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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民政局门口
手机屏幕上,宋雨桐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九点十二分:“等我,马上到。”
现在已经九点二十七分。
我站在城南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大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户口本、两张两寸红底合影,还有一份我昨晚逐字核对过的《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文件袋的一角扇在我的手背上,啪地一声。
五分钟后,九点三十二分,她的电话终于来了。
“许明远,我这边出了点事。”她的声音很快,像在走路,高跟鞋敲在什么硬质地面上,嗒嗒嗒,“周景行今早体检,医生说肺部有阴影,他一个人在医院,我得过去看看。你在那等我一会,应该不用太久。”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个男人低声说了句“雨桐,真不用”。是周景行。
“你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等到现在。”我说,“然后你要去看他体检?”
“他在这边没有别的朋友,我不去谁去?你就等我一下怎么了?领证又不是赶飞机,晚一点不行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户口本。我妈昨晚把它交给我的时候,上面的红布包还没拆,她说,明远,成了家要对人家姑娘好。我当时说,放心吧妈。
“宋雨桐。”我喊了她的全名,“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我知道啊。”她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我很快就过去,你在那等着,别走。”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风还在吹。对面街上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正在收摊,塑料凳一把把摞起来。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台阶下过去,车铃按了两声,好像是在提醒我挡了路。
一个小时后,十点三十五分,她的电话又打过来。
“医生让他再做个CT,要等结果。我可能还要一会儿。”她说。
“你那个‘一会儿’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许明远,你这人怎么这样?他是我朋友,我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没让你不救。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今天体检?”
电话里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我忘了。这种事哪会专门记着?”
“你不是忘了。今天早上我们通电话的时候,你说你在路上堵车,其实那时候你已经知道要去医院了吧。”
又是沉默。风声从电话里退去,变成了医院走廊里那种混着消毒水味道的安静。
“行。”我说,“我不等了。你忙你的。”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回家了。”
“许明远,你别跟我闹这个。我等会儿就去,你一个大男人多等一会儿能怎么着?我们谈了三年,你还差这一两个小时吗?”
我攥紧了那个透明文件袋。三年。三年里,周景行这三个字时不时会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他是宋雨桐的大学同学,毕业去了上海,上个月刚调回来。每次他出现,宋雨桐都有合理的解释——同学聚会、顺路帮忙、老朋友叙旧。我相信她。我一直相信她。
“我回家,不是闹。”我说,“是退婚。”
没等她再说话,我按掉了电话。
往公交站走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起来,一次,两次,三次。我没接。走到站牌下,我把它翻了个面,看见屏幕上一串未接来电,全是宋雨桐。我按了静音。
公交车来的时候,我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出去几站,我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块块地塌。我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愤怒,也许都不是,就是一场落了三年的大戏,今天才看见底下空的。
包里的户口本还在。
我到站下车,往家的方向走。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户口本,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近时,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上沿看着我。
“许明远。”她叫我的名字,“好巧。”
我认得她。林知夏,宋雨桐的研究生同学,博士刚毕业,在社科院工作。我们见过几次面,话不多。她一向独来独往,在聚会上也总是坐在角落里看书。此刻她站在我家巷口,像在专门等人。
“你怎么在这?”我问。
“等你。”她把手机收进帆布包里,看着我,“宋雨桐打电话给我,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回家了。她说你生气了。”
“她让你当说客?”
“不是。”林知夏把户口本往前一递,“我是来问你的——听说你不结婚了,户口本还带着。要不,咱俩去把证领了?”
我盯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平静得像是刚做完一道学术论证。
“你疯了。”我说。
“没有。”她说,“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宋雨桐今天做的事,让我觉得,有些话我可以说了。”
“什么话?”
“你和宋雨桐的关系里,你一直在付出,她一直在消耗。我看了三年,觉得够了。今天她在领证前五分钟把你丢下,去陪那个周景行——这个选择本身就是答案。”林知夏把户口本收回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我知道这很突然。但你去不去?”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手里的蓝色户口本在阳光下反着光。手机又震了,是宋雨桐的来电。我按掉,抬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你为什么带着户口本?”
她笑了一下,很轻:“我昨天就带上了。本来想,如果你今天顺利领证,我就把它放回去。如果你没领成,我就用它。”
“你知道今天会出这事?”
“我猜到了。周景行今天上午约了体检,宋雨桐的旧手机备忘录里写着,我合租时看过一次。三年了,她每次都会优先选择周景行。今天这样的日子,她不会例外。”
我沉默了很久。
“林知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今年三十一岁,单身,有工作,有户口,有判断能力。”她把手里的户口本递过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许明远,我不是一时冲动。今天,就现在,你愿不愿意和我去领证?”
第2章 蓝色户口本
她的户口本封皮上贴着一层透明的保护套,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多年。
“你认真的。”我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我昨天下午请了假,本来想提前去民政局附近待着,但最后还是觉得,应该等你做了决定再说。”林知夏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现在你做了决定。”
“我和她才刚——”
“你是被丢下的那个人。你接了她两个电话,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主动说退婚。这个顺序已经说明问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文件袋,“你的材料都在。我的也在。从这到城南民政局,打车三十分钟。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次,还是宋雨桐。我没理它。
“你今天和我领了证,明天就可能后悔。”我说。
“后悔是我的事。”林知夏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许明远,我不是宋雨桐。我不会让你在民政局门口等到手机没电,也不会为了前男友把你一个人丢下。你相不相信,跟我走一回就知道了。”
她的个子不高,说话时我需要略微低下头才能和她对视。黑框眼镜上有很细的划痕,像是用了挺久。帆布包上印着社科院的一个徽章,拉链半开,能看到里面露出一截文件夹。
“走不走?”她又问了一句。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巷口。三年,我无数次从这进去,又无数次从这出来。今天好像是第一次,站在这不知道是回家还是离开。
“走。”我说。
出租车停在城南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十一点五十二分。
我下了车,林知夏从另一侧下来。她没说话,径直走向登记处的大门。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短发被风吹乱了一些,帆布包背得端正。她走了几步,回头:“你还站在那干什么?”
“我在想,我连你的年龄都不知道。”
“三十一,三月生,A型血,没有前男友,只在读博期间有过一段三个月的相亲关系。”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你图什么?”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推了推眼镜。正午的太阳从她后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发白。
“图你这个人。”她说,“三年前第一次见你,是在宋雨桐的生日聚会上。那天下雨,你冒雨去给她买了一个蛋糕,她嫌口味不对,你二话没说又跑了一趟。我那时就想,这样的男人,值得更好的。”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她笑了一下,“但我不想在这里给你长篇大论。你要听,等领完了,我给你说个够。现在,进去。”
登记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排队,填表。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表格,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发生在一个别人的故事里。旁边林知夏已经在签字了,一笔一划,很工整。她写自己的名字时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我低头开始填表。
手机在兜里响起来,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宋雨桐。林知夏凑过来看了看屏幕,说:“接不接随你。不过我的建议是,办完再处理。”
我按了静音。
等到工作人员叫到我们的号,我们并排走到窗口。林知夏把她的户口本和身份证递进去,动作很自然,像办一件已经准备很久的事。工作人员看了眼我们,问了一句“自愿吗”,林知夏说“自愿”,我也说“自愿”。
盖章的声音很轻,两下。两本红色的证件递出来,工作人员说,恭喜。
出了登记大厅,林知夏翻开她的结婚证看了看,然后合上,递给我看我的那本。照片上我们挨得很近,两个人都没笑,像是刚合完照就被什么紧急事件打断了。
“许明远,从今天起,你是我丈夫。”她说得平静,像在念一条法律条文,“我有一件事要跟你交代。”
“说。”
“周景行去年找我办过事,调回这边单位的时候,人事上有些关系。我知道他的底细。”她顿了顿,“他体检是假的。他今早给宋雨桐打了电话,说自己可能有问题,其实只是想把今天搅黄。”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早不说?”
