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今年除夕我们就不回去了,刚花438万给公婆买了江景房,这边一堆事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紧接着葛秀芬的声音尖利地炸开:“你说什么?438万?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疯了?你妹妹这边刚生了孩子,正需要钱,你倒好,把钱往别人家砸!”
周雪宁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阵声浪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窗外是株洲冬天的灰蒙蒙天色,写字楼下的街道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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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这钱是我和志远攒的,加上我们俩的公积金,凑了首付。江景房,写的是我和志远的名字。”她顿了顿,“公婆年纪大了,住老房子爬六楼不方便,我们想着接他们过来住。”
“你公婆是爹妈,我就不是了?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现在你翅膀硬了,780万拆迁款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你妹妹,你就这么对我?”葛秀芬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妹妹命苦,嫁了个没本事的,赵鹏那点工资连奶粉钱都不够,我不帮衬她帮谁?你倒好,日子过滋润了,连娘家都不认了!”
周雪宁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780万。她当然记得这笔钱。去年老宅拆迁,政府补偿款到账那天,葛秀芬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笔钱我留着养老,谁也别惦记。”结果三个月后,她偷偷把780万全部转给了周雪柔,连个招呼都没打。周雪宁还是从表姐口中得知的。
她没闹,也没问。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
“妈,我没说不认娘家。”周雪宁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只是今年确实走不开。装修队初五就进场,我得盯着。”
“装修?装修比回娘家过年还重要?你妹妹除夕夜一个人带孩子,赵鹏回他老家了,你就不能回来陪陪她?”
周雪宁差点笑出声。周雪柔一个人带孩子?赵鹏回老家?那去年除夕,周雪柔一家三口在朋友圈晒的马尔代夫度假照是怎么回事?那会儿赵鹏不是挺闲的吗?
“妈,雪柔不是一个人,赵鹏不是在她身边吗?”
“赵鹏那是临时有事回去了!你妹妹刚出月子,情绪不稳定,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周雪宁深吸一口气。她太了解她妈了,在葛秀芬眼里,周雪柔永远是需要被呵护的小女儿,而她周雪宁,永远是那个皮糙肉厚不需要操心的老大。
“妈,我这边真的走不开。等过完年,我和志远抽空回去看您。”
“你别回来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葛秀芬啪地挂了电话。
周雪宁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鸣声,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雨。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病重,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葛秀芬把她叫到跟前,说:“宁宁,你是姐姐,得懂事。妈实在供不起两个了,你辍学去打工吧,供你妹妹读书。”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第二天就跟着表姐去了广东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每个月发工资,她只留两百块生活费,其余全部寄回家。周雪柔的学费、生活费、新衣服、新手机,都是她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后来她自考了大专,又考了本科,凭着这股韧劲进了现在这家外企。从最底层的文员做到部门主管,花了整整八年。何志远是她在这座城市认识的,一个不温不火的工程师,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踏实,对她好。
结婚那年,葛秀芬开口要二十万彩礼。何志远家里拿不出那么多,东拼西凑给了十二万。葛秀芬嫌少,婚礼上全程拉着脸。周雪宁知道,她妈是觉得这个女儿“不值钱”。
婚后第三年,周雪宁怀孕了。葛秀芬来照顾了她半个月,天天念叨:“你妹妹要是能生个儿子就好了,赵家三代单传。”后来周雪宁生了个女儿,葛秀芬连月子都没伺候完就走了,说是周雪柔那边“需要人”。
周雪宁没说什么。她早就学会了不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雪柔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姐,你怎么能这样?妈都哭了你知道吗?780万的事你耿耿于怀到现在?那是妈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你凭什么生气?”
周雪宁盯着那条语音,没有回。
她凭什么生气?她也不知道。也许她气的不是那780万,而是这二十多年来,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懂事、所有的隐忍,在母亲眼里都抵不过妹妹的一声撒娇。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何志远探进头来:“老婆,下班了,走吧。”
周雪宁收起手机,冲他笑了笑:“嗯,走。”
何志远走过来,注意到她眼眶有点红,没多问,只是伸手接过她的包:“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今年年夜饭她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周雪宁鼻子一酸。她婆婆刘玉梅,一个退休护士,每次她回去都变着法儿做好吃的。她记得第一次去何志远家,刘玉梅拉着她的手说:“宁宁,以后这就是你家,想吃什么跟妈说。”
那时候她差点哭出来。她长那么大,从没听过这种话。
“走吧,回去帮妈包饺子。”周雪宁挽住何志远的胳膊。
两人走出写字楼,冷风扑面而来。周雪宁裹紧大衣,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葛秀芬在家庭群里发的消息,@了所有人:“今年除夕,谁都不许缺席。雪柔刚生完孩子,需要家人陪伴。有些人,翅膀硬了,连亲妈亲妹妹都不认了。”
下面周雪柔秒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周雪宁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再看。
何志远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周雪宁摇摇头,“就是觉得,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何志远没追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不管怎样,我和爸妈都在你这边。”
周雪宁眼眶发热,赶紧别过头去。
她想起去年冬天,葛秀芬在家庭群里宣布拆迁款分配方案时,周雪柔发了一连串的“谢谢妈”,赵鹏也跟着发了个“妈您辛苦了”。而她,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葛秀芬当时还特意私聊她:“宁宁,你别怪妈偏心。你妹妹日子过得紧巴,你条件好,帮衬帮衬她是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她听了二十年。
从十五岁辍学打工开始,她的人生似乎就被这三个字绑架了。她应该供妹妹读书,应该省吃俭用寄钱回家,应该无条件支持妹妹的一切决定,应该对母亲的偏心毫无怨言。
可是凭什么呢?
