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也门发什么了什么?
2026年9月,中东的地缘政治版图在短短数日内又被改写。也门胡塞武装自9月3日发动攻势以来,在西部攻占约5400平方公里土地,夺取红海战略港口城市摩卡,继而占领曼德海峡核心战略要地佩里姆岛及大小哈尼什群岛。也门整个西部海岸线以及红海的南大门,都已经控制在胡塞武装手中。胡塞武装仅仅用了九天,就以兵不血刃的方式,击溃沙特和阿联酋支持的也门政府军7个师、计38个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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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发生在也门的光速变天,速度可以与2024年12月叙利亚的那场巨变相比,只不过对中东局势的影响正好相反:后者对伊朗阵营构成严重打击,这次则是美国和沙特阵营要面对的灾难级后果。
这一切发生在一个更为宏大的背景之下:2026年2月,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霍尔木兹海峡陷入事实上的封锁状态。伊朗将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反制措施,曼德海峡由此成为沙特原油出口的替代通道。而如今,随着胡塞武装控制曼德海峡,两大海上咽喉同时落入伊朗阵营的掌控之下。
要理解这场变局为何发生、为何如此迅速,首先必须厘清也门内部错综复杂的势力版图。
也门当前的乱局,本质上是多重力量在外部支持下相互博弈的结果。除了胡塞武装和国际社会承认的也门政府之外,还有几支重要力量。
胡塞武装(安萨鲁拉运动)控制着北部也门的大部国土,生活着整个也门6-70%的人口。胡塞武装的主要支持者是伊朗,但其并非完全听命于德黑兰,决策体系具有相当的独立性。这种“不受完全控制”的独立性,反而使胡塞武装成为伊朗手中一张更灵活、更难被对手化解的战略牌。
临时首都设在亚丁的也门政府,由总统领导委员会(PLC)领导,控制着也门的南部和东部大部分国土,实际是由多个各自为政的武装派系因共同的反胡塞立场拼凑而成,军事实力相对薄弱。在此次胡塞攻势中,也门政府军出现低价出售武器、丢弃军服的不战自溃局面。也门政府的主要支持者是沙特阿拉伯,并能得到美国一定的情报和后勤支持。
南方过渡委员会(STC) 是也门南部的一支分离主义力量,目标是恢复1990年统一前的南也门国家。为共同对抗胡塞武装,南方过渡委员会与也门政府临时结盟,但两者间实际上矛盾重重,多次发生武装冲突。南方过渡委员会的主要支持者是阿联酋。
全国抵抗力量(NRF) 主要由也门前总统阿里·阿卜杜拉·萨利赫的侄子塔里克·萨利赫领导。萨利赫父子曾与胡塞武装结盟,但2017年萨利赫被胡塞武装打死,双方反目。塔里克·萨利赫此后组建“全国抵抗力量”,在西海岸地区与胡塞武装作战,其主要支持者是阿联酋。
与也门政府结盟的伊斯兰改革党,该党与穆兄会有联系,属于党派和部落的集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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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门另有分布在不同地区、与也门政府和沙特联军合作对抗胡塞武装的萨拉菲派民兵,但相互之间关系松散。
也门的这些反胡塞力量“既有合作也有分歧”,内部的裂痕为胡塞武装提供了各个击破的战略空间。
胡塞武装选择在西部沿海发动攻势时,面对的不是统一的也门政府军,而是彼此矛盾重重的多支力量,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阿联酋支持的全国抵抗力量和南方过渡委员会,彼此之间缺乏统一指挥和协调。胡塞武装自9月3日发动攻势以来夺取的西部沿海地区,包括红海重要港口城市摩卡、曼德海峡核心战略要地佩里姆岛及大小哈尼什群岛,以及也门整个西部海岸线,这些地区此前由塔里克·萨利赫领导的全国抵抗力量和也门政府军控制。
这次胡塞武装以“针对沙特支持部队的集结地”为名义发动攻势,其战略目标明确:切断沙特通过红海出口石油的替代通道,彻底控制曼德海峡这一全球战略水道。
二、沙特的天要塌了
胡塞武装彻底控制曼德海峡,对沙特无异于晴天霹雳。如果说此次也门大变局中有一个最大的输家,那无疑是沙特。这个中东最大的石油出口国,正在经历其现代史上最严峻的困境。
首先是经济损失无法估量