“我说过。”林知夏推了推眼镜,“两个月前,有一次你来接宋雨桐下班,我问过你,如果宋雨桐一直在周景行的事上瞒着你,你会怎么处理。你当时说,她不会瞒我。你忘了。”
我确实忘了。或者说,我当时根本不愿去想。
“所以你知道今天一定会出状况。”
“我知道周景行会搞事,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直到我上周看到宋雨桐的台历上圈了今天——上面写着‘领证’。我就猜,周景行不会放过这个日子。”
“然后你带着户口本,在我家巷口等着。”
“我查过他约体检的时间。仁和医院,今天上午九点半。”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现在十二点四十。CT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一切都正常。宋雨桐很快就会知道真相。”
手机又在兜里震起来。我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宋雨桐的名字。
“接吧。”林知夏说,“该面对了。”
我按下接听键。
“许明远!”她的声音又急又尖,“你在哪?你知不知道周景行刚才——他骗我,他没事,那个阴影是之前拍片的旧伤,他故意不告诉我。他把我绊住,就是为了不让我去领证。我现在从医院出来了,你在哪?我马上过去找你。”
“宋雨桐。”我说,“你不用来了。”
“什么?”
“我已经领证了。”
电话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像在强忍着什么。
“你别开这种玩笑。”
“没开玩笑。今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城南民政局。”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结婚证,“我和林知夏。”
“林知夏?”
“你的博士闺蜜。”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然后,宋雨桐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许明远,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
“不是报复。”我说,“我只是没有在原地等你。”
挂了电话后,林知夏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拿手机的那只手。她的手掌很小,指节分明。
“走,去吃饭。”她说,“我饿了。”
第3章 三小时妻子
我们在民政局旁边的一家面馆坐下,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碟小菜。她吃得慢,把面用筷子一圈圈卷起来,像个还不太会吃面的孩子。
“你刚才对宋雨桐说,你没有在原地等她。”她咽下一口面,抬眼看我,“说的对。”
“你觉得她接下来会怎么样?”
“会先去找你,闹,然后找周景行算账。”林知夏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周景行这个人,不会承认自己在搞鬼。他会说,哎呀,我又没让你来,是你自己要来的,我也是被医生误诊害的。宋雨桐找不到他的破绽,就会回来找你,用一种‘我们都受委屈了’的态度,想把你拉回去。”
“你挺了解她。”
“我做了她三年室友。”她淡淡地说,“一个屋檐下的女人,藏不住多少事。”
我吃了半碗面,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件事。宋雨桐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周景行骗了她,她会怎么想?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吗?还是会觉得,如果我不那么冲动,一切还能弥补?
“有件事我想问你。”我放下筷子,“你今天跟我领证,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为了揭穿宋雨桐?”
林知夏抬眼,目光穿过眼镜片直视我。她的眼睛并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要把你整个人都看进去。
“两者都有。”她没有回避,“我是喜欢你的,不然我不会拿自己的婚姻去赌。但我也想让宋雨桐明白,她不能永远占着一个人,又把另一个人当退路。她必须在周景行和你之间做选择。今天她选了周景行。这个选择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如果她明天告诉我她选错了呢?”
“那她得先付出代价。”林知夏说,“一个人如果因为别的男人丢下自己的未婚夫,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事后还能顺利结婚,她永远不会改。”
她说话向来直接,不绕弯子。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只冷静的手按住了,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悬着的心,竟然慢慢落了下来。
“吃完去哪?”我问。
“回你的住处。我今晚不住你那里,去我自己的地方。”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该商量的事,迟早要商量。今晚你想一个人静一静也行,我不勉强。”
我点头。这是今天最让我舒服的一句话。
下午两点多,我在巷口下车,林知夏没有跟过来。她说她先回家处理些事,明天再见面。临走前她递给我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她的住址,字迹很小。
“备用钥匙。”她把一枚钥匙放进我掌心,“从今天起,这里你也可以去。”
我攥着钥匙回家,打开门,屋里还是上午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早餐盘没收,沙发上搭着她的外套,门口的鞋架上还摆着她前两天买的凉鞋。像一出戏演到一半,演员突然下了台。
我把结婚证放在电视柜上,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手机里已经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宋雨桐的。还有几条语音消息,我点开第一条:
“许明远,你到底在哪?我去了民政局,看到你们领证的记录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跟周景行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是朋友。你知道今天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就不能多等一会儿吗?你跟她领证,是想气死我吗?”
第二条:
“你接电话。我现在就在你家附近,我看到你回来了。你不开门我就不走。”
我从猫眼看出去,果然,宋雨桐站在楼道的拐角处,手指按在门铃上,没松开。她的头发散着,衣服还是早上那件白色衬衫,但皱了不少,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打开门。
她看见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上有哭过的痕迹。她冲进来,抓起鞋柜上的一只鞋朝我扔过来,没扔准,砸在墙上。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跟她领证?她是我朋友!”
“朋友。”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今天去陪周景行的时候,想过我们是来领证的吗?”
“我说了他是身体有问题——”
“他没事。你后来自己都说了,他故意骗你,就是为了把你从民政局门口骗走。”我低头看着她,“宋雨桐,如果今天周景行真的得了重病,你会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会照顾他,会天天往医院跑,会把我放在后面。”我替她说了,“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多心。今天你告诉我,我的多心都是对的。”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跟我最好的朋友结婚!”她的声音尖起来,像碎了什么,“林知夏是什么人?她一直嫉妒我,你居然跟她——”
“她是什么人不重要。”我打断她,“重要的是,今天她拿着户口本站在我家巷口,而你在医院陪着另一个男人。”
宋雨桐死死盯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开始新生活了?许明远,你把我们三年的感情当什么了?你跟她认识多久?你们之间有什么?”
“有三个小时。”我说,“至少这三个小时里,她没有丢下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击中了。
“你如果现在把证退了,我还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请求,“我们去重新预约,周一就去领。周景行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再也不联系。我保证。”
我看着她。认识三年,我知道她此刻是认真的。但这种认真来得太晚了,晚得让我觉得,她只是一只被抢了食的鸟,拼命想把自己失去的那块东西啄回来。她可能从来没想过,我也有我的心。
“不行。”我说。
她愣在那里。过了很久,她突然笑了一声,很轻:“许明远,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知道林知夏是什么样的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楼道里,声音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回到沙发前坐下。电视柜上的结婚证还在,红色的封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光。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林知夏发来的一条消息:
“到家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回:“她来过了,又走了。”
“知道了。早点休息。明天我过来给你做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梦里醒过来,身上的力气被抽得干干净净。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第4章 朋友圈的第一张照片
第二天是周日,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我开了门,林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菜,一袋水果。她穿着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脚上一双旧帆布鞋。
“早。”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凌晨三点才睡着。”
“正常。”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熟练地拉开冰箱门,把水果分门别类放进去,“我买了鲫鱼,给你炖个汤。”
“你会做饭?”
“一个人住了八年,不会做饭早饿死了。”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去找她谈了吗?”
“没有。她给我发了二十多条消息,我看了两条就没看了。”
林知夏点点头,开始摘菜。她的动作很利落,菜刀切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坐在餐桌旁,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和宋雨桐在一起的三年里,她几乎从不下厨。她说厨房油烟对皮肤不好,我们多数时候在外面吃,或者点外卖。
“昨晚她在朋友圏发了一条。”林知夏背对着我,手里没停,“说她被最信任的两个人同时背叛,一个不要脸,一个没良心。”
我一愣:“她把你挂朋友圈了?”
“挂就挂呗。我上了三年学,还能怕这个?”她笑了一声,把切好的姜丝洒进锅里,“你今天最好别看手机。她那些朋友会来劝你——有说你不成熟的,有说林知夏心机深的,还有人说你俩早就有一腿。昨晚已经有人来问我了,我都没回。”
“你不在意这些?”
“我更在意晚上吃什么。”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不值当放在心上。
汤在锅里咕嘟着,香气渐渐飘满屋子。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和我认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女人,忽然生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我们之间没有恋爱、没有暧昧、没有任何情侣间的过程,直接就跳到了婚姻。这究竟是一个报复的冲动的结果,还是一个我一直没看清的真相?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以后发现不合适怎么办?”我问。
她熄了火,把汤端上桌,盛了两碗。然后坐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没有想过要跟你离婚。”她说,“至少现在没有。我知道我选的人是谁。许明远,从你冒雨买蛋糕那天起,我看了你三年。我知道你心软,知道你不擅长拒绝别人,知道你被宋雨桐吃得死死的。我也知道你今天跟我领证,一半是因为你被气昏了头。但我不怕,感情可以慢慢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读自己的论文。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的平静里有种力量,是我在过去三年里没遇到过的。
吃完午饭,林知夏把碗筷收拾干净,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昨晚把你和宋雨桐之间可能存在的经济往来、共同财产、社交关系都梳理了一遍。”她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好的A4纸,“我知道你和她订了婚,彩礼过了没有?”