周雪宁想起上周,她在商场看到周雪柔。妹妹穿着一件貂皮大衣,手里拎着最新款的包,正跟赵鹏在珠宝柜台前挑项链。她没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一刻她突然明白,那780万,早就被周雪柔挥霍得差不多了。
她不是嫉妒,只是觉得心寒。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大衣都舍不得买。何志远心疼她,偷偷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她还要念叨半天。而周雪柔,拿着母亲给的780万,眼睛都不眨地买貂皮大衣、买名牌包、买珠宝。
她图什么呢?她图的是母亲的一句认可,图的是那份她永远得不到的偏爱。
可她知道,她永远得不到。
车子驶过湘江大桥,江面上波光粼粼。周雪宁看着窗外,突然说:“志远,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何志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我总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懂事,妈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可我现在发现,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
何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宁宁,你不需要让所有人认可你。你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周雪宁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
是啊,她只需要对得起自己。这二十多年来,她供妹妹读书,帮母亲还债,赡养父亲直到他离世,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她不需要再为了那份得不到的认可,委屈自己一辈子。
车子停进小区地下车库,周雪宁下车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表姐发来的微信:“宁宁,你妈在群里说你坏话呢,说你白眼狼,不孝顺。你妹妹也在附和,说你嫉妒她拿了拆迁款。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周雪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不用了,随她们说吧。”
表姐秒回:“你就不生气?”
周雪宁看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生气?她当然生气。可她更清楚,跟她们争辩没有任何意义。在葛秀芬和周雪柔的世界里,她永远是那个不懂事的大女儿,永远是那个“嫉妒”妹妹的姐姐。
她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也许是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也好。
断了,才能重新开始。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周雪宁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刘玉梅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志远说你今天加班,我特意炖了排骨汤。”
何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雪宁回来了?外面冷吧?快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周雪宁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就湿了。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家里总是冷锅冷灶。葛秀芬忙着打麻将,周雪柔在房间看电视,她得自己做饭,自己洗碗,自己收拾一切。
她从没感受过这种家的温度。
“妈,我来帮您。”周雪宁放下包,走进厨房。
刘玉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歇着。志远,快给你媳妇盛碗汤。”
何志远笑着走过来,把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递到她手里:“尝尝,妈炖了一下午。”
周雪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她突然觉得,也许这才是她真正的家。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
是葛秀芬打来的。
周雪宁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周雪宁!你到底回不回来过年?你妹妹都哭了一下午了,说你不给她面子!你当姐姐的,就这么当的?”
葛秀芬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周雪宁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妈,我今年真的回不去。等过完年,我再去看您。”
“你!你真是翅膀硬了!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电话被挂断,传来忙音。
周雪宁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抬起头,对上何志远关切的目光。她笑了笑,说:“没事,吃饭吧。”
何志远没说什么,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刘玉梅和何建国对视一眼,谁也没多问。
那顿晚饭,周雪宁吃了很多。排骨汤、红烧鱼、清炒时蔬,每一道菜都是她爱吃的。她突然觉得,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种感觉。
晚上,周雪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葛秀芬说的那些话,想起周雪柔发的那条语音,想起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那些话还是像针一样,扎得她生疼。
何志远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她:“睡不着?”
“嗯。”
“还在想妈的事?”
周雪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志远,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买这套房子,不该把钱花在公婆身上?”
何志远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你没做错。这房子,是我们一起攒钱买的,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爸妈年纪大了,爬六楼确实不方便,我们接他们过来住,有什么不对?”
“可是我妈说……”
“宁宁,”何志远打断她,“你妈怎么想,我管不了。但我知道,你这些年为你娘家做的,已经够多了。你供你妹妹读书,帮你妈还债,赡养你爸直到他走,你问心无愧。”
周雪宁没说话,眼泪却无声地滑落下来。
何志远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周雪宁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着哭声。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何志远一直抱着她,没有松手。
第二天早上,周雪宁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是表姐打来的,心里咯噔一下。
“喂?”
“宁宁!你妈在家族群里发疯了!说你为了巴结公婆,连亲妈都不要了!你妹妹还在下面附和,说你白眼狼!你快看看!”
周雪宁坐起身,打开家族群。
果然,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葛秀芬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周雪宁忘恩负义,不顾亲妈和妹妹,把钱全花在公婆身上,还拒绝回家过年,简直不配当女儿。
周雪柔跟着发了条:“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顺着她点吗?”
下面还有几个亲戚附和,说周雪宁做得不对,说她不孝顺,说她白眼狼。
周雪宁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反而平静了。
她想起昨天何志远说的话:“你不需要让所有人认可你。你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是啊,她问心无愧。
她关掉群聊,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何志远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热牛奶。看到她出来,问:“群里又闹了?”
“嗯。”
“要我帮你说话吗?”
周雪宁摇摇头:“不用。让她们闹吧,闹够了自然就消停了。”
何志远看着她,欲言又止。
周雪宁笑了笑:“真的没事。我想通了,有些人,你越是在乎,她越不把你当回事。我以后,只对在乎我的人好。”
何志远走过来,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那天下午,周雪宁接到一个电话,是装修公司打来的,说江景房的设计方案出来了,让她过去确认。
她挂了电话,跟何志远说了一声,就开车过去了。
新房在湘江边,视野开阔,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整条江。周雪宁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象着这里摆上沙发、茶几、电视柜的样子。她想起婆婆刘玉梅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住在一间能晒到太阳的房子里。
这间房子,朝南,采光极好。
周雪宁掏出手机,给刘玉梅打了个电话:“妈,您和爸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新房子吧,设计师说要确认一下装修方案。”
刘玉梅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跟你爸明天就过去!”
周雪宁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轮,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她站在工厂门口,看着陌生的城市,心里满是迷茫。那时候她不知道,二十年后,她会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家,有爱她的丈夫,有把她当亲生女儿的公婆。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宁宁,爸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你妈那人,心不坏,就是糊涂。你多担待。”
她那时候哭着点头,说:“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
她做到了。她照顾了葛秀芬这么多年,供周雪柔读完大学,帮她们还清债务,逢年过节从不缺席。
可她得到了什么?
一顿骂,一句“白眼狼”,一个“不孝”的帽子。
周雪宁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她想起一句话:“亲情不是绑架,而是相互体谅。”
如果葛秀芬永远不明白这个道理,那她也没必要再委屈自己。
除夕那天,周雪宁和何志远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刘玉梅在厨房炖鸡、蒸鱼、包饺子,何建国在客厅贴春联、挂灯笼,周雪宁和何志远在阳台擦玻璃。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周雪宁的手机一直没响。没有葛秀芬的电话,没有周雪柔的语音,连家族群都安静得诡异。
她知道,她们在等她低头。
可她这次,不想低头了。
下午三点,周雪宁的手机终于响了。
是葛秀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周雪宁!你到底回不回来?”葛秀芬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妹妹今天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赵鹏那个没良心的,除夕夜都不陪她!你作为姐姐,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她?”
