不是菜市场,想买多少买多少。”

她把碗放回架子上,声音不大,架子却晃了晃。

“你总有道理。”

“我没说我有道理。”

“你所有话听起来都有道理。”

“那不是好事吗?”

“不是。”

她走到客厅,把桌上的茶杯一个个挪开。先挪到左边,又觉得挡着岳父的手,挪到右边。那只缺口的茶杯被她拿起来,杯底有一圈茶渍,她用袖口擦了擦。

岳父说:“妍妍,你让他去吧。”

“爸,你别管。”

“他不去,单位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

“你刚才不是让他请假吗?”

“我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算数。”

林妍没回答,手指在杯口停了一会儿。

岳父转过脸对我说:“你去,别让她觉得是她把你赶走的。”

林妍把杯子放下:“我没有赶他。”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小时候也这样,明明想吃糖,说不想吃,等别人吃完又盯着看。”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差不多。”

她拿起桌边一张纸,纸上是护工写的注意事项,字很大,歪歪扭扭。她看了半天,把纸折起来。

“我不想让他去。”她说。

声音还是不高。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电视里那档旧家具节目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讲花盆的节目。主持人说家里养花要少浇水,我听了半句,觉得这话挺有道理,又觉得跟我们没关系。

“你说清楚。”我说。

“说什么?”

“你不想让我去,还是不想让我留下?”

“有什么区别?”

“有。”

“我不想你走,又怕你留下。可以了吗?”

她说完拿抹布擦桌子。

桌上其实没什么脏东西。她从左擦到右,再从右擦到左。茶杯被擦得在桌面上轻轻转了半圈。

“我爸住进来,你没反对。”她说。

“他是你爸。”

“你也没问护工的事。”

“我知道你会安排。”

“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擦到桌角,那里有一道很细的水痕。她擦了三遍,水痕还在。她换了干布,又擦了一遍。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把家里变成了我爸的家。”她说。

“他只是住一阵子。”

“你看,你又说只是。”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不知道。”

她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在桌边。

“你走吧。”

我没有动。

她又说:“明天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你要换锁?”

“不是。”

“那放钥匙干什么?”

“我不想你走了还拿着家里的钥匙。”

“我是回来的。”

“我知道。”

“你不信?”

“我没说不信。”

她把抹布拿起来,又开始擦桌面。

我想过去抱她,手抬了一下,放下了。她不喜欢我在争论之后碰她,说那样像把话糊过去。

岳父在房里问:“谁把我的收音机放哪儿了?”

林妍立刻回应:“床头柜第二层。”

“我摸不到。”

“我来。”

她放下抹布,推着轮椅进去。她走得很快,差点撞到门框,马上停住。

我留在客厅,看着桌上的茶杯。

手机响了,是培训负责人提醒我明早集合。我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我洗了那只碗,又洗了一遍。碗边的小蓝花被水冲得发亮,像新买的,其实不是。

05

我走的那天,林妍没有送我下楼。

她六点起床,煮了粥,给岳父换好衣服,又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没有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一件灰色背心,还有我的蓝衬衫。

“这件你带走。”她把蓝衬衫放在行李箱上。

“不用。”

“培训不是发衣服吗?”

“发的都是统一的。”

“那你也带着。”

“你昨晚不是说有油烟味?”

“洗过了。”

她说完走进厨房,把粥盛到碗里。粥熬得太稠,勺子插进去能立住。岳父喝了几口,说今天的粥有点咸。

“我重新做。”林妍说。

“不用,咸点有味道。”

“你不是不吃咸吗?”

“今天想吃。”

她看着父亲,像想说什么,最后只给他夹了一小块蒸软的南瓜。

我把行李箱拖到门口,轮子还是往右偏。林妍在鞋柜旁边蹲着,帮岳父整理鞋。那双鞋是布面的,鞋带一长一短,她把长的那根塞进去。

“钥匙呢?”她问。

“在我这儿。”

“放鞋柜上。”

“我回来还得拿。”

“回来再拿。”

“你不是不想让我拿着?”

“我改主意了。”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旁边有一张过期的停车卡,卡面朝下,没人去碰。

“你培训地址发我。”她说。

“我不是给你看过了吗?”

“我没看。”

“你现在看。”

她摇头:“不用了。”

我把手机解开,找到那条通知,递过去。她接了,屏幕亮了几秒,又按灭。

“你不看?”

“我记不住。”

“那你问它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去真的地方。”

“什么叫真的地方?”

“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我还能去哪儿?”

“我不知道。”

她把手机还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很快收回去。

“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封闭培训不能随便用手机。”

“那有空就打。”

“嗯。”

“别只发一个字。”

“知道了。”

“别说知道了。”

“那我说什么?”