“过了。八万八,去年的事。”
“退婚的话,这笔钱应该能要回来。我会帮你一起处理。”她把纸递给我,“这是清单。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我低头翻看。纸张上分门别类列着礼金、金饰、酒席定金、婚纱照预付款,后面备注了各自的状态。字迹工工整整,右下角还标注了日期。就这么一夜,她已经把我结婚这件事的“经济账”算得明明白白。
“你是不是什么时候都在做功课。”我抬起头看她。
“可能吧。什么事,先想明白再做,总好过做完了再后悔。”她顿了顿,“除了你这件事。我是先做,再想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也笑。这是今天她第一次露出那种不设防的笑容。
下午,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固定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对方自报家门,说是宋雨桐的母亲。
“明远啊,我听说你和雨桐闹了点误会。你们年轻人,遇到事要冷静,不要动不动就做让长辈寒心的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惯常的权威感,“雨桐昨天回家哭了一夜,我和她爸都吓坏了。你现在过来一趟,咱们见面谈谈。”
“阿姨。”我尽量把声音放平稳,“如果是谈退婚的事,我可以过去。如果是劝我复婚,那不用了,我已经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雨桐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几度:“结婚了?你跟谁结婚?”
“这个雨桐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
“许明远,我们宋家待你不薄,你这样做,是想让我女儿以后在单位里怎么抬头做人?她跟周景行只是普通朋友,这种事说开了就行,你竟然用结婚来报复她。你有想过后果没有?”
“阿姨,我想过。”我说,“昨天上午,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她一个小时。她说她去陪周景行体检。那个周景行明明没事。她选了周景行,没选我。这不需要再解释。”
“那你怎么能和她的好朋友结婚?这不是明摆着打她的脸吗?”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林知夏。她坐在阳台上,靠着门框看书,似乎完全不在意这通电话。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翻了一页书,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阿姨。”我说,“这不是打谁的脸。我就是不再等她了。”
挂了电话,林知夏从阳台上回过头来看我。
“你妈会打电话来。”她说,“估计快了。”
话音没落,我的手机果然又响了。屏幕上写着“妈”。
我看了林知夏一眼,她做了个“接啊”的手势,继续看书。
我接起电话,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明远,你干什么了?你宋阿姨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说你和雨桐那个同学领了证?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你糊涂啊!”我妈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了,“你把人宋家的脸面放在哪里?你这样做,人家会说我们许家不会做人。你赶紧去把婚离了,跟雨桐好好解释清楚。那姑娘跟你什么感情基础都没有,你怎么就……”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昨天上午,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她一小时。她把我丢下,去了别人那。你还要我怎么样?”
电话那头只剩下抽泣声。
“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听你的。这次,让我自己拿一回主意。”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站在林知夏旁边。她抬起头,合上书,看着我。
“后悔了?”她问。
“没有。”我低头看她,“只是突然觉得,所有人都在替她说话。只有你,站在我这边。”
“以后也是。”她说。
第5章 对质
周一上午,我去公司请了三天假。领导在电话里多问了几句,我说家里有事。挂断电话后,我打开邮箱,开始处理宋雨桐那八万八彩礼的事。当初走的是银行转账,记录还在。我给宋雨桐的母亲发了条信息,说要谈谈退婚的事,对方没回。
林知夏说得对,这种事拖不得。
下午三点,宋雨桐给我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店,你下来。我们好好谈谈。我不怪你了,我们能不能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我本来不想去。但“处理干净”四个字打动了我。
下楼的时候,林知夏给我发了条消息:“去吧。她要是装可怜,你记住一点——她昨天选了周景行,今天约你见面,大概率是因为周景行那边没给她好脸色。”
我推门进了咖啡店。宋雨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过。看见我进来,她抬起眼。她的妆画得很淡,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遮不住。只两天时间,人瘦了一圈。
“你来了。”她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和她在一起了吗?”她问。
“我们领了证。”
“领证不算什么。你们没有感情。”她把那杯美式推到一边,身体前倾,“许明远,我承认我错了。那天我不该去找周景行。但你要理解我,他当时说医生怀疑是肺癌,那种情况下我如果不赶过去,万一他真的有事,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你可以在去之前跟我说清楚。你可以让我陪你一起去。但你没有。”
“我想着我很快就回来——”
“所以在你心里,我可以在民政局门口等着,像件行李,什么时候来取都行。”我尽量平静地说,“宋雨桐,你自己想想,如果今天换成是我,领证前五分钟因为别的女人把你丢下,你能原谅吗?”
她抿着嘴,没说话。
“你昨天下午到晚上,去了哪里?”我问。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
“你去找周景行了。”我替她说,“他是不是跟你说,他也不知道会这样?他是不是说,你要顾全你和你未婚夫的关系,他不能耽误你?”
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被说中了。
“宋雨桐,三年了,你每一次都被他这样推回来。他把你的心搅乱,然后装作很懂事地退到一边。你回头找我,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我顿了顿,“这一次,我也不会再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以后不见他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你和她分开,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我保证做到。”
“如果周景行再打电话给你呢?”
“我不接。”
“你去年也说过这种话。”我看着她,“去年九月,他喝多了给你打电话,你半夜两点跑过去。第二天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可一个月后呢?你手机里那张电影票根是怎么回事?”
她张了张嘴,像被人按住了喉咙,好一会儿才说:“那是普通朋友看电影。”
“普通朋友看电影,为什么删聊天记录?”
“许明远——”
“我以前太想和你结婚了,所以每次你说什么,我都逼自己相信。”我把手放在桌上,指尖发凉,“但这次不一样了。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回头。”
宋雨桐看了我很久。她的表情从委屈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最后她笑了,说:“是不是林知夏教你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从来没这么对过我。是她让你变狠了。”
“她什么都没教。”我站起来,“是我自己变了。你不是总说我太软、没脾气吗?现在你看到了,我就是这样。”
离开咖啡店前,我最后说了一句:“彩礼的事,我明天会正式发信息给你爸妈。该退多少,我们算清楚。金饰和婚庆那些,各自承担自己家的损失。从此两清。”
她没有回答。
我出了咖啡店,沿着街往回走。傍晚的天色暗下来,路边有摆摊卖花的,三轮车上摆满了小向日葵。我停下来,买了一束。
回家开门的时候,厨房里有声音。林知夏已经在了,正系着围裙炒菜。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向日葵上。
“给我买的?”她问。
“是。”
她走过来,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黄花衬着她的黑框眼镜和短头发,意外地好看。
“宋雨桐还好吗?”她问,走回厨房继续颠锅。
“不太好。她还在等周景行。但周景行不会要她。她知道的。所以她回来找我。”我靠在厨房门口,“我没同意。”
“她是不是说,你变了。”
“说了。”
“那说明我的眼光不错。”她盛好菜,端着盘子从我身边挤过去,“吃饭了,许明远。”
第6章 周景行上门
宋雨桐父母那边沉默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她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彩礼会退,但要按她的“规矩”来——金饰折成现金扣一部分,酒席定金不退,算下来退六万。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个结果时,语气已经没了前两天的激动。她只说:“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妈不管了。”
我知道这对她来说很难。她一向看重体面,现在整个亲友圈都在议论,说许家的儿子领证当天跟别的女人跑了。那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不可能不难受。但她没有再逼我。
周三晚上,周景行找上门来了。
门铃响时,我正在给林知夏的书柜腾位置。她下班搬了两个纸箱过来,一箱书,一箱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猫眼外站着周景行。我认得他,他个子不矮,脸上总带着那种让人舒服的笑容,像什么事都能轻松解决。
我开了门。
“明远。”他叫我,语气熟稔得像多年的朋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解释一下。那天真的是误会。医生给我看片子,说阴影有问题,我当时吓得够呛,才给雨桐打了电话。我绝对没有要破坏你们的意思。”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想你误会雨桐。”他叹了口气,很真诚的样子,“她是个好女孩,那天只是太担心我了。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你这样就退了婚,对你自己也不负责。何况,你还和她闺蜜搞在一起。你不觉得这样对雨桐的伤害太大吗?”