沙特石油出口长期依赖两条海上通道,即东线的霍尔木兹海峡—波斯湾和西线的曼德海峡-红海。2026年2月美以对伊朗动武后,霍尔木兹海峡多数时间处于关闭状态。沙特被迫将石油出口重心转向西线,改由红海经过曼德海峡出口。现在曼德海峡被胡塞武装完全控制,沙特石油出口的两大通道面临同时被关闭的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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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是沙特经受的晴天霹雳的全部。东西输油管道是沙特应对美伊以冲突以及霍尔木兹海峡危机的重要能源基础设施,沙特正是凭借这条运输通道减少了损失。沙特的东西输油管道近日遭受伊拉克境内民兵组织的无人机打击而暂时中断,西部石油枢纽麦地那也受到袭击发生大火,沙特南部多个城市的军事基地和石油设施也遭到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如今,从沙特阿美石油公司的炼油厂到红海沿岸的出口终端,沙特境内的关键能源基础设施都已成为抵抗力量的打击目标。对于一个财政收入高度依赖石油出口的国家而言,这种打击是致命的。最新消息,胡塞武装刚轰炸了沙特南部的哈立德国王空军基地。
其次是安全困境将产生连锁反应。
面对如此严峻的安全形势,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两次致电美国总统特朗普,紧急请求美军对胡塞武装发动打击,均遭拒绝。沙特求助巴基斯坦,要求巴基斯坦援引《麦加防御条约》提供帮助,也被拒绝。
2015年军事介入也门以来,沙特的战略目标,恢复也门政府、遏制胡塞武装、保障南部边境安全无一实现。相反,胡塞武装从最初被嘲讽的“拖鞋军”发展为拥有弹道导弹、无人机和海上袭击能力的正规武装力量,其打击范围已从也门北部扩展至沙特本土深处和红海战略水道。
沙特如果不脱离美国阵营,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最大的代价还不是进出口被切断,失去安全保护伞,而是沙特长期被压制的民族和宗教冲突可能失控,让沙特面临分裂。
沙特并非一个高度同质化的国家。它的统一,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王室对各方力量的平衡与石油美元的赎买。沙特境内存在大量部落,其中一些部落(如沙马尔部落、奥塔伊巴部落)在历史上曾与沙特王室有过冲突。
最大的分裂危险来自东部和南部。东部省是什叶派穆斯林聚居区,长期抱怨受到逊尼派主导的中央政府的歧视和打压,沙特最重要的石油产区和石油储备的绝大部分都在东部省。
南部靠近也门的吉赞、纳吉兰、阿西尔等地区,与也门有深厚的部落和教派联系,这些地区在历史上曾属于也门。1934年,沙特与也门穆塔瓦基利亚王国爆发战争,沙特获胜后双方签订《塔伊夫条约》,沙特正式获得吉赞、纳吉兰、阿西尔等地区的控制权。但这份条约在也门方面始终存在争议,在也门的政治话语中,阿西尔、吉赞和纳季兰始终是“被占领的也门领土”。8月份,在也门胡塞政府的外交部官网上,直接把沙特阿拉伯西南部的纳季兰、吉赞和阿西尔省划为了也门共和国的领土,这被认为是对沙特的警告:如果沙特不收敛对也门境内的军事行动,胡塞武装有可能用收复也门失地的名义,将战争引向这三个地区。
三、沙特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2023年,东方大国成功斡旋沙特与伊朗恢复外交关系,这一突破曾被广泛视为中东地缘政治的重大转折点。当时,很多人期待中东穆斯林国家能够克服宗教冲突,借此契机团结起来,共同构建一个不受外部大国支配的地区新秩序。
然而,现实的发展并未如人所愿。沙特与美国的特殊关系以及沙特王室与美国的利益捆绑太紧密,沙特继续在安全上依赖美国、在经济上与美元体系深度绑定、在战略上配合美国的中东布局。
此次也门大变局让沙特为这种选择付出严重代价。沙特求援被拒的事实,也向所有海湾国家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美国的保护承诺靠不住。这一信号的冲击波,将远远超出也门战场本身,也再次向海湾国家提供警示:继续与美国捆绑在一起,不仅自身安全得不到保障,反而可能使自己成为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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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美国会付出什么代价?