周雪宁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轻声说:“妈,我今天真的回不去。装修队明天就进场了,我得盯着。”
“装修装修!你就知道装修!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妈,”周雪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心里有这个家,可这个家,心里有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你什么意思?”
“妈,我十五岁辍学打工,供雪柔读书。我每个月只留两百块生活费,其余全寄回家。我自考大专、本科,没花家里一分钱。我结婚,你们要十二万彩礼,志远家东拼西凑给了,你们嫌少,婚礼上全程拉着脸。我生孩子,你照顾了半个月就走了,说雪柔那边需要人。去年拆迁款到账,780万,你一分没留,全给了雪柔。我一句怨言都没有说过。”
周雪宁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妈,我不求你跟对雪柔一样对我,我只求你能看到我。可你眼里,从来就只有雪柔。”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妈,今年除夕,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我想陪在把我当亲生女儿的公婆身边,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你……你这是在怪我?”
“我不怪你。”周雪宁轻声说,“我只是累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江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
何志远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还好吗?”
周雪宁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妈喊我们吃年夜饭了。”
周雪宁点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餐桌上摆满了菜,刘玉梅还在厨房忙活,何建国正在倒酒。看到周雪宁进来,刘玉梅笑着说:“宁宁,快来坐!今天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周雪宁看着满桌的菜,看着何志远关切的目光,看着何建国和刘玉梅慈祥的笑容,眼眶突然就湿了。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宁宁,你要好好的。”
她好好的。
她终于,好好的了。
那顿年夜饭,周雪宁吃了很多。刘玉梅不停地给她夹菜,何建国讲着年轻时的趣事,何志远在桌下偷偷握住她的手。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江面。
周雪宁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家”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雪柔发来的微信:“姐,妈哭了。你真的不回来吗?”
周雪宁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雪柔,我已经有家了。”
她放下手机,端起酒杯,对着何建国和刘玉梅说:“爸、妈,谢谢你们。新年快乐。”
何建国和刘玉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新年快乐!宁宁,这就是你的家!”
周雪宁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辣,却暖。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血缘是注定的,但家人是选择的。”
她选了何志远,选了何建国和刘玉梅,选了这座江边的房子,选了这份迟来的温暖。
她不后悔。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屋内笑声不断。
周雪宁靠在何志远肩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默默地说:“爸,你放心,我过得很好。”
她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正月初二一早,周雪宁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手机,才七点出头。
何志远已经不在身边了,被窝里还残留着温度。
她披了件外套下床,走到客厅,看见刘玉梅正在厨房里揉面。
“妈,这么早?”
刘玉梅抬起头,笑着说:“初二回娘家,我想着你们今天肯定要出门,早点起来给你们包点饺子带着路上吃。”
周雪宁愣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按老家的规矩,正月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
可她今年,没有娘家可回。
“妈,我们不回。”她走过去,挽起袖子,“我帮您包。”
刘玉梅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说:“那行,今天妈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周雪宁低头揉面,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她想起往年初二,她总是大包小包地往娘家赶。
葛秀芬从不问她累不累,只会说:“怎么才来?你妹妹都到了半天了。”
周雪柔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到她来了,懒洋洋地喊一声“姐”,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
而她,要进厨房帮忙做饭,要洗碗,要收拾桌子。
忙活一整天,临走时葛秀芬还要说:“下次早点来,别老让你妹妹等。”
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可今年,她不想再忍了。
饺子包到一半,门铃响了。
何志远从书房走出来:“谁啊?这么早。”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周雪宁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何志远转过头,压低声音:“你妈和你妹妹来了。”
周雪宁手里的饺子皮啪嗒掉在案板上。
刘玉梅也愣住了:“宁宁,你妈来了?”
周雪宁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妈,我去开门。”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葛秀芬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怒气。
周雪柔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孩子,旁边还跟着赵鹏。
一家三口,全来了。
周雪宁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开口,葛秀芬就冲了进来:“周雪宁!你还有没有良心?初二不回娘家,还得我这个当妈的来看你?”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屋子,目光在装修精致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刘玉梅身上。
“哟,亲家母也在啊。”
刘玉梅尴尬地笑了笑:“亲家母来了,快请坐。吃早饭了吗?”
“吃不下去!”葛秀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养了三十年的女儿,除夕不回家,初二也不回家,我这当妈的心里能好受吗?”
周雪柔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妈那么大年纪了,你就不能顺着她点?”
赵鹏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脸上挂着假笑:“姐,大过年的,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妈也是想你,才大老远跑过来。”
周雪宁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去年初二,她一个人拎着四袋礼品回娘家,葛秀芬连门都没让她进,说:“你妹妹一家在,你来了也没地方坐。”
她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那天她一个人在街上逛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回家。
何志远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早,她只说:“家里人多,我先走了。”
现在,葛秀芬倒是想起她来了。
“妈,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杯水。”周雪宁转身往厨房走。
“不用了!”葛秀芬叫住她,“我今天来,不是来喝水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周雪宁停下脚步,转过身:“妈,我跟您说过了,今年这边走不开。”
“走不开?你有什么走不开的?不就是买了个破房子吗?装修有什么好盯的?你妹妹刚出月子,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你知道吗?”
周雪柔适时地抽了抽鼻子:“姐,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忙,你心里没我这个妹妹,我也认了。”
赵鹏在旁边帮腔:“姐,雪柔这几天天天哭,说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你说你这当姐姐的,是不是该回去看看?”
周雪宁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起去年,周雪柔在朋友圈晒马尔代夫度假照的时候,可没想过她这个姐姐。
现在倒想起她来了。
“妈,我不是不回去。”周雪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只是这几天确实走不开。装修队初五进场,我得盯着。”
“装修队?你为了个装修队,连亲妈都不要了?”葛秀芬的声音尖了起来,“我不管,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何志远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周雪宁身边:“妈,宁宁确实走不开。要不这样,过几天我们抽空回去看您?”
“你闭嘴!”葛秀芬瞪了他一眼,“我跟我女儿说话,有你什么事?”
何志远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周雪宁拉住他的胳膊:“志远,没事。”
她看向葛秀芬:“妈,我跟您说过了,我今年真的回不去。您要是想我了,就在这儿住几天,我陪您。”
“住这儿?我住得惯吗?”葛秀芬冷笑一声,“你这房子,是你公婆的吧?我住这儿,算怎么回事?”