我看着他。他的领口敞着,脸上还带着那种似乎很坦荡的表情。可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在绕着弯子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周景行。”我叫他的名字,“你体检预约的时间,是哪天?”
“就那天上午啊。”
“前一周,你改了两次预约时间。最后一次改到我们领证那天的九点半。”我向前迈了一步,“你是故意的。”
他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恢复了:“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改时间是因为单位安排变了。”
“你在仁和医院有认识的同学。你请他在那天上午把去年那张旧CT调出来,故意让医生误读。这些我都查过了。”我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今天来,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宋雨桐开始怀疑你了。你想让我去替你说好话。”
周景行不笑了。他看着我,像头一次认识我似的。
“许明远,你挺能编的。”他说。
“你手机里现在还有仁和医院刘医生昨晚发给你的消息。你要不要自己念念?”
周景行的眼角抽了抽。他没有动,也没有去掏手机。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说:“行,许明远,你有种。但你要知道,宋雨桐迟早会想明白,我才是最适合她的人。你那个林知夏——不过就是个趁人之危的女人。”
“谁是趁人之危,你心里比我清楚。”我侧过身让开门,“这是我家,你可以走了。”
他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很用力:“你们不会长久的。”
关上门后,林知夏从卧室里走出来。她听到了一切。
“那些医院的事,你什么时候查的?”她靠在门框上。
“昨晚。你给我的那几张纸,后面不是写着周景行改预约的记录嘛。我顺手打了个电话给我高中同学,他在仁和医院设备科,帮我确认了几件事。”我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手微微有点抖。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后怕。
“做得好。”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水杯,自己喝了一口,“不过你那个高中同学,靠得住吗?”
“他欠我个人情。”
“那行。”林知夏把水杯递回给我,“周景行这人心眼多。今天你拆穿了他,他一定会去宋雨桐那添油加醋。你要有准备。”
“我知道。让他去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宋雨桐的聊天框,把昨晚整理好的一段话发过去——关于周景行体检的那些事。
发送完成后,我删掉了聊天框。
“你说她会信吗?”林知夏问。
“她信不信,不重要了。”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转身去看那箱还没理完的书。书很多,有社会学的,也有人类学的,还有一些小说。最上面一本,是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我背对着她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本小说里说,爱情是一种本能。但我的版本是,爱情是一个选择。我看了三年,终于等到你做选择的那天。”
我转过身看她。她正站在灯光下,黑框眼镜泛着暖光。
“你那天说,你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她把书接过来,塞进书柜,“我这个人,从来不冲动。冲动的是你。不过没关系,我替你接着。”
第7章 一张旧照片
周四下午,我独自去了宋雨桐父母家处理彩礼的事。
她家住三楼,门口摆着一盆枯了大半的铁树。来开门的是她妈,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我让进去。客厅里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了我只是哼了一声。
没有宋雨桐。
“她出去几天了,一直没回。”她妈给我倒了杯茶,搁在茶几上,“你坐。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协议,上面列着退还彩礼的金额、金饰折价方式、双方确认终止婚约的条款。她妈翻看了一遍,手指一行行点过去,像在审一份合同。
“六万。多一分没有。”她妈说,“金饰我家就留两件,剩下的你拿回去。婚纱照的钱白花了,这是你造的孽,你自己承担。”
“可以。”我没争。
她爸忽然把电视关了,转头看我:“许明远,你跟我女儿处了三年,我还叫过你几声‘女婿’。你现在说撇就撇,连个解释都没有。你是个男人吗?”
“叔。”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她一小时。她去陪别的男人了。这件事,她已经跟你们说了吧。”
她爸没说话,嘴抿成一条线。
“我许明远不是完人。但我没有对不起你们家。这婚退得干净,对谁都好。”
签协议的时候,她妈还是掉了眼泪。她抓着笔,手抖着写了几次才把名字写全。我没有再说话。所有的话在签完字之后都显得多余。我拿回自己那份协议,起身告辞。
走到楼下时,手机响了一声。是林知夏发的消息:“谈完没?回来吃饭。”
我回了个“好”。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一家小打印店,把协议复印了两份。以后如果有什么纠纷,也算有个凭据。我知道这样做很冷。但这是我第一次学着,把感情和账分清楚。
晚上,林知夏做了三个菜。她做菜的样子很专注,调汁、试味、颠锅,一点也不马虎。我们面对面吃饭,谁也没提彩礼的事。吃到一半,她忽然起身去了趟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照片。
“给你看样东西。”她把照片放在我碗边。
那是一张旧照片,边缘有些泛黄。照片上几个年轻人在爬山,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空和几棵松树。我认出了其中几个,有宋雨桐、周景行,还有林知夏。林知夏站在最边上,侧着脸,正看向镜头外。
“这是研二那年秋游。”她指着照片上周景行的胳膊,“你注意看,他的手搭在宋雨桐腰上。”
我仔细一看,果然。周景行的左手臂随意地横在宋雨桐后腰处,而宋雨桐的身体微微向他倾斜。
“他们俩从研究生时候就不清白。只是宋雨桐不承认,周景行呢,又不想真定下来。”林知夏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宋雨桐的笔迹:“2019年秋游。如果时间是白色的,我想停在这一天。”
“2019年,她已经跟我在一起了。”我说。
“对。”林知夏点点头,“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给我看这张照片。她早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主动去戳破。她要等我自己看清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我问。
“早就知道了。我比你更早认识她。她的秘密,我比你清楚得多。”她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但我不会替她保守太久。尤其是当这些秘密伤害到你的时候。”
晚上十点,我的手机炸了。宋雨桐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和林知夏的结婚证。她什么都没说。接着,她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
“结婚证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是我的熟人。原来全世界都知道,只有我像个傻子。”
然后,我的手机响起了密集的提示音,来自她的各种朋友、同事、亲戚。有人骂我,有人问我,还有人发来一连串的语音。我一条没听,把手机调成静音,压在枕头下面。
林知夏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半湿,披着毛巾坐在我身边。
“她发什么了?”她问。
“我们的结婚证。”
“有创意。”她摘下眼镜,哈了口气在镜片上,用纸巾擦着,“明天,她会给我们双方单位打电话。你先有个准备。”
“你怕吗?”
“我不怕。”她把眼镜戴回去,转头看我,“但我担心你会心软。许明远,宋雨桐会把你逼到墙角,逼你公开道歉,逼你承认自己是混蛋。到那时候,你能不能咬住?”
我想了想,说:“能。”
她抿嘴笑了笑:“那咱们就一起咬住。”
第8章 纪委电话
事情比林知夏预料的更早。周五上午十点,我们公司的行政忽然找我去一趟。
进门的时候,行政主管方姐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一种“我跟你说说”的表情。她给我倒了杯水,绕了个大弯子,从公司制度讲到员工形象,最后说:“明远啊,我们接了个电话,说你个人生活作风有问题,领证当天抛下未婚妻,和她闺蜜在一起了。人家还说要写匿名信。你知道,公司一向最怕这些。”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方姐,这些和我的工作无关。我请了假,没有耽误任何业务。我的私生活,不劳公司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影响不好。”她压低嗓音,“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你把人家一个姑娘扔在民政局,跟她的博士闺蜜跑了。你说这……咱们公司好几个领导都听说了。”
“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也不好怎么办。”方姐看看我,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跟你那个前未婚妻把关系处理好,别再让人家闹到公司来,对大家都好。”
从办公室出来,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宋雨桐开始动手了。
中午,林知夏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照旧平静:“我们单位也接到电话了。说我不道德,抢了朋友的未婚夫,要求组织上对我进行批评教育。”
“你没事吧?”
“我们领导挺明白事,跟我说了句‘你的事我不管,把手头的项目做好’。”她顿了顿,“不过许明远,你那个前未婚妻已经疯了。她现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要有心理准备,更厉害的还在后面。”
“她还能怎样?”