“算了。”

她站起来,去看岳父。岳父把粥喝完了,碗底剩了一小勺,他用勺子在碗里转了两圈。

“你走吧。”岳父说。

“爸,我走了。”

“到了给妍妍打电话。”

“好。”

“别只给她发一个字。”

我看向林妍。

她正把岳父的围巾绕好,围巾绕得太紧,又拆开重新绕。

“爸,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他说话少。”

“他一直这样。”

“那你就多说。”

“我说得还少吗?”

岳父没答,拿起桌上的那只缺口茶杯,喝了一口水。杯口缺了一小块,他喝的时候总要避开。

我拖着箱子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角落里贴着一张搬家小广告,字已经掉了一半。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到了二楼才发现按错了楼层。

培训第一周,事情确实多。每天早上集合,晚上整理资料,吃饭的时候还要记第二天的安排。我给林妍打过三次电话,每次她都在忙。

第一次她说:“我爸今天不舒服。”

我问:“哪里不舒服?”

她说:“没什么,就是不想说话。”

第二次她说:“何阿姨的孙女画了个鸭子,何阿姨非说是鸡。”

我说:“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个?”

“你不是让我别只发一个字吗?”

第三次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四个月多。”

“我问的是哪一天。”

“培训结束就回来。”

“嗯。”

她没挂,我也没挂。那头传来水龙头声,接着是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

“你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吃什么?”

“面。”

“什么面?”

“面就是面。”

“你不是不喜欢吃面吗?”

“现在喜欢了。”

电话断了。

第二周,林妍给我寄来一件外套。不是快递,是让来培训的人带过来的。外套口袋里塞着一包纸巾、两粒薄荷糖,还有一张超市的小票。我没看金额,只看见背面印着一行字:请勿将手推车带出。

我把小票丢了,薄荷糖吃了一粒,另一粒放在桌上,后来找不到了。

她在电话里问:“外套合身吗?”

“合身。”

“袖子长不长?”

“不长。”

“你以前那件呢?”

“没带。”

“你总丢三落四。”

“我没丢。”

“没丢就行。”

她说完沉默,像在等我问什么。我没问。那天我忙着找一支黑色签字笔,找了半小时,最后发现夹在耳朵后面。

第三周,岳父自己接了电话。

“妍妍在厨房。”他说。

“爸,您最近怎么样?”

“挺好。”

“她照顾您还行吗?”

“她做饭有时候放盐多。”

“她自己吃吗?”

“她不吃咸的。”

“那就让她少放点。”

“她说我想吃咸。”

“她可能记错了。”

岳父在那头笑了一声:“她小时候记性就不好。”

“她小时候还怕别人说她麻烦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您。”

“我说过?”

“说过。”

“那就是了。”

他没继续说,问我培训累不累。我们聊了几句旧家具节目,聊到一把椅子缺了腿,节目里的人说可以修。我说修好了也不一定坐得稳。

“妍妍。”他忽然朝远处喊,“你那个本子是不是在我这儿?”

我没听清。

林妍接了电话。

“你爸乱说的。”她说。

“什么本子?”

“没什么,旧东西。”

“他为什么问你?”

“他看见了。”

“放哪儿了?”

“你管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你还会随便问了。”

她的声音有点喘,像刚从另一个房间走过来。

“你爸是不是知道我报培训的事?”

“知道。”

“谁告诉他的?”

“他自己猜的。”

“他猜得挺准。”

“他又不傻。”

“我没说他傻。”

“那就行。”

她那边传来一声东西倒下的声音。

“怎么了?”

“没怎么,勺子掉了。”

“你捡不动?”

“我能捡。”

“那你去捡。”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

“我本来就这样。”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你别回来。”她说。

我没出声。

“不是,我是说你别半路回来。培训既然去了,就把它上完。”

“我知道。”

“你又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

她把电话挂了。

第五周的时候,何阿姨来培训地点附近办事,顺路给我带了两个馒头。馒头一个大一个小,还是她家蒸的样子。

“你爱吃这个?”她问。

“我不爱吃。”

“那你留着,饿了吃。”

“林妍让您带的?”

“她没让我带。”

“那您怎么来了?”

“我来办事。”

“什么事?”

“就是事。”

她把馒头塞到我手里,坐了一会儿,又说:“妍妍最近睡得不多。你爸晚上有时候醒了,不叫她,自己盯着天花板。她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醒着,就坐一会儿。”

“她没跟我说。”

“她跟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们夫妻说话,怎么还要别人教?”