周雪宁愣了一下:“妈,这房子是我和志远买的,不是公婆的。”
“你买的?你哪来的钱?”葛秀芬上下打量着她,“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江景房,少说也得几百万吧?你骗谁呢?”
周雪柔也开口了:“姐,你不会是借了高利贷吧?你可别为了面子,把自己搭进去。”
赵鹏跟着点头:“是啊姐,现在外面那些贷款公司,套路深得很。你可别上当。”
周雪宁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上一阵疲惫。
她不想解释了。
她解释得再多,他们也不会信。
在他们眼里,她永远是个没本事的大女儿,永远不可能靠自己买得起江景房。
“妈,这房子确实是我和志远买的。”周雪宁的声音很平静,“钱是我们攒的,加上公积金贷款,首付438万。”
“438万?”葛秀芬瞪大了眼睛,“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些年我和志远攒的。”周雪宁说,“我们俩工资都不低,加上年终奖和理财收益,攒了几年,够了首付。”
葛秀芬沉默了。
周雪柔却不依不饶:“姐,你骗谁呢?你和姐夫一年能挣多少?就算不吃不喝,几年也攒不了438万吧?”
赵鹏在旁边阴阳怪气:“雪柔,你别说了。姐有姐的难处,咱们理解一下。”
周雪宁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信,他们是不愿意信。
他们不愿意相信,她周雪宁能靠自己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因为如果她过得好,就显得他们过得不好。
而他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信不信随你们。”周雪宁淡淡地说,“这房子,确实是我和志远买的。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
葛秀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你……你哪来的钱?是不是你公婆给的?”
周雪宁摇摇头:“不是。公婆没给钱,这钱是我和志远攒的。”
“不可能!”葛秀芬站起来,“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跟我说,一个月八千,八千块,你攒一辈子也攒不出438万!”
周雪宁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她妈连她一个月挣多少钱都不知道。
她早就升职了,现在是部门主管,月薪两万五,加上年终奖,一年能拿四十多万。
可她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葛秀芬不会为她高兴,只会说:“你妹妹一个月才挣三千,你帮帮她。”
她不想再听了。
“妈,我月薪两万五。”周雪宁轻声说,“加上年终奖,一年四十多万。我和志远结婚五年,攒了两年首付,够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葛秀芬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周雪柔也愣住了,怀里的孩子被抱得有些不舒服,哼哼了两声。
赵鹏的脸色最难看,他干笑了一声:“姐,你开玩笑吧?两万五一个月?那你不早说?”
“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吗?”周雪宁看着他,“我说了,你们会替我高兴吗?”
赵鹏被噎住了。
葛秀芬回过神来,语气软了一些:“宁宁,你……你真有那么多钱?”
“妈,我没骗您。”周雪宁说,“这房子,确实是我和志远买的。我们没借高利贷,也没花公婆的钱。”
葛秀芬沉默了。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雪柔抱着孩子,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赵鹏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
刘玉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饺子:“亲家母,来,尝尝我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宁宁最爱吃的。”
葛秀芬抬起头,看着刘玉梅,突然问了一句:“亲家母,你们家……是不是挺有钱的?”
刘玉梅愣了一下:“没有没有,我们就是普通人家。这房子,是宁宁和志远自己买的,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那你们家……怎么养出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刘玉梅笑了:“志远从小就懂事,学习不用我们操心。后来工作了,也踏实肯干。宁宁这孩子更好,又聪明又孝顺,我们家能娶到这样的儿媳妇,是福气。”
葛秀芬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听出来了,刘玉梅是在夸周雪宁。
而周雪宁,是她这个当妈的,从来没夸过的女儿。
“妈,您先吃点饺子吧。”周雪宁把盘子往葛秀芬面前推了推,“您大老远跑过来,肯定还没吃饭。”
葛秀芬看着那盘饺子,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想起周雪宁小时候,也是这么懂事。
那时候周雪宁才八岁,就会帮她做饭、洗碗、打扫屋子。
而周雪柔,只会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
她那时候总说:“宁宁是姐姐,应该多干点。”
周雪宁从来不说累,也不抱怨。
她以为,这个女儿永远不需要她操心。
可她忘了,不需要操心的孩子,也是需要被爱的。
“宁宁……”葛秀芬的声音有些哽咽,“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周雪宁看着她,轻声说:“妈,我知道。您先吃点东西吧。”
葛秀芬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周雪柔看到母亲哭了,也有些慌了:“妈,您别哭啊。姐这不是好好的吗?”
赵鹏也赶紧说:“是啊妈,姐过得好,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葛秀芬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周雪宁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回不去了。
那天中午,葛秀芬和周雪柔一家留在周雪宁家吃了午饭。
刘玉梅做了满满一桌菜,何建国也出来作陪。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葛秀芬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周雪柔倒是话多,不停地问周雪宁:“姐,你们这房子多少钱一平?”“姐,你们装修花了多少?”“姐,你们一个月房贷多少?”
周雪宁一一回答,没有隐瞒。
周雪柔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姐,你们这日子,过得真好。”
周雪宁笑了笑:“还行吧。”
赵鹏在旁边插嘴:“姐,既然你们条件这么好,能不能借我们点钱?雪柔刚生完孩子,奶粉钱都不够。”
周雪宁还没开口,何志远就接了一句:“妹夫,你们不是刚拿了780万拆迁款吗?怎么会缺奶粉钱?”
赵鹏的脸色僵住了。
周雪柔也低下头,不说话了。
葛秀芬放下筷子,看着周雪柔:“雪柔,那笔钱,你们花完了?”
周雪柔支支吾吾:“妈,那笔钱……我们存起来了。”
“存起来了?”葛秀芬皱眉,“存哪儿了?”
“存……存银行了。”
“存银行了?那你们怎么连奶粉钱都没有?”
周雪柔不说话了。
赵鹏干咳一声:“妈,那笔钱我们做了点投资,暂时取不出来。”
“投资?什么投资?”
“就……就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是稳赚不赔。”
葛秀芬的脸色变了:“你们把780万全投进去了?”
“没……没有全投。”赵鹏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投了……投了500万。”
“500万?!”葛秀芬猛地站起来,“你们疯了?!”