美国虽然置沙特的求援于不顾,在作壁上观,但由于沙特在美国中东战略中的特殊地位,沙特的困境将对美国造成严重冲击。
沙特是美国中东霸权的重要支柱,对美国具有三重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沙特是美国“石油换安全”同盟体系的核心支柱。长期以来,美沙关系都是美国中东战略的基石。美国为沙特提供安全保护,沙特则确保石油供应的稳定,并维持石油以美元计价,这构成了“石油美元”体系的根基。
沙特是美国遏制伊朗战略的核心盟友。在华盛顿的战略棋盘上,沙特与以色列共同构成了遏制伊朗的两大支柱。如果沙特在伊朗阵营的压力下被迫妥协甚至转向,美国在中东的整个遏制体系将面临崩塌的风险。
沙特是美国在中东军事存在的关键支点。在波斯湾沿岸海湾国家的军事基地遭受伊朗武器的沉重打击之后,美国在沙特的苏丹王子空军基地等重要军事设施发挥着比以往更重要的作用。失去沙特的合作,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存在将面临严重的后勤和战略障碍。仅靠约旦和以色列的军事基地,支撑不了美国在中东的军事优势。
沙特斥巨资采购美式先进装备,军费常年位居全球前十,但军队战斗意志薄弱,在也门战场上被武器落后的胡塞武装打得节节败退。一旦与胡塞进入大规模战争状态,沙特脆弱的防务力量,就会成为美国中东军事链条的脆弱环节。
沙特对美国如此重要,美国本应全力保护沙特,但美国现在是有心无力。美军在中东的军事基地自身正遭受系统性打击,波斯湾沿岸的军事基地已经严重受损,有的已经失去使用价值,自然无力为盟友提供保护。
美国中东霸权的军事基础已经严重动摇。美国对沙特关系存亡的危机都拒绝提供直接军事保护,沙特不得不重新评估与美国的军事关系,并寻求与伊朗改善关系。
一旦沙特这个“石油美元”体系的基石发生动摇,美国在中东的整个霸权架构都将面临系统性崩塌。
同样,因为沙特对美国具有如此特殊的战略价值,打击沙特对瓦解美国中东霸权具有特殊意义,成为驱逐美国离开中东的关键一环。
胡塞武装控制曼德海峡、伊朗掌控霍尔木兹海峡的现实,意味着美国在中东的军事部署面临抵抗力量东西两面挤压的局面。如果说此前美国在中东的霸权是“相对衰落”,那么2026年9月的这场变局,可能标志着从“相对衰落”向“加速退潮”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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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谁是中东的赢家?
理解此次也门变局,不能脱离“抵抗之弧”在过去两年中经历的剧烈震荡与重组。
2024年12月,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在内外压力下崩溃,这一事件被广泛视为对伊朗主导的“抵抗之弧”的沉重打击。叙利亚是连接黎巴嫩真主党与伊拉克民兵的关键陆上通道,阿萨德政权的倒台使“抵抗之弧”的陆上纽带被切断。此后,黎巴嫩真主党在以色列的持续打击下力量受损。
然而,伊朗展现出了超出预期的战略韧性。2026年6月,伊朗革命卫队公布“抵抗之弧”重新归位,且范围不再限于伊朗至地中海沿岸,而是扩展至“波斯湾至红海”。这标志着“抵抗之弧”从陆上通道的断裂中恢复,转向以海上通道控制为核心的新战略。
此次也门大变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抵抗之弧”从陆上受挫转向海上发力的标志性节点。伊朗通过胡塞武装控制曼德海峡,不仅弥补了叙利亚通道丧失的战略损失,而且在新的维度上对美国及其盟友形成了更直接、更致命的反制力。
中东作为世界油库和全球交通枢纽,其地缘战略价值的核心载体,正是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这两条海上通道。全球约20%的石油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约12%的全球贸易经过曼德海峡。“抵抗之弧”完成重组后,其战略效果直接体现在对两条战略水道的控制上。
胡塞武装在中东的话语权会急速上升,成为影响中东地缘政治版图的重要一极。
这次也是伊朗的重大胜利。伊朗很早就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是“帝国主义海上霸权的两根支柱”。老哈梅内伊就多次在公开讲话中强调,伊朗的战略影响力不应局限于波斯湾,而应延伸至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抵抗前线”。2023年,他在会见胡塞武装代表团时明确表示,红海是“抵抗之弧”的重要一环“抵抗之弧”。小哈梅内伊也强调,伊朗的战略纵深不能只在霍尔木兹海峡方向,必须向红海和曼德海峡延伸。伊朗的愿景正在成为现实。
六、未来展望
中东正在进入一个后美国霸权时代。胡塞武装控制曼德海峡、伊朗掌控霍尔木兹海峡的现实,意味着这一新秩序的形成过程,将伴随着全球能源安全和贸易通道的持续动荡。
但这个“后美国霸权时代”并非一幅清晰的图景。旧秩序正在瓦解,新秩序尚未成形,中东由此进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过渡期。
对于中东而言,这是一个充满阵痛的时代,旧的霸权正在退潮,新的平衡尚未建立;对于世界而言,这个国际秩序大变革的时代。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中东再也回不到过去了,美国主导的单极秩序正在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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