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畔锡教给我们最后的文学课

界面新闻记者 | 王鹏凯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韩剧《毕业》里，女主角徐惠珍有一天跟好友在下班后的办公室喝酒，她喝醉躺在沙发上，细数自己的工作与生活——在同龄人读书、恋爱的时候，她已经还清了一大笔债，成为明星教师，其他人追求的财富、资产也都一一争取到手，于是她开始欺骗自己，觉得自己不需要爱情，但到了某个时期，她发现并不是这样的，“你不觉得，我的齿轮好像有点咬合不上吗？”这些“咬合不上”的时刻，恰恰也是电视剧的文学性时刻——它精准刻画出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真实处境和命运。

什么是影视剧的文学性？这是一个在行业内外都时常被提及的问题，而要回答它，《毕业》背后的韩国导演安畔锡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就在一个月前的8月12日，安畔锡因病离世。

韩国导演安畔锡（图片来源：豆瓣）

相较于被列为传统八大艺术门类的电影和文学，很少有电视剧导演会被当作“作者”来对待，也很少有剧集会被加以文学维度的分析，当一部剧集作品做到了这一点，它往往会被认为是“电影化”或“文学化”的。但安畔锡摆脱了这一限制，多年来，他深耕剧集领域，用一部部作品展现了影像如何通过对氛围、抉择与复杂关系的描摹，超出叙述本身，抵达文学的美感与深度。

从《毕业》往前回溯，到连续两年制作播出《春夜》《经常请吃饭的漂亮姐姐》，再到2014年的《密会》，安畔锡总能细腻地捕捉到现代都市里的暧昧和心动，并被不少媒体形容为“最会拍姐弟恋的导演”。的确，安畔锡镜头下的浪漫关系多数都存在这样的年龄差，但这样的评价显然窄化了安畔锡的创作，在爱恋背后，他的关怀指向了东亚社会从家庭伦理、婚俗观念到性别结构的各个方面，以及身处其中的人要如何在这些因素之下面对自己的人生课题。

安畔锡目前尚有一部基本制作完成的待播剧《恋爱博士》，预计于今年十月播出，这将是他的遗作。本文将从安畔锡的创作出发，回顾这些作品里的爱情、生活与命运，以及他对影视剧文学性的探索历程。用安畔锡的话说，“电视剧作家是这个时代最后的文学家”，从这个意义来讲，这也是他留给我们最后的文学课。

《毕业》主演郑丽媛在社交媒体发文纪念安畔锡（图片来源：Instagram） 01 心动为什么总发生在沉默里

拍出心动的感觉，这是许多导演想做却总是难以做到的事情，而在安畔锡的作品中，心动仿佛随时会到来。《春夜》在第一集尾声就出现了所谓的“心动名场面”：男主角俞智浩正在篮球场上打球，忽然发现看台上坐着不久前认识的女主角李静仁——两人此前一见钟情，却因为李静仁已经有男友这样的客观原因不能走到一起，在一次谈话后，两人都以为不会再见到对方——他呆立在原地，配乐响起，刚好是心跳的节奏。此后的球赛里，两人时不时地避开人群，用余光寻找对方。在这场戏里，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谈，就只是眼神、注视，却足以诠释“爱是关注”这一法则。

与爱情剧通常塑造心动的方式不同，安畔锡主要靠的是克制。这里的克制首先来自客观的现实约束，比如《春夜》里已经存在的男友，《毕业》里交叠的师生和同事关系，以及在《经常请吃饭的漂亮姐姐》里，男主角是女主角闺蜜的弟弟。在种种约束下，情愫和爱意是需要被隐藏的。所以在安畔锡的镜头下，心动时常伴随着压抑，但紧跟而来的，是难以克制情感的流露。

安畔锡很善于透过细节，比如大量的潜台词、肢体动作、表情，表现出人与人之间的细微情动。安畔锡很喜欢拍餐桌戏。在《春夜》里的篮球赛后，李静仁的男朋友组织了一场联谊聚餐，餐桌上，主角二人需要掩饰已经认识的事实，却又忍不住彼此关心。一个细节是李静仁在举杯时不小心把筷子碰掉地上，是俞智浩最先发现，并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为她递了另一双筷子。《经常请吃饭的漂亮姐姐》里也有一场类似的餐桌戏，当时男女主角始终未能确认彼此的心意，在一次同事聚餐时，男主角徐俊熙被追问感情状况，他立刻表现得紧张、小心翼翼，表示自己的心意是确定的，但不知道对方怎么想，这时女主角尹珍雅迅速在桌下牵住了他的手，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在热闹的酒局之下，两人紧紧牵着的手暗流涌动。

《经常请吃饭的漂亮姐姐》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在这里，安畔锡所体现的细腻不只是对细节的关注，还包括对关系的体察入微。在安畔锡的作品里，一个人可以是另一个人的镜子，我们时常能透过身边人反过来映照主角的情感状态变化。爱情会改变人的精神面貌，尽管由于种种约束暂时不能公开关系，或是还处在变动之中，但他们的同事、朋友或家人往往会率先察觉。比如《春夜》里，李静仁在遇见俞智浩后变得更感性，在工作的选题会上提出“最后一场雪”的活动主题，同事很敏锐地说：“你最近经常让我们看到崭新的面貌啊。”而在两人关系由于静仁男朋友的存在陷入僵局时，也是智浩在药店的同事很快发现，“他不是会受情绪起伏影响的人。”