“她手里有你的照片、聊天记录、微信截图。她可以发到网上,可以发给你家里人,可以发到任何你认识的人那里。你以前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过分的话?”
我握着手机,掌心出了汗。三年了,热恋期谁没说过一些肉麻的、以后看了会脸红的话。更别提某些吵架时的气话,如果截头去尾发出来,怎么看怎么像个坏人。
“有。”我承认,“很多。”
“没事。”林知夏说,“我也有。”
我没反应过来:“你有什么?”
“我也有宋雨桐的秘密。她要是敢发你的聊天记录,我手里的东西比她多十倍。”她的语气像在说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你好好上班,其他的交给我。”
下午,宋雨桐果然给我转来一条截图。是我两年前和她的对话。那段话里,我因为她和周景行的事发过火,说了一句“他要是再找你,我就去把他腿打断”。后面还有几条,语气都不怎么好听。
“许明远,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她写道,“我把这些发给你公司同事了。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没回。
一个小时后,林知夏给我转来几张截图。画面加载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是周景行和宋雨桐的聊天记录。时间显示在去年。内容比我那些气话露骨得多,有深夜的“想你了”,有开房后的酒店地址,还有周景行说“反正许明远不会知道”。
后面还跟着一条宋雨桐的语音转文字,她在里面说:“我只把你当哥哥,我们不要再这样了。我要结婚了,不能再对不起许明远。”
“这个够不够?”林知夏发来一段文字,“她如果说你言语暴力,你就把这些发出去。大家就会知道,她背着未婚夫跟别的男人睡过觉。”
我盯着屏幕,手机里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虽然早有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些,心脏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然后我给宋雨桐回了一条消息:“你去年八月和他去酒店的事,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面“正在输入”了很长时间。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
“你等着。”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林知夏。
“她刚刚给我打电话了。骂了我十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带着点笑,“我跟她说,我正好在录音。她就不敢再骂了。”
我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这时候我才发现,在这段乱糟糟的日子里,只有她的声音能让我放松下来。像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有人在前面的拐角处递来一盏灯。
晚上回家,我开了门,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和什么人争论。我走进去,她回头看见我,对电话说了一句“下次再谈”就挂了。
“谁啊?”我问。
“我妈。”她抱着胳膊靠在外门框上,晚风把她的短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听说我领证了。骂我比她年轻时还胡闹。”
“你怎么说?”
“我说,你见了人就知道了。”她转头看我,“过几天,等事情消停了,你跟我回去一趟。”
“见丈母娘?”我故意说。
“对。许明远,丑女婿总要见丈母娘的。”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第9章 七张截图
周末两天,宋雨桐那边安静了一些。我处理完了彩礼的收尾,也回公司正常上了班。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各有各的意思,有人背地里议论,有人当着面假装无事。我不再解释什么。越解释,越像个有罪的人。
周一中午,林知夏把我叫到她的住处。她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很齐整。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停在一个文件夹上。
“宋雨桐把我拉黑了。”她拉开椅子坐下,“她也不接我电话。但昨天我们一个共同认识的人——以前一起读研的同学——发来消息问我和你是不是早就好上了。我就知道,她在到处找人说这件事。”
“她想把我搞臭。”我靠在桌边。
“她要是只是想骂几句,倒也没什么。”林知夏点开文件夹,里面排列着一串截图,“她把你那段话发给了你公司的内网邮箱,还往你妈手机上发了一份。你妈早上给我打过电话。”
我一惊:“我妈给你打电话?”
“你妈说,姑娘,我跟你不熟,但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后来跟她说了半小时。最后她说,等你回家再跟你说。”林知夏抬头看我,“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你妈?”
“先不急。”我压住心里的火,“宋雨桐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把你逼离婚。”林知夏忽然说。
我怔了怔。她合上电脑,坐直了身子:“我这几天跟几个相熟的人问过了。周景行又去见了宋雨桐,两个人聊了大半个晚上。宋雨桐现在相信,只要把我们拆散,她就能挽回你。她不甘心输给我。”
“那我们怎么办?”
“分两步。”林知夏戴上眼镜,像在安排一次田野调查,“第一步,把周景行和宋雨桐的事,在最小的范围内公开。不是发朋友圈,也不是在单位闹——就是发给那五六个一直在中间传话的人。让他们知道真相,然后住嘴。第二步,我们过自己的生活,让他们再怎么闹都影响不到。”
“你要让我去发那些聊天记录?”我问。
“不。要发也是她自己的人发。”林知夏看着我,“我手上有七张截图,足以让宋雨桐在朋友圈里翻不了身。但我不会主动发。我只给一个中间人看,让他去判断。”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让子弹从别人枪里飞出去。
“谁?”
“他们读研时的班长,姓方。方明德。这人是是非圈里的‘中心节点’,嘴不严,心不坏。他一旦看到了,不用我们说,半个圈子都知道了。”
我沉默了。这不是我最擅长的方式。但在这样的局面下,也没别的选择。
周二下午,林知夏约了方明德。地点在城南一家茶楼。我陪她一起去。方明德是个矮胖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时总带着点笑意。他见了我们,先客气一番,然后又露出那种“哎呀你们这事实在太刺激了”的八卦神情。
“老方,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你站队。”林知夏把手机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些。我不多说。你是班长,有些话你说比我们说有分量。”
方明德看了眼手机,又看看她,犹豫了一下才点开。他一张张翻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看完最后一张,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嘴里发出“啧啧”两声。
“这……”他抬头看林知夏,“这些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八月。”林知夏说,“宋雨桐一边跟许明远订婚,一边跟周景行开房。你现在知道,我们在民政局那天,到底谁对不起谁了吧。”
方明德一拍大腿:“这个宋雨桐,真是能装。我前阵子还替她说了不少话呢,也难怪你们这样。”他叹气,又把手机推回来,“不过知夏,你也不容易。这个许明远……”
他没说下去。但我听得出那意思——你为了一个男人,跟最好的朋友闹成这样,值不值?
“老方。”我开口了,“事情不是林知夏闹的。是我和宋雨桐先走到了尽头,林知夏只是后来出现。我要说清楚。”
方明德看看我,点点头:“行,你们的事我不多嘴。但这个周景行,确实不是个东西。我早就看不惯他。那小子在班上就爱搞小动作。”
那天从茶楼出来,天色近晚。林知夏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快。我追上她:“你早就想好了这一步?”
“什么事都有节点。我一般不动手,要动就在最合适的时候。”她转头看我,“我猜,这两天你的手机就该安静了。”
她猜得没错。那之后的两天里,来找我“评理”“劝和”的人明显少了许多。方明德那条线上传出去的消息,像一滴墨落在水面,慢慢晕开来。有人开始说宋雨桐“早就对不起许明远”,也有人说周景行“干得缺德”。当然,骂林知夏“不厚道”的声音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一边倒了。
而宋雨桐那边,也不再有新的动态。她像是忽然噤了声。只有一次,深夜,她给我发来六个字:
“许明远,算你狠。”
我没回。
第10章 雨夜电话
事情真正消停下来的第一个周末,下了一场大雨。
周六晚上,林知夏来我这儿吃饭。她带来两瓶啤酒和一大包卤味。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声音很密。我们没开电视,就坐在餐桌旁,一口菜一口酒,从各自的单位聊到小时候的事。
“我爸妈很早就离了。”她喝了口酒,脸上有点红,“我跟着我妈,后来我妈又走了。我是我小姨带大的。读博那会儿,半工半读,还替人写过一阵论文。”
“难怪你什么都计划得那么清楚。”我看着她。
“不计划清楚会慌。”她抬头笑了一下,“我没有谁可以靠。所以做什么都要先想好。只有跟你领证那天,我没想。”
“那你怎么敢?”