周雪宁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雪柔和赵鹏居然把500万拿去投资了。
“那个朋友靠谱吗?”葛秀芬的声音都在发抖。
“应该……应该靠谱吧。”赵鹏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说三个月就能翻倍。”
“三个月翻倍?你信这个?”葛秀芬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是要把家底都败光啊!”
周雪柔也慌了:“妈,我们也是想多赚点钱,让您过上好日子……”
“让我过好日子?你们别把我气死就行了!”
葛秀芬气得直拍桌子,刘玉梅赶紧过来劝:“亲家母,消消气,孩子们也是好心。”
“好心?他们这是糊涂!”葛秀芬指着赵鹏,“你!你赶紧把钱要回来!那可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
赵鹏低着头,不说话。
周雪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去年,葛秀芬把780万全给周雪柔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她以为,那笔钱能让周雪柔一家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看来,那笔钱,反而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妈,您先别急。”周雪宁开口,“也许那个投资是真的呢。”
“真的?什么投资能三个月翻倍?那是骗人的!”
葛秀芬急得直跺脚,周雪柔也哭了起来:“妈,我们也是被人骗了……那个朋友,他跑路了……”
“跑路了?!”葛秀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何志远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妈,您没事吧?”
葛秀芬靠在沙发上,脸色煞白:“那笔钱……那笔钱……”
周雪宁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去年,葛秀芬把780万转给周雪柔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雪柔,妈把钱都给你,你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她心里虽然难受,但还是为妹妹高兴。
可现在,那780万,已经打了水漂。
“妈,您别急。”周雪宁蹲下来,握住葛秀芬的手,“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
葛秀芬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宁宁……妈对不起你……”
周雪宁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葛秀芬会跟她说这句话。
“妈……您说什么呢?”
“妈对不起你。”葛秀芬哭着说,“妈把钱全给了你妹妹,一分都没给你。妈偏心,妈不是个好妈……”
周雪宁的眼眶也湿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妈,我不怪您。”她轻声说,“您是我妈,我永远都不会怪您。”
葛秀芬哭得更厉害了:“宁宁……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周雪柔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鹏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没想到,那笔投资会是个骗局。
客厅里只剩下葛秀芬的哭声。
刘玉梅和何建国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志远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周雪宁的肩膀:“宁宁,让妈先休息一下吧。”
周雪宁点点头,扶着葛秀芬在沙发上躺下。
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抱着她,哄她睡觉。
那时候,母亲是爱她的。
只是后来,这份爱,渐渐偏了。
她不知道,这份迟来的道歉,能不能弥补那些年的委屈。
她只知道,她不能一直活在怨恨里。
“妈,您先睡会儿。”周雪宁轻声说,“等您醒了,咱们再商量那笔钱的事。”
葛秀芬闭着眼睛,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周雪宁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她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那780万,是母亲一辈子的积蓄。
现在,就这么没了。
她不知道该心疼母亲,还是该心疼那笔钱。
她只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雪柔发来的微信:“姐,对不起。我不该骗妈,也不该骗你。那笔钱,其实不是投资被骗的。”
周雪宁盯着屏幕,心里咯噔一下。
她回复:“那是怎么没的?”
周雪柔过了很久,才回了一条:“姐,我实话跟你说吧。那笔钱,是赵鹏拿去赌了。他欠了赌债,拿那笔钱去还债,全输光了。”
周雪宁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有些冷。
她想起赵鹏那张假笑的脸,想起他说“姐,借我们点钱”时的理所当然。
原来,那780万,早就被赵鹏败光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看着躺在沙发上的葛秀芬,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真相告诉母亲。
她只知道,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稳了。
周雪宁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也没去管。
手机屏幕还亮着,周雪柔那条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780万,全被赵鹏赌光了。
她想起赵鹏那张脸,想起他每次见面都笑嘻嘻地喊她“姐”,想起他去年在家族群里发的那句“妈您辛苦了”。
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她转身走回客厅,葛秀芬还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周雪柔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赵鹏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
何志远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周雪宁把手机递给他,让他看了那条消息。
何志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赵鹏一眼,又看了看周雪柔,最后压低声音说:“你打算怎么办?”
周雪宁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跟妈说实话。”
“你妈受得了吗?”
“总比瞒着她强。”
何志远点点头:“我支持你。”
周雪宁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妈,您醒醒。”
葛秀芬睁开眼,眼神有些茫然:“怎么了?”
“妈,我有话跟您说。”
葛秀芬坐起身,看着周雪宁严肃的表情,心里有些发慌:“什么事?”
周雪宁看了周雪柔一眼,又看了赵鹏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葛秀芬脸上:“妈,那780万的事,雪柔跟我说了。”
葛秀芬一愣:“说了什么?”
“那笔钱,不是投资被骗的。”
葛秀芬的脸色变了:“那是怎么没的?”
周雪宁还没开口,周雪柔突然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姐!你别说了!”
周雪宁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这个妹妹,从小到大,只会用眼泪当武器。
“雪柔,妈有权知道真相。”
“姐,我求你了!妈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
赵鹏也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姐,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别插手。”
外人。
周雪宁笑了。
她嫁出去五年,在赵鹏眼里,她就是个外人。
“赵鹏,你这话说的不对。”周雪宁站起来,直视着他,“那780万,是妈的钱。妈把钱给了雪柔,那是妈的心意。可你把钱拿去赌了,这事,妈必须知道。”
赵鹏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谁赌了?”
“雪柔都跟我说了。”周雪宁举起手机,“你欠了赌债,拿那笔钱去还债,全输光了。”
赵鹏猛地看向周雪柔:“你跟她说了?”
周雪柔缩了缩脖子,不敢看他。
“你他妈……”赵鹏骂了半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葛秀芬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声问:“雪柔……你姐说的是真的?”
周雪柔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妈……对不起……”
“你……你……”葛秀芬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780万……全没了?”
周雪柔不敢回答,只是哭。
赵鹏冷着脸:“妈,钱没了可以再挣。您别听我姐瞎说,她就是看我们过得好,心里不平衡。”
周雪宁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可笑到了极点。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往她身上泼脏水。
“赵鹏,你说我瞎说?”周雪宁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把手机递到赵鹏面前。
照片上,是赵鹏在一家棋牌室里的画面,桌上堆着大把的现金,他叼着烟,笑得一脸得意。
赵鹏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哪来的这张照片?”