我没吭声。

何阿姨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擦了擦手指上的面粉。她说:“她其实问过我,你这个培训能不能提前回来。”

我抬头。

“您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她又问,五个月是不是一定要五个月。后来没再问。”

“她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她问过你,你不是让她别管吗?”

我想不起她什么时候问过。她每天都问很多事,米够不够,窗帘要不要洗,岳父的被子放哪儿,我以为那些就是全部。

何阿姨站起来:“你别想多了。她就是嘴硬,嘴硬的人也不全是有道理。”

“我知道。”

“你又知道。”

她走后,我把两个馒头放在桌上。大的那个裂了口,里面露出一点白面。我咬了一口,没熟透,嚼了很久。

第十周,林妍给我打电话,只说了一句:“爸今天问,你什么时候回。”

“你怎么说?”

“我说快了。”

“还有三个多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快了?”

“老人家问,我总不能说还早。”

“嗯。”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让你走,是因为不在乎你?”她问。

“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你那天说了很多话,自己也没想好。”

“你倒是替我想好了。”

“没有。”

“其实我也没想好。”

她说完,突然问:“你吃午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米饭。”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米饭了?”

“我一直吃。”

“你以前不是爱吃馒头吗?”

“我不爱吃。”

“那何阿姨给你带的两个呢?”

我看着桌上已经干掉的馒头皮。

“你知道?”

“她拍照发给我看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没发照片。”她又说。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没再问。

06

我没有提前回去。

第五个月最后一周,培训负责人突然说结业时间要往后挪三天。我站在走廊尽头,把消息告诉林妍。

她过了十几秒才说:“知道了。”

“你别说知道了。”

“那我说什么?”

“随便。”

“厨房的水龙头漏了。”

“找人修。”

“已经修好了。”

“那就好。”

“你爸今天把茶杯摔……不是,碰掉了。”

“人没事吧?”

“没事,杯子也没坏,就是缺口又大了一点。”

“换一个。”

“他不肯。”

“那就留着。”

“你回来以后换。”

“我回来再说。”

她声音里有一点疲惫,像衣服晾在屋里没干透。她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到,也没有说想我。

“你爸呢?”我问。

“睡了。”

“现在才八点。”

“他今天累。”

“他最近还好吗?”

“还行。”

“你呢?”

她没回答。

我以为电话断了,正要看屏幕,她说:“我也还行。”

“那就好。”

“你这人除了这句,没别的了?”

“有。”

“什么?”

“我想吃你煮的面。”

她那边没有声音。

“面有什么好吃的。”她说。

“你以前煮得挺好。”

“你以前不是说我放盐多?”

“现在想吃咸的。”

她笑了一声,没接着说。

三天后,我拖着那只往右偏的箱子回了家。楼道里有人把鞋垫放在门口晒,边上摆着一盆塑料花。我敲了两下门,林妍没来开,岳父在里面说:“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

客厅比我走之前多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台旧收音机、一只削了一半的苹果,还有几根没用完的棉签。岳父坐在窗边,身上披着灰色围巾。

“妍妍在厨房。”他说。

“她怎么没来?”

“她说今天不想见你。”

“她人呢?”

“厨房。”

“那她还是见我了。”

“她没看你。”

我把行李箱放下,轮子碰到门槛,响了一声。厨房里水声停了。

林妍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你不是后天才到吗?”

“培训提前结束了。”

“你怎么没说?”

“想给你个惊喜。”

“我不喜欢惊喜。”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外套上停了停。

“外套带回来了?”

“带了。”

“那件蓝衬衫呢?”

“也带了。”

“没丢?”

“没有。”

“你以前总丢。”

“我这次记住了。”

她接过外套,发现口袋里还有一粒薄荷糖,捏在指尖看了看。

“这个过期了。”

“没过期。”

“我说它看着像过期了。”

“那扔了。”

她没扔,把薄荷糖放在折叠桌上。

岳父问:“妍妍,面好了没有?”

“还没。”

“你不是说他回来煮吗?”

林妍回头看我。

“你煮。”

“行。”

我进厨房,锅里水已经开了,旁边放着切好的青菜和面条。案板上还有一小块姜,切得很厚。

“你放姜干什么?”我问。

“你不是说想吃咸的,姜也一起吃?”

“我没说姜。”

“那就不放。”

她伸手要拿,我按住她。

“放一点吧。”

“你什么时候喜欢姜了?”

“今天。”

她站在旁边看我下面条。面条放多了,几根粘在一起,我拿筷子拨开。

“你手艺没变。”她说。

“你先别评价。”

“我没评价。”

“你脸上有。”

“我脸上还能写字?”