“我想了三年。够了。”她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用手指转着,“那天早上,我还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看见你拿着文件袋站在民政局门口,一边看表一边张望。我就想,如果今天他被丢下,我就上去。”
雨声很大。我放下筷子,透过雾蒙蒙的窗子看向外面,巷口那盏路灯把雨幕照得发白。
这时,手机响了。
是宋雨桐。她的电话,这次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也许是因为酒精让我放松了戒备,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夜晚容易让人心软。
“许明远……”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哭过,又像发烧了。背景里有雨声,还有汽车经过溅起水花的动静,“你在哪?我打不到车,我手机快没电了,我……”
“你怎么了?”我坐直了身子。
“我在周景行家小区外面,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把我赶出来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中间还夹杂着咳嗽,“我走了好久,打不到车。你……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就一下。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真的……”
电话断了。可能是没电,也可能是信号不好。
我握着手机,抬头看林知夏。
她正端着啤酒罐,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想去接她?”
“她好像状态不太好。”
“许明远,我知道你的心情。”她很平静,“你不去,你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你去,我也不会拦你。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宋雨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不忍心的时候,把你拉回她的轨道里。”
我看着她。厨房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她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像一潭很静的水,看不出波澜。
“那我们一起去。”我说。
她愣了一瞬,接着笑了一下:“好主意。”
我们开车去了宋雨桐说的位置。雨还在下。车子沿着路边慢慢走,我打开了双闪。开出去很远,才看见一个穿着黑裙子的人影缩在公交站台下,浑身湿透,高跟鞋拎在手里。
我把车靠边停,林知夏从后座拿了条毛巾。我们还没下车,宋雨桐就抬头看见了驾驶座上的我,然后她又看见副驾的林知夏。她的表情变了,从看到希望,到看见希望旁边还站着另一张脸。
林知夏先下了车。她撑着伞,走到宋雨桐面前,把毛巾递过去:“上车,送你回去。”
宋雨桐没接。她往后退了一步,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不要你假好心。”
“这是许明远的车。我只是坐副驾。”林知夏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你如果还想自己走回去,我尊重。但大晚上下着雨,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宋雨桐像被人揪住了什么,肩膀抖了一下。她终于接过毛巾,别过脸,飞快地擦着脸,然后上了后座。
车子在雨里行驶,车里没人说话。雨刮器有节奏地摆着,一下一下,像在清点这三年来的每一次沉默。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雨桐。她蜷在后座,脸冲着窗外,肩膀一直在发抖。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我问。
“我妈那。”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回周景行那。”
“他为什么赶你出来?”林知夏没回头,声音很淡。
宋雨桐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跟别人在一起了。他早就有人了。我今天去质问他,他就把我推出来,说我是自己送上门的。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要跟我结婚。”
“然后你就打电话给许明远。”林知夏说,“大半夜,淋雨,打不到车,手机快没电。你希望他一个人来,然后看在三年感情上,把你接回他家里,照顾你,安慰你。第二天,一切就都回到从前了。”
宋雨桐像是被电了一下,忽然尖声说:“林知夏,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什么都能看穿?我告诉你,你今天不也是在抢别人未婚夫吗?我们两个,谁比谁高尚?”
“我没说自己高尚。”林知夏声音平静,“我只是不装。你呢?”
宋雨桐没接话,胸口剧烈起伏着。
车停在她妈家楼下。我熄了火,外面的雨也小了些。宋雨桐坐在后座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说:“许明远,送我上楼吧。就一段路。”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脸上有泪,有疲惫,有不服。三年来,我曾无数次在这种目光里败下阵。但今晚,我脑子里响起的却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她选了周景行。她选了很多次。
“我送你到单元门口。”我说。
我下车,拉开后门。林知夏坐在副驾驶没动,只扭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轻。我撑着伞,把宋雨桐送到单元门下。她站在门洞里,抬头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你真不要我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宋雨桐。”我把伞往她那边递过去,“你值得一个真正爱你的人。那个人不是我。可能也不是周景行。但你得先学会别在两个人之间反复跳。你每次跳回来,另一个我都会老一点。这次,我真的到底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你自己多保重。”我把伞放在她手里,转身回到了车上。
第11章 她的秘密
把宋雨桐送到她妈家楼下后,我们在车里沉默了很久。雨停了,车窗上全是水珠,被路灯光一照,像无数个细小而破碎的月亮。
“回家吧。”林知夏说。
我发动了车子,打开暖气。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歪着头看我,忽然说了一句:“许明远,你刚才做得很对。”
“为什么?”
“你没有动摇。”她伸手拨了拨我额头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这是我见过你最坚决的一次。我都有点嫉妒她了,她让你学会的东西比我多。”
“别这么说。”我抓住她的手,握了握。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了很久。醒来时,林知夏已经做好了早饭,坐在餐桌旁看手机。见我出来,她放下手机,神色认真。
“昨晚宋雨桐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想不想听?”
“什么话?”
“她说,林知夏,你别高兴得太早,许明远和我之间的秘密,你也有份。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你在背后做了什么。”林知夏看着我的眼睛,“她说,你会因此离开我。”
我慢慢坐下来,看着她:“那你要不要现在就告诉我?”
“要。”她低下头,又抬起来,像下了个决心,“这件事我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我希望你是先选了我,再知道这些。而不是因为恨宋雨桐才选了我。”
“你说。”
“去年八月,宋雨桐和周景行开房那件事,是我匿名告诉你的。”她顿了顿,“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已经过了线。我没把照片直接发给你,而是给你手机号上发了条匿名短信。你当时去查了酒店监控,又和宋雨桐对质。她哭了一夜,你原谅了她。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那么快就查到酒店?”
“是你提供了时间地点。”我接过话,记忆里那晚的细节慢慢浮出来。
“对。我一直都知道。”林知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我一边看着她跟你撒谎,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你原谅她了,我就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如果你们还是分不开,我就退出。”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次你为什么又……”
“因为你们要结婚了。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开心。你只是在履行一种自己都不确定的义务。”她停顿了一下,“领证前一天,我去宋雨桐家拿东西。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周景行发来消息说‘明天见’。我就知道,她明天一定会去。”
“所以你知道那天的每一个步骤。”
“我只是猜到了开头。但我不是那个抛下你的人。”她看着我,“许明远,我做过的这些,你不必原谅。但我没有骗过你。唯一拖到现在才说的,就是这些。”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夹起一筷子青菜,嚼了几口。味道很好。她做饭一向用心,咸淡适中。
“如果你觉得我不堪,想离婚,我同意。”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轻颤。
我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发根还带着早上洗脸时沾的一点湿气。
“林知夏。”我说,“你帮我看见了很多我自己不敢看的东西。这不可耻。”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推了推眼镜,低下头。我看见她的手有点抖。
“我出门买点水果。”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还没迈步,她又停住,背对着我说:“其实我特别怕。怕你知道之后就不要我了。”
“不会。”我说。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用袖口蹭了一下脸。
半个小时后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和一盒切好的西瓜。眼睛有一点点红,像刚哭过。我没戳破。
那天下午,她在阳台上看书。我坐在客厅里,给宋雨桐发了条消息:“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也不会离开她。你以后别再折腾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发完后我删了对话框。
然后,我收到了宋雨桐的回复。只有一行字:“你知道了还跟她在一起?她这个人,比你想的可怕多了。”
我没再回。
晚上,林知夏躺在我身边,侧过身看着我。黑暗中只能看见她镜片后的眼睛,像两颗安静的小星。
“以后我们不要有秘密了。”她说。
“好。”
“要是吵架了,谁也别摔门走。就在屋里说。”
“好。”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她顿了一下,“今天下午买橘子的时候,宋雨桐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已经找人把周景行的事闹到他单位了。周景行被处分了。她问我,是不是我教她的。我说不是,是你自己终于想动手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我曾经深爱了三年的女人,终于也拿起了刀。只不过这次,刀口对着另一个人。
“她会有事吗?”我问。
“不会。她说的都是真事。”林知夏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但周景行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第12章 楼道里的血
周景行的“不会善罢甘休”来得很快。
周三傍晚,我刚从公司出来,就看见他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脸色很不好看,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见我,他径直走过来,步子很急,像在压着火。
“许明远,你跟宋雨桐说了什么?她疯了一样去我单位告状,现在全单位的人都知道我那点事。我年底评职称的事也黄了。”他站在我面前,眼睛充血,“你满意了?”