“去年冬天,我一个朋友在棋牌室见过你。”周雪宁收起手机,“他拍了照片发给我,问我认不认识你。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赵鹏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雪柔也看到了那张照片,她猛地抬起头,瞪着赵鹏:“你……你真的去赌了?”
赵鹏急了:“雪柔,你别听她胡说!那照片是合成的!”
“合成的?”周雪宁冷笑,“要不要我把我朋友叫过来,当面跟你对质?”
赵鹏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葛秀芬突然站起来,指着赵鹏:“你!你这个畜生!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她冲过去,捶打着赵鹏的胸口:“那是我的养老钱!我攒了一辈子!你全给我败光了!”
赵鹏被她打得连连后退,脸上挂不住,一把推开她:“够了!不就是780万吗?我以后还你就是了!”
“你还?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连奶粉都买不起,你还拿什么还?”
赵鹏被戳到痛处,脸色涨得通红:“我……我……”
“你什么你!”葛秀芬气得浑身发抖,“我当初就不该把雪柔嫁给你!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赵鹏也火了:“你以为我想娶她?要不是她死皮赖脸地缠着我,我能娶她?”
周雪柔愣住了。
她看着赵鹏,眼泪都忘了流:“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明白?”赵鹏冷笑,“你一个没工作没本事的女人,要不是你家拆迁分了钱,我能看上你?”
周雪柔的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周雪宁赶紧扶住她:“雪柔!”
周雪柔靠在姐姐怀里,嘴唇哆嗦着:“姐……他……他……”
“没事,有姐在。”周雪宁拍着她的背,看向赵鹏,“赵鹏,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赵鹏冷笑,“你们家的事,我懒得掺和。那780万,我认了,但我现在没钱,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周雪宁叫住他。
赵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
周雪宁没理他,转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她走回客厅,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合同,放在茶几上。
“赵鹏,你看看这个。”
赵鹏瞥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一份购房合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周雪宁、何志远,以438万的价格,购买了湘江边一套江景房。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你不用管。”周雪宁淡淡地说,“我只想告诉你,我周雪宁,不靠你们赵家一分钱,也能过得很好。”
赵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雪柔看着那份合同,也愣住了:“姐……你真的买了江景房?”
“嗯。”周雪宁点点头,“首付438万,贷款180万,分三十年还清。”
周雪柔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想起自己这半年,拿着那780万,买貂皮大衣、买名牌包、买珠宝首饰,挥霍无度。
而姐姐,靠着自己的努力,攒下了438万首付。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葛秀芬看着那份合同,眼泪又流了下来:“宁宁……你……你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多钱?”
“妈,我攒了五年。”周雪宁轻声说,“我和志远每个月省吃俭用,加上年终奖和理财收益,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你……你怎么不跟妈说?”
“说了有什么用?”周雪宁苦笑,“您只会说,雪柔日子过得紧巴,让我帮帮她。”
葛秀芬低下头,泣不成声。
她想起这些年,她一直偏心周雪柔,觉得小女儿过得苦,需要帮衬。
可她从来没想过,大女儿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有多不容易。
周雪宁十五岁就辍学打工,供妹妹读书。
她自考大专、本科,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她结婚,没要娘家一分钱嫁妆。
她买房,没跟娘家借一分钱。
她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挣来的。
而周雪柔,拿着母亲给的780万,挥霍一空,还连累母亲跟着操心。
葛秀芬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糊涂了。
“宁宁……”她抬起头,看着周雪宁,“妈对不起你……”
周雪宁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您别这么说。”
“妈真的对不起你……”葛秀芬哭着说,“妈把钱全给了你妹妹,一分都没给你。妈还说你白眼狼,说你忘恩负义。妈……妈不是人……”
周雪宁的眼眶也湿了:“妈,我不怪您。真的。”
“你……你真的不怪妈?”
“不怪。”周雪宁轻声说,“您是我妈,我永远都不会怪您。”
葛秀芬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周雪宁拍着她的背,心里五味杂陈。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母亲的道歉。
可她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也许是因为,有些伤,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
赵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行了行了,你们母女情深,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周雪宁叫住他:“赵鹏,你欠的赌债,打算怎么还?”
赵鹏脚步一顿:“这不用你管。”
“我是不想管。”周雪宁站起来,“可你欠的是妈的钱,我得替妈问清楚。”
“我说了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欠了多少赌债?”
赵鹏被问得哑口无言。
周雪柔突然冲过来,抓住赵鹏的胳膊:“赵鹏,你到底欠了多少?”
赵鹏甩开她:“你烦不烦?”
“我问你欠了多少!”
“三百万。”
周雪柔愣住了:“三百万?”
“加上利息,差不多四百万。”赵鹏不耐烦地说,“我本来想靠那780万翻本的,谁知道全输了。”
周雪柔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周雪宁扶住她,看向赵鹏:“你欠了四百万赌债,拿妈的钱去还,还输光了?”
“我说了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周雪宁冷冷地看着他,“你一个月挣八千,不吃不喝,也得还四十年。”
赵鹏被噎住了。
葛秀芬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她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780万,就这么被这个女婿败光了。
“妈……”周雪柔哭着跪在她面前,“妈,对不起……我不该嫁给赵鹏……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葛秀芬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雪柔……你让妈怎么说你……”
“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雪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恨赵鹏,恨他把母亲的血汗钱败光。
她也恨周雪柔,恨她虚荣自私,把母亲的信任当成了理所当然。
可她更恨的,是那个一直偏心的母亲。
如果不是葛秀芬把780万全给了周雪柔,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妈,您别哭了。”周雪宁蹲下来,扶着葛秀芬的肩膀,“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
“宁宁……妈心里难受……”
“我知道。”周雪宁轻声说,“可日子还得过下去。您放心,以后有我。”
葛秀芬抬起头,看着周雪宁,眼泪又流了下来:“宁宁……妈以后……就靠你了……”
周雪宁点点头:“嗯,有我。”
赵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突然冷笑一声:“周雪宁,你装什么好人?你不就是想让妈以后把钱都给你吗?”