张怡微在评论电影《色，戒》时也有过相近的观察，她举出陈冲饰演的易太太听评弹那场戏：“底下的女人们暗潮汹涌，她们的事吧，她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是自在的。她没有选择，她越自在，她们才能越乱。然而眼下最重要的事，也不过是眼前那个喜欢的人，在唱她最喜欢的那一段《杨乃武与小白菜》。”

这是更接近文学的处理方式，情绪只是冰山一角，但透过叙事，创作者能让人看到、感受到这一起伏的过程。王安忆在小说《逐鹿中街》里写了一对疑心对方出轨的夫妻，两人在白天跟踪与反追踪，又在家里维系着表面的和平。直到一天，在两人办公走廊相遇，彼此心里都在想“是清是白就看这一着”“撕破脸皮也算了”，结果见面只是再日常不过的寥寥数语，万般思绪被重提、轻放。如李奭学所说：淤积的深水顿然变成浅滩，其实太重了呀。剥离开故事与叙事，背后还有景深，有意趣，最重要是有情绪。哪怕情绪被掩藏得那样好，自在里有道场。

《春夜》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02 被道德规范阻碍的感情

被约束的感情背后，是安畔锡作品的另一重要主题：恋人之间常会被预设重重阻碍。这展现了安畔锡关注的更写实一面，即东亚家庭乃至社会层面的传统习俗、观念与新一代人对于爱情渴望之间的冲突。更具体地说，主角们往往要面临结婚生子的压力，而这又来自家长制之下对于门当户对、男女性别角色、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情等观念。这回到了我们所熟知的小说的特质：关注受制于社会道德规范的人们。

在《经常请吃饭的漂亮姐姐》中，这样的规范冲突表现得尤为剧烈。女主角尹珍雅已经三十五岁，被父母认为应该找个“对的人家”结婚，而他们心目中的好人选正是她的前男友——一位首尔大学毕业的律师，即使他是因为出轨被发现而分手的。相比之下，徐俊熙既没有光鲜的工作，也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只能跟姐姐两人彼此依靠。更重要的是，徐俊熙比尹珍雅小了四岁，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弟弟，这在强调男性权力的韩国是很难被接受的。在尹珍雅母亲的眼中，这是丢脸、甚至是可怜的，因此在得知两人的恋情后，母亲坚决反对并百般阻挠。

《经常请吃饭的漂亮姐姐》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到了《春夜》，这种矛盾主要集中在男主角俞智浩身上。俞智浩是一位单亲爸爸，这一身份让他在生活中时常感到自卑，因为在社会观念里，像俞智浩这样的情况，通常只能找与处境相似的单亲或离异女性相处。在俞智浩与李静仁的关系被发现后，后者的男友表现出的是惊讶和可笑，他认为李静仁是出于同情才跟俞智浩在一起的。这一反应很具有代表性：在某些社会观念里，人在爱情面前并不是平等的，有时甚至都没有去爱的资格。

某种程度上，这也可以被视作安畔锡创作的某种规律或“套路”。由于韩剧在集数上的要求，安畔锡作品前期的心动、暧昧与爱恋，往往很快会遭遇来自家庭的阻碍。于是，如何对抗这些阻碍成为了推进后续情节的重要动力。直观来看，安畔锡主动突破了东亚的种种道德规范，比如姐弟恋、婚外恋、师生恋，他很善于挖掘那些现代社会之下仍然存在的隐秘规训。

但与此同时，安畔锡似乎并没有提供一种超出现实的虚假希望。电视剧通常会给出简洁、圆满的happy ending，在这些故事里，家长及其背后的社会观念仍然是难以被改变的，但安畔锡仍然试图从中提供某种理解的可能性。

比如在《春夜》的结尾，李静仁带着家人一起与俞智浩见面。在餐桌上，静仁的母亲和姐姐向智浩提问，想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坚持下来把孩子带大的，智浩说，自己是孩子在世上唯一能依靠的人，所以不能倒下，但他很快转向身旁的静仁，“静仁也是一样，她也是因为相信我才走到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守护着她。”说完以后，在场几个人都忍不住开始流泪。

《春夜》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从这个角度看，安畔锡的创作是有道德性的，在他看来，人性的良善要远远重要于财富、职业、出身等社会地位。因此，他在作品中更多呈现的是两个各有缺陷的人如何彼此理解、共情和治愈，共同面对艰难的生活。安畔锡曾引用亚里士多德的表述，认为怜悯能产生净化效果（catharsis），它净化了人的感情，而这就是电视剧所扮演的角色，“只要经常去冲刷、洗涤，人总是会变善良的。”