我没回她。

岳父在客厅喊:“碗别用缺口那个。”

“知道了。”林妍说。

我看向碗柜,缺口茶杯还在最外面。她把它往里推了推,没换掉。

面煮好,我盛了三碗。岳父那碗放了青菜,林妍那碗没放姜,我自己的碗里姜片最多。

“你故意的?”我问。

“你不是要放一点。”

“我说一点。”

“这就是一点。”

她把筷子递给我,手指上还有面粉。她突然说:“你回来以后,能不能睡客厅?”

我看着她。

“折叠桌要放这里。”她说,“你睡客厅,白天收起来,晚上再铺。房间给我爸。”

“我睡沙发?”

“沙发太窄。”

“那我睡地上?”

“你自己找地方。”

“那我回培训班。”

“你看,你又这样。”

“我怎么了?”

“动不动就走。”

“不是你让我睡客厅吗?”

“我让你睡客厅,没让你走。”

“哦。”

岳父慢慢吃着面,吃到一半,把碗推给林妍。

“我吃不下了。”

“再吃两口。”

“你吃。”

“我不饿。”

“你不饿也吃。”

她看着碗里的面,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

我问:“爸,护工还请吗?”

“请。”林妍说。

“我在家,也请?”

“请。何阿姨下午来,晚上我照看。”

“我可以晚上照看。”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她夹面条的手停了停。

“你培训五个月,回来就会了?”

“还是不会。”

“那你说什么。”

“我想试试。”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岳父吃完了碗里的两口面,靠回椅背。他最近瘦了一些,围巾绕得松,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

“妍妍。”他叫她。

“嗯。”

“我那本子呢?”

林妍的筷子碰到碗边。

“什么本子?”

“红皮的那个。”

“没有。”

“我记得在你这里。”

“你记错了。”

“可能吧。”

岳父看向我:“你看见过吗?”

“看见过。”

林妍抬头。

“在哪儿?”岳父问。

“床头柜抽屉里。”

“现在还在吗?”

“我不知道。”

林妍把碗端起来,走进厨房。她走到抽屉前,拉开,里面还是那几包纸巾、一个旧本子,还有一把缺了口的剪刀。

她拿起本子,翻了翻。

“里面都是旧号码。”她说。

“那就扔了。”我说。

“你不是说不带?”

“我现在也不带。”

她没有扔,把本子放回抽屉,抽屉只推上一半。岳父在客厅咳了一声,她又把抽屉推严。

“明天我去买床垫。”我说。

“别买太软的。”

“你爸喜欢软的。”

“他今天又改了。”

“那买不软不硬的。”

“哪有这种。”

“总有。”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晚上我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蓝衬衫挂进衣柜,外套搭在椅背。林妍在客厅铺折叠床,床脚有一块橡胶垫不平,她拿了一张旧杂志垫在下面。

“这样会不会塌?”我问。

“你睡一晚就知道了。”

“你不试试?”

“我不睡。”

“那你睡哪儿?”

“我爸旁边。”

“他房间没地方。”

“我坐着。”

“你别逞能。”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句话?”

“跟你学的。”

她把床单压进折叠床边缘,压进去,又露出来。她重新压了一遍。

我去厨房倒水,回来时,她正把我的枕头放在折叠床上。

“这个枕头太高。”她说。

“我睡得惯。”

“那你自己调整。”

她转身要走,我叫她:“林妍。”

“干什么?”

“我培训期间,有一次何阿姨来找过我。”

“她找你干什么?”

“带了两个馒头。”

“她家蒸多了。”

“她说你问过我能不能提前回来。”

林妍站在原地,没回头。

“她记错了。”

“可能。”

“你别听她乱说。”

“嗯。”

“你回来就回来,别把这些事翻出来。”

“我没翻。”

“你已经翻了。”

她走进岳父房间,把门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折叠床边,试了试床垫。果然不软不硬,腰被硌得有点疼。

岳父在里面说:“妍妍,灯关小一点。”

“知道了。”

过了几秒,林妍说:“爸,你别老说知道了。”

我听见岳父笑了。

我把床单往上拉了一点,脚边露出半截杂志,上面是一个陌生演员的照片。我把杂志抽出来,折好,放到桌上。

林妍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问。

“面。”

“又吃面?”

“换成粥也行。”

“粥太稠。”

“那就面。”

“盐少放点。”

“你不是说我喜欢咸的?”

“你自己说的。”

她把空碗放进水池,没有马上开水。

“那你到底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点了下头,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碗底,她用手指在碗边擦了一圈。擦完后,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拿起旁边那只缺口的茶杯,又放回原处。

林妍把折叠床的床单往上拉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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