周雪宁看着他,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赵鹏,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妈的钱,我一分都没想要过。我想要的是,妈能把我当女儿看。”
赵鹏愣住了。
周雪宁继续说:“你欠的赌债,我不会替你还。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承担。至于雪柔,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鹏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周雪柔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葛秀芬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周雪宁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阵疲惫。
她知道,这个家,已经回不去了。
可她不能不管她们。
她们是她的母亲,她的妹妹。
她只能咬着牙,把这份责任扛起来。
“雪柔,别哭了。”周雪宁扶起她,“起来,洗把脸。”
周雪柔抽噎着,跟着她走进卫生间。
葛秀芬坐在沙发上,看着周雪宁的背影,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起周雪宁小时候,也是这么懂事。
那时候,她总是说:“宁宁是姐姐,应该多干点。”
可她忘了,姐姐也是孩子,也需要被爱。
“亲家母,喝杯热水吧。”刘玉梅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轻声说,“宁宁是个好孩子,她会处理好的。”
葛秀芬接过水杯,手指还在发抖:“亲家母……我……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刘玉梅叹了口气:“当妈的,都不容易。可有些事,做错了,就得认。”
葛秀芬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去。
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周雪宁。
可她直到今天,才明白这个道理。
周雪宁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葛秀芬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心里一酸。
她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妈,您别难过了。那笔钱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
葛秀芬摇摇头:“宁宁,妈不是心疼钱。妈是心疼你。”
周雪宁愣住了。
“妈这些年,一直偏心你妹妹。妈以为,你过得好,不需要妈操心。可妈忘了,你也是妈的女儿,也需要妈疼。”
葛秀芬抬起头,看着周雪宁:“宁宁,妈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周雪宁的眼眶湿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妈……”她哽咽着,抱住葛秀芬,“谢谢您。”
葛秀芬也抱住她,母女俩哭成一团。
刘玉梅和何建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何志远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周雪宁的肩膀:“好了,别哭了。妈还在呢,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周雪宁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嗯。”
那天下午,葛秀芬在周雪宁家待了很久。
她看着周雪宁的新房,看着刘玉梅和何建国对周雪宁的疼爱,看着何志远对周雪宁的体贴。
她突然觉得,周雪宁过得很好。
比她想的好得多。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担心周雪宁在外面吃苦。
可现在看来,周雪宁不仅没吃苦,还过得很好。
她终于放心了。
傍晚,葛秀芬起身告辞:“宁宁,妈该回去了。”
“妈,您再待会儿吧,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葛秀芬摇摇头,“你妹妹还在家等我。她刚跟赵鹏闹了矛盾,我得回去看看她。”
周雪宁点点头:“那您路上小心。”
葛秀芬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宁宁,妈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真的不怪妈?”
周雪宁笑了:“妈,我不怪您。”
葛秀芬看着她,眼眶又红了:“那……那妈以后,能常来看你吗?”
“当然能。”周雪宁说,“这里也是您的家。”
葛秀芬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雪宁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宁宁,你妈那人,心不坏,就是糊涂。你多担待。”
她担待了二十年。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母亲的醒悟。
虽然有些晚,但总比永远等不到好。
她关上门,转身走回客厅。
刘玉梅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杯子,看到她进来,笑着说:“宁宁,你妈想通了?”
周雪宁点点头:“嗯,想通了。”
“那就好。”刘玉梅拍拍她的手,“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周雪宁笑了:“谢谢妈。”
她抬头看向窗外,江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
天快黑了。
可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半个月。
周雪宁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去新房那边看看装修进度。
何志远心疼她,总说装修的事他盯着就行,让她别太累。
可周雪宁闲不住,她习惯了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葛秀芬倒是打了好几次电话来,语气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不再开口闭口“你妹妹”,而是会问她吃饭了没,工作累不累,装修进展怎么样。
周雪宁有些不习惯,但心里是暖的。
她想起母亲那天离开时说的话:“宁宁,妈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她愿意相信,母亲是真的想通了。
这天傍晚,周雪宁正在厨房做饭,手机突然响了。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一看,是周雪柔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周雪柔的哭声:“姐……你快来……赵鹏他……他打我了……”
周雪宁心里一紧:“你们在哪?”
“在家……姐,你快来……他疯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赵鹏的怒吼:“你给谁打电话?你他妈还敢叫人?”
然后是周雪柔的尖叫,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电话断了。
周雪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何志远正在客厅看图纸,看到她脸色不对,连忙站起来:“怎么了?”
“赵鹏打雪柔了!”周雪宁的声音都在抖,“我得赶紧过去!”
何志远二话不说,抓起车钥匙:“走,我送你去。”
两人一路疾驰,赶到周雪柔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周雪宁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响。
她冲到门口,使劲拍门:“雪柔!雪柔开门!”
门里传来周雪柔的哭声:“姐……”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周雪柔的脸露了出来,半边脸颊红肿,嘴角还带着血丝。
周雪宁倒吸一口凉气:“他打你了?”
周雪柔哭着点头,门缝里传来赵鹏的声音:“你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周雪宁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杯子摔碎了,碎玻璃散了一地。
赵鹏坐在沙发上,叼着烟,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屑地看着她。
“哟,大姨子来了?怎么,来给你妹妹撑腰?”
周雪宁没理他,先扶住周雪柔,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疼不疼?”
周雪柔哭着摇头:“姐……他……他说要我把剩下的钱都给他……”
“剩下的钱?”周雪宁皱眉,“什么剩下的钱?”
“就是……就是妈给我的那280万……”周雪柔低着头,“我存了定期,没告诉他……”
赵鹏猛地站起来:“你他妈还藏了私房钱?赶紧给我拿出来!”
周雪柔吓得往周雪宁身后躲:“那是我和孩子的保命钱!你不能拿走!”
“保命钱?你他妈吃我的喝我的,还敢藏私房钱?”赵鹏冲过来,一把推开周雪宁,“你给我让开!”
周雪宁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肩膀生疼。
何志远赶紧扶住她:“你没事吧?”
周雪宁摇摇头,看向赵鹏:“赵鹏,你够了。”
“我够了?”赵鹏冷笑,“我欠了四百万赌债,你让我怎么够?你妹妹手里攥着280万,却一分都不肯拿出来,她这是要逼死我!”
“那是雪柔的保命钱!”周雪宁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把780万全输光了,现在还想抢她那点钱?你还是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用不着你管!”赵鹏指着周雪柔,“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咱们就离婚!”
周雪柔愣住了。
她看着赵鹏,眼泪不停地流:“你……你要跟我离婚?”
“对!你这种女人,我受够了!”