“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停下脚步,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她告你,是她自己的决定。”
“你放屁!”他突然推了我一把。我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路灯杆上。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几个下班的白领在不远处停下,朝这边看。
“你抢了宋雨桐,害得她跟所有人闹翻,现在又拿她的脏事去打击我。许明远,你别以为林知夏护着你,你就能过太平日子。”他的脸离我很近,呼吸里带着酒气,“我告诉你,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周景行,你喝酒了。”我尽量稳住声音,掏出手机,“你最好现在回家。再闹下去,报警对谁都没好处。”
他盯着我,目光阴冷。沉默了几秒后,他忽然笑了,小声说:“林知夏比我更早知道你们的婚期。你以为她为什么能拿着户口本出现在你家巷口?你从来都不怀疑她?许明远,你以为自己聪明,其实你被两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你这些话,对宋雨桐说去。”我拨通手机,按了110三个键,但没拨出去,只是把屏幕亮给他看。他看了一眼,退后一步,抬手朝我点了点,像在下最后的通牒。
“你们等着。”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那件深色夹克的肩胛处有些鼓,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手机在掌心震动,我低头一看,是林知夏的来电。
“你下班没有?我想吃你楼下那家的卤肉饭。”她的声音很轻快。
“在路上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二十分钟到。”
“好。”
我挂了电话,加快步子走向地铁站。心里反复回想着周景行那句话:“林知夏比你们更早知道你们的婚期。”她确实早就知道,但她解释过。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比起周景行说的这些,我更在意的是他那件夹克。
出了地铁站,天已经黑了。我拎着两份卤肉饭,拐进巷子。离楼门还有十几米远时,我听见楼洞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很重,像有人从楼上急急下来。
我本能地停下。紧接着,一个影子从楼门里冲出来——是周景行。他左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右手在夹克口袋里。看见我,他先是一愣,然后朝我呸了一口。
“你妈的。”他骂了一声,拔腿就跑。巷子窄,他推开一辆电动车,金属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扔下饭盒追上去。他跑得很快,拐进一条更暗的胡同。我追到胡同口时,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啪地摔在地上。我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像一条白色的闪电。
回到楼里,我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走上去,越近越浓。我打开家门,看见屋里的沙发上、电视柜上,到处都洒着红油漆。墙上喷着四个字:“都是垃圾。”
我站在门口,心怦怦直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大约过了半分钟,我拿起手机给林知夏打电话。
“你别过来,先别过来。”我的声音在发抖,“周景行到家里来了,泼了东西。我报警。”
林知夏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我马上到。你别碰门把手。拍照,拍视频,别动现场。”
我照她说的做。拍照的手抖得厉害,有几张都拍虚了。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民警进屋看了看,做了笔录,又去调了小区门口的监控。监控里拍到一个男人下午六点二十进了单元门,六点四十七分出来,正是周景行。
做完笔录已经是晚上十点。林知夏一直陪在旁边。她穿着早上出门时的那件灰衬衫,袖子挽着,帮我跟警察核对时间线。她一条条说得清楚,像在陈述一份论文的论点。
警察走后,她站在那扇被油漆溅到的防盗门前,沉默了很久。
“许明远。”她忽然说,“这个房子不能住了。”
“先收拾吧。明天再说。”
“你今晚住我那儿。”她转头看我,脸上有我看不懂的表情,“以后都住我那儿。”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白,但眼神坚定。像一堵不高的墙,挡在我面前,说,别怕,这边来。
“好。”我说。
第13章 他的钱包
周景行泼漆之后,案件推进得很快。
证据链很完整:小区监控拍到了他进出单元门的时间,我家楼道的一处防烟门把手上验出了他的指纹,监控里他手里拎着的那只黑色塑料袋,和楼下一个垃圾桶旁发现的两个桶盖颜色吻合。民警叫我做了第二次笔录,说很快会定性质。可能是寻衅滋事,情节不算最重,但行政拘留跑不掉。
周景行在我报警后的第二天,自己去了派出所,说是一时冲动,愿意赔偿。他坚持说是因为宋雨桐在他单位闹事,他憋了一口气,喝多了酒,才做出这种事。他一遍遍地说,没想伤人,只是想“出口气”。
林知夏听了这些转述,只说了一句:“他在给自己搭台阶。”
周末,我搬进了林知夏的住处。她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但干净,所有东西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书架上最多的是书,其次是资料册。床头有个小抽屉,平时锁着。我从不主动问。但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忽然对我说:“许明远,有样东西你应该看看。”
“什么?”
她走过去打开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深棕色的男式钱包,放在我面前。钱包有些旧,边角磨得发亮,很普通。
“这是周景行的钱包。”她说。
我一愣。
“三年前,他落在我和宋雨桐合租的房子里。宋雨桐不知道我捡到了。”林知夏坐在我旁边,把钱包打开,里面夹着一张身份证、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字条。字条上写着一串字母和数字,旁边画着个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
“他一个好兄弟的联系方式,也是他打牌时的‘记账码’。”林知夏说,“我后来查了一下,周景行在读研的时候就有赌的毛病。他调回这边工作,也是为了躲上海的债主。去年,他向宋雨桐借过两万块钱。”
“宋雨桐借他了?”
“借了。从你们准备拍婚纱照的钱里拿的。后来她跟我哭过,说不想让你知道。我让她告诉你,她不听。”林知夏把钱包合上,“这就是周景行为什么非要破坏你们领证。他不想失去宋雨桐这个‘可以借钱’的人。”
我看着那个旧钱包,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我们的婚期就和一场赌债纠缠在一起,而我浑然不觉。
“你为什么之前不把这些交给警方?”我问。
“这些和泼漆没有直接关系。现在给他,可能会被当成故意加重情节。”林知夏说,“但周景行既然走了法律程序,就不能再让他用‘一时冲动’糊弄过去。他有个最大的习惯,就是装可怜。装可怜的人最怕什么?最怕底牌被掀开。”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段音频文件:“这是去年他打给宋雨桐的电话录音。我存在旧手机里。你听听。”
我点开。周景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雨桐,你要帮我。这钱我不还上,他们要把我腿打折。你不能看着我死。你跟许明远分手算了,跟我一起回上海,我们……”
后面是宋雨桐带着哭腔的回应:“我真的没钱了。你能不能别这样。我要结婚了……”
录音到这里被宋雨桐掐断。我按了暂停。
“这段录音,宋雨桐自己都忘了。”林知夏说,“因为当时她用我的旧手机打的电话。我把它留下来了。我说过,我手里有她很多秘密。这是其中之一。”
“你是想让我把这些交给警察?”
“不是警察。是宋雨桐。”林知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我要让她在周景行面前彻底清醒。我要让她知道,这个让她放弃你的男人,从头到尾只把她当成一块提款机。我要她亲自去派出所补一份证言。”
“她愿意吗?”
“她愿不愿意,就看你愿不愿意再去找她一次。”林知夏转过来,看着我。
夜深了,我靠在床头,反复回想着这一切。林知夏和衣躺在我旁边,呼吸平稳,像已经睡着。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很黑,卸了眼镜后整张脸柔和了许多。我伸手替她拉高被子,她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向我这侧靠了靠。
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自己选的人”。不是激情,不是冲动。是这个人哪怕把所有底牌都翻给你看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好,我跟你走。
第14章 她的最后一场戏
周一上午,我约了宋雨桐见面。
这一次,地点选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茶馆里人不多。她来得比约定的晚了几分钟,进门时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妆化得比之前浓。这模样不像是来摊牌的,倒像做足了准备,来打最后一仗。
“你还真敢来。”她坐下,把包放在一边,“不怕我录音?”
“不怕。”
“也是。你现在有林知夏,什么都不怕。”她的声音带着一股疲倦的酸味,“说吧,找我来干什么。”
我把林知夏给我的旧钱包和录音截图放在桌上。她没有去拿,只扫了一眼,目光停在那个钱包上。
“这个钱包,你认识吗?”我问。
她没说话,脸色变了一点。
“周景行三年前丢在你合租屋里的。林知夏捡到了。里面有他赌钱的记录和债主的联系方式。”我把钱包推到她面前,“他去年向你借了两万。从我们婚纱照的钱里拿的。你还记得吗?”
宋雨桐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被针刺到。她用力捏住桌角,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钱包。
“许明远,你今天来,是为了羞辱我?”