进一步看，安畔锡更关注的是人在现实生活里的境况。在他的作品里，女主角往往经历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当走到人生某个敏感的岔路口，爱情成为了改变的导火索，让她们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其实还有很多选择。透过这些故事，安畔锡鼓励她们走出原本的生活，即使可能要面对很多社会层面的阻碍。

在安畔锡看来，电视剧是为了抚慰人们的痛苦而存在的。他曾在一次采访中表示：“想要抬脚一踢走出那个框框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不过话虽如此，也不能嘴上说着不可能就干脆断了念头继续那么活下去，那么做实在太恐怖，恐怖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所以我就想，要是能给抱着‘就那么活下去’这样念头的人带去一些奋起摆脱的希望和动力就好了。”

《毕业》剧照截图 03 文学总发生在日常生活里

当人们提到安畔锡，“文学性”是一个绕不开的关键词。安畔锡曾指出：“大家都在说，电影和电视剧的出现象征着文学时代的离去和影像时代的到来，我不那么认为，我觉得我们还是像以往一样生活在文学时代之中。不光是诗歌、小说和话剧，就连电影和电视剧也同样是文学的产物。”那回到最开始提出的问题：到底什么是影视剧里的文学性？

这里的文学性当然不止影视中出现的文学元素——尽管安畔锡也拍了一部关于文学教育的作品《毕业》，剧中通过语文课堂带出了李光洙、朴婉绪、金爱烂等韩国近现代的重要作家，并展现了文学对人性的滋养。但在此之外，影视剧中的文学性还应该有更广泛的指涉和内涵。

评论作者朱华敏（Andrea Long Chu）曾简明扼要地指出，优秀的剧集在于建立“可信性”（believability）——它不是对现实的复刻，而是一种关于相称性的美学，“它需要在人物内心柔软而黏稠的感伤，与那些如流星般划破日常生活、离散却影响巨大的事件之间，建立起某种相称的对应关系。”这可以被视为对文学性的一次精准诠释，即关注个体与日常生活之间疏密而幽微的互动。

《毕业》剧照截图

播客“读笨书Read or die”引用了张爱玲在小说《心经》里写到的“独白的楼梯”来分析安畔锡作品中的情感空间。“独白的楼梯”指的是人走在长长的楼梯上，总是不自觉地讲出一些真心话，“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去。”而在《春夜》里，很多故事场景就发生在智浩所住单元楼的楼梯间，智浩心动地跑下楼去接静仁，两人暂时分开后透过楼梯和窗口互相张望，以及静仁按耐不住心动跑来门口找智浩。在这里，楼梯仿佛成为了承载情感发生的空间。

这让人想到另一位同样喜欢在作品中运用楼梯的韩裔导演席琳·宋，她的两部电影作品都以主角在楼梯前的停留和对白结尾。《过往人生》的最后一幕，女主角Nora与远道而来的年少好友海盛结束了几天的相处和回忆，最终还是决定分开，各自继续原本的生活。送别海盛之后，Nora独自走过长长的街，看到等在家门口台阶前的丈夫，两人拥抱，没有说一句话，她大哭了一场。

这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留白手法。在安畔锡的作品中，台词并不是唯一的叙事核心，在此之外，还有大量男女主角独自静默的镜头，在房间昏暗的台灯下，在人群拥挤的街上，在任何日常生活发生的场景和片刻。即使没有言语，观众仍然可以从表情、氛围以及当时的人物处境里读出内心的独白。

《过往人生》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此外，安畔锡另一个很受关注的创作特质是他对女性角色的呈现。在他的作品中，尽管爱情主线是由男女主角共同构成，但女性总是其中更突出的那一位。安畔锡自己曾有过这样的解释：“我们的社会，目前为止女人更难生活。本来影视剧和小说里，生活艰难的人自动会成为主人公，所以女人更重要，（因为）生活很艰难。”

这与当下流行的韩女文学当然有所不同。安畔锡不是在直观地呈现女性的各种困境和抗争，他也缺乏这样的内生性视角，但在镜头下，不论主角还是配角，他都愿意真诚地邀请她们诉说自己的生活，并相信女性之间的情谊和联结所具有的力量。还是《春夜》结尾的那一场戏，当两个家庭第一次面对面相见，陪伴静仁出席的是母亲和两位姐妹，而不是固执反对的父亲，在见面中，她们也是以一种坦诚、感性的方式去理解对方。正如观众所说，“安畔锡对于女性的人性应该抱有纯粹的崇拜。”

因此，套用通俗的说法，安畔锡的作品是不可以被“解说”或者倍速播放的——那样将丢失剧集里最为迷人的细节，以及叙事节奏。安畔锡的作品是很“慢”的，并且越来越慢，在《毕业》里，他甚至用近十分钟未经剪辑和加速的方式拍了一堂语文课，这在今天几乎像是一种动人的抗议，但也正是这一点让他回归了文学和日常生活本身，因为它们就是这样进行的。

参考材料：

《密会》导演安畔锡：“重要的是让人迅速进入到疑问当中去”（翻译@我是毳毳）https://www.douban.com/note/592467593/?_i=9091478fB5Ej1C

安畔锡和他的《春夜》文学之爱，读笨书Read or die，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a7ed6a817676351c571db1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