周雪柔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雪宁握住她的手,看向赵鹏:“离婚?你拿什么离?你欠了四百万赌债,离了婚,你一个人还?”
赵鹏被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离了婚,那280万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他刚才说离婚,只是想吓唬周雪柔。
“你……你少管闲事!”赵鹏恼羞成怒,“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雪柔是我妹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周雪宁站在周雪柔面前,直视着赵鹏,“赵鹏,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动雪柔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赵鹏看着她,突然笑了:“周雪宁,你装什么好人?你不就是想让雪柔离婚,然后好霸占妈的家产吗?”
周雪宁没理他,转头看向周雪柔:“雪柔,你想好了吗?要不要跟这个男人过下去?”
周雪柔哭着摇头:“姐……我不知道……”
“雪柔,你听姐说。”周雪宁握住她的手,“赵鹏这个人,靠不住。他欠了那么多赌债,以后只会拖累你。你还有孩子,你得为孩子想想。”
周雪柔抬起头,看着赵鹏。
赵鹏站在客厅中央,叼着烟,脸上满是不耐烦。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
她想起当初嫁给他的时候,他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可现在,他不仅败光了她的家产,还动手打她。
“姐……”周雪柔的声音在发抖,“我……我想离婚……”
周雪宁点点头:“好,姐支持你。”
赵鹏的脸色变了:“周雪柔!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周雪柔突然大声说,“你把我的钱全输光了,还打我,我凭什么还要跟你过下去?”
赵鹏冲过来,扬起手就要打她。
何志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赵鹏,你够了。”
赵鹏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瞪着何志远:“你放开我!”
何志远没松手,声音平静:“赵鹏,你欠的赌债,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再敢动雪柔一下,我保证让你后悔。”
赵鹏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怵。
何志远虽然平时话不多,但真动起手来,他未必是对手。
他悻悻地收回手:“行,你们厉害。我走!”
他说完,转身摔门而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雪柔瘫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雪宁蹲下来,抱住她:“没事了,姐在。”
“姐……我该怎么办……”周雪柔哭着问,“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还有妈。”周雪宁拍着她的背,“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
周雪柔靠在她怀里,哭了好久。
那天晚上,周雪宁和何志远在周雪柔家待到了很晚。
他们帮周雪柔收拾了屋子,又给她下了碗面。
周雪柔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半碗。
“姐,你说……我真的能离得了婚吗?”周雪柔小声问。
“能。”周雪宁肯定地说,“只要你想,姐帮你。”
周雪柔低下头:“可是……赵鹏他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周雪宁说,“他欠了那么多赌债,要是闹起来,对他没好处。”
周雪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二天,周雪宁请了半天假,陪周雪柔去见了赵鹏。
赵鹏一开始还嘴硬,死活不肯离婚。
周雪宁把赵鹏欠赌债的事摆了出来,说要是他不肯离,就把这事捅到他单位去。
赵鹏怂了。
他到底还是要脸面的,要是让单位知道他欠了四百万赌债,工作肯定保不住。
最终,他签了离婚协议。
孩子归周雪柔,房子归周雪柔,赵鹏净身出户。
周雪柔拿到离婚证的那天,抱着周雪宁哭了一场。
“姐……谢谢你……”
“傻丫头,跟姐客气什么。”周雪宁拍拍她的背,“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犯傻了。”
周雪柔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周雪宁带着周雪柔和孩子回了娘家。
葛秀芬看到周雪柔脸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雪柔……你受苦了……”
“妈,我没事。”周雪柔勉强笑了笑,“以后,我跟您一起过。”
葛秀芬点点头,又看向周雪宁:“宁宁……谢谢你……”
周雪宁笑了:“妈,一家人,说什么谢。”
那天晚上,母女三人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
葛秀芬说起周雪宁小时候的事,说她从小懂事,从不让人操心。
周雪柔也说起姐姐供她读书的事,说着说着就哭了。
周雪宁听着,心里暖暖的。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周雪柔搬回了娘家住,葛秀芬帮她带孩子,她自己也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做收银员。
虽然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和女儿。
赵鹏偶尔还会打电话来纠缠,但周雪柔已经学会了不接。
她终于明白,有些人,不值得她留恋。
周雪宁的新房装修好了,她邀请葛秀芬和周雪柔来家里吃饭。
葛秀芬站在阳台上,看着江景,感叹道:“宁宁,你这房子,真好看。”
周雪宁笑了:“妈,您要是喜欢,就常来住。”
葛秀芬摇摇头:“妈住不惯,还是老房子舒服。”
周雪宁没强求,她知道母亲是怕给她添麻烦。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饭。
刘玉梅做了拿手的红烧狮子头,何建国开了一瓶好酒。
葛秀芬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
她拉着周雪宁的手,说:“宁宁,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周雪宁摇摇头:“妈,都过去了。”
“妈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葛秀芬叹了口气,“妈不怪你。妈只希望,以后能好好补偿你。”
周雪宁的眼眶湿了:“妈,您不用补偿我。您只要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葛秀芬点点头,又看向周雪柔:“雪柔,你也要好好的。以后别再犯傻了。”
周雪柔红着脸点头:“妈,我知道了。”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周雪宁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宁宁,你要好好的。”
她现在,真的好好的。
有爱她的丈夫,有疼她的公婆,有终于醒悟的母亲,有重新开始的妹妹。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顿饭后,葛秀芬拉着周雪宁的手,说了一句:“宁宁,妈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钱给你和雪柔一人一半。”
周雪宁愣住了:“妈,您不用……”
“妈想好了。”葛秀芬打断她,“妈年纪大了,留着那么多钱也没用。你和雪柔,都是妈的女儿,妈不能偏心。”
周雪宁看着她,眼眶又湿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虽然她已经不需要那笔钱了,但母亲这句话,让她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
“妈,谢谢您。”她轻声说。
葛秀芬拍拍她的手:“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
那天晚上,周雪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志远问她:“怎么了?”
“志远,你说……妈是不是真的变了?”
何志远想了想,说:“人都会变的。你妈经历了这么多事,也该想明白了。”
周雪宁沉默了一会儿:“嗯,也许吧。”
“别想那么多了。”何志远把她搂进怀里,“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周雪宁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周雪宁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说:“爸,您看到了吗?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想起他拉着她的手说:“宁宁,你要好好的。”
她现在,真的好好的。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终于,等到了那个迟来的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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