“不是。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你一直在维护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语气尽量平稳,“他那天破坏我们领证,不是因为他爱你,是因为你有钱,又不设防。他怕你一旦结了婚,就不会再给他钱。”
“你胡说。”她的声音低而尖,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以前不是那样的。”
“他去年为了逼你拿钱,说要带你回上海私奔。你拒绝了。他后来又转头去找了别的女人。这些事,你比我更清楚。”我看着她,“宋雨桐,你不过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她的眼圈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茶馆里的背景音乐很轻,是一支古筝曲。我忽然想起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下午。那天的背景音乐也是古筝,她笑着说她最爱听这个。我后来专门买了票带她去听了一次现场。她靠在我肩上,说,以后你每次听这个,都要想起我。
“我想过跟你好好过。”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一片被水泡塌的纸,“真的。我甚至想过,结了婚就和周景行断了。可你总是那么忙,那么没趣。他不一样,他会给我惊喜,会说很多话。我一开始只是觉得新鲜。后来越陷越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你从来都不争不抢,也从来都不逼我。我以为你永远会等在原地。”
“现在我不会等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两颗泪掉在桌上,砸出两个小圆,“我输得彻底。给你泼脏水的事,是周景行教我的。他说这样能把你逼回来。我当时真的信了。我甚至帮他一起计划了泼油漆。我——”
她忽然捂住嘴,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她。窗外的光照进茶馆,她的影子映在木地板上,像一截被折断的细枝。
“泼油漆的事,他主使,你有没有参与?”我问。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点了点头,又摇头:“我没有直接去。但我给了他你家的地址,还给了他钱让他买油漆。”
“你会去派出所说明这些吗?”
她看着我,像在问,你真的要这样逼我?
“你现在去说,算是主动配合。”我尽量不带情绪,“周景行已经进了局子。他自己什么都招了,包括你给钱的事。你现在不说,等警方来传你,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话一半是诈,一半是判断。周景行为了自保,一定会把能甩的都往宋雨桐身上甩。这是我昨晚和林知夏推演过的结果。
宋雨桐的脸色慢慢白了。她抓着茶杯,手指骨节都凸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慢慢点了点头。
“我去说。”
走出茶馆时,她跟在我身后,像踩着一地的碎玻璃。我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蓝裙子上有些皱,像是穿了很久。
“许明远。”她站住,仰起脸,“你从头到尾,就真的没有一点犹豫吗?”
我想了想,说:“有。但现在没有了。”
她笑了,眼里却全是泪。那笑容很轻,像风吹即散。然后她转过身,朝地铁口走去。步子摇晃,但不回头。
晚上回到家,林知夏已经做好了饭。她问我谈得怎么样。
“她明天去派出所。”我坐在餐桌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承认给周景行钱买油漆了。”
“算她聪明。”林知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你难过吗?”
“有一点。”我反握住她,“但不是因为后悔。”
“我知道。”
那晚我睡得很沉。梦里乱糟糟的,全是宋雨桐的背影和周景行口袋里那串钥匙的声响。醒来时,林知夏不在身边。我走出卧室,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接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依稀听见一句:
“好。明天下午,我把他带回来。”
第15章 见家长
林知夏挂了电话走进屋,身上还带着早晨的凉气。
“我妈。”她说,“叫我们周六去她那儿吃饭。”
“你妈还是你小姨?”我记得她说过,她主要是小姨带大的。
“小姨。她是我妈那边的亲人,我现在就叫她妈。”林知夏坐到我旁边,推了推眼镜,“老太太脾气不好,但心直口快。你见了别跟她顶。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
“行。”
周六下午,我们开车去了城东。她小姨住在一片老旧的单位小区里,楼房不高,阳台上摆满了花盆。楼道里飘着煎带鱼的香味。林知夏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快到家门口时轻轻吸了口气。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站在门口。她围裙上还沾着面点,目光像把刷子,上上下下把我刷了个遍。
“小许啊,进来吧。”她侧身让我们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木沙发、玻璃茶几、几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已经切好的水果。老太太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又进了厨房。林知夏跟进去帮忙。
我坐在客厅里,能听见厨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你说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跟前头那个扯了三年,一句不吭就跟了你。这种男人,你跟着他,以后有你的苦头吃。”这是小姨的声音。
“小姨,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林知夏的声音不急不缓。
“有数有数,你什么事都有数,怎么婚姻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一句?我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就这么先斩后奏。你妈要是还在,非气死不可。”
“我妈在的话,也会喜欢他。”
“你呀……”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只余下炒菜声。
饭桌上,小姨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带着试探。问我做什么工作,收入多少,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如何。我一五一十答了。她端着米饭,慢慢吃,偶尔点点头。
“你那个前头,处理干净了没有?”她忽然问。
“彩礼退完了,婚约也解除了。前阵子有些纠纷,现在都在走程序。”我看了林知夏一眼,“我会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就好。我最烦那种拖泥带水的人。”小姨夹了块鱼放进林知夏碗里,又看看我,“你们年轻人,日子还长。我不求你多有钱,只一条,不能让我家知夏受委屈。”
“不会。”
“光说没用。”她放下筷子,去里屋拿了个红布包出来,打开,是一对金耳环。她把耳环推到林知夏面前,“你妈当年留的。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现在给你。我听不听话的,你好歹算结了。”她说完别过脸,像是有点想哭。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对耳环,眼圈一下红了。她没去拿,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小姨的手背上:“小姨,谢谢你。”
饭后,小姨去厨房洗碗。我站在阳台上透气。林知夏走过来,靠在我旁边。
“小姨以前总说,我这个性格,会把男人都吓跑。”她抬头看我,“现在倒好,直接把你拉进户口本了。”
“说明你小姨还是不够了解你。”我笑了笑,“你比谁都清楚怎么让人心甘情愿。”
她轻轻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林知夏在副驾驶上睡着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我开得很慢,怕一快就惊醒她。等红灯时,我转头看了一眼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对红布包就搁在她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跟她说一句“我会对你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我知道,对她这样的人,承诺不需要用嘴说。她要的是日子。
第16章 门前
半年后的一天傍晚,我和林知夏一起回家。她走在我前面,手里提着半路上买的菜。我拎着两袋水果,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许明远,你手机响了。”她没回头,只是提醒了一句。
我腾出手去摸口袋。是条微信消息,来自宋雨桐。上面只有一行字:“我换了个城市,开始新工作了。周景行那件案子结了,他被拘留了十五天。我也接受了一点调查,没什么大事。你和她好好的,别浪费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林知夏。她正站在单元门口,等我刷门禁。她的短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抿了抿,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那袋菜。
“怎么了?”她看出我神色不对。
“宋雨桐的消息。”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又把手机还给我,嘴角动了动:“懂事了。”
“你说她以后会过得好吗?”
“会。”她按了电梯,没有犹豫,“她是个聪明人。只要别再犯傻,日子不会太差。”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电梯到了。我们走进去,她按了楼层。狭小的空间里,我看着她映在电梯门上的倒影。她的轮廓和半年前一样清瘦,只是眉眼间多了一点柔和,像被时间慢慢焐热了。
“许明远。”她忽然叫我。
“嗯。”
“你后悔过吗?”
我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从来没有。”
她侧过脸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春天河面上第一阵风吹开的波纹。电梯门打开,她先走出去,步子轻快。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掏出钥匙,熟练地开门,又回头喊我:
“还站在电梯里干什么?进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一份资料。林知夏在书房里写报告。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来,车灯如河。我忽然想起了半年前的那个上午,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身边空无一人。那时我以为那是此生最狼狈的一天。
如今再想,那不过是一扇门被关上了。
另一扇门,从那天起就一直在等我。我起身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她伏在书桌前,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没回头,只说:“给我倒杯水,就快好了。”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看我,却伸手握了握我的指尖。
温热,安静,不慌不忙。
我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像什么人在认真点头。
第16章 门前
日子逐渐安稳下来。周景行的案子结了,宋雨桐去了外地。她的消息偶尔从别人口里传来,听说在邻市一家设计公司干得不错,和一个外科医生交往着。那些曾经在朋友圈里说三道四的人,慢慢也就散了。热闹是别人的,我和林知夏过着自己的生活。
次年春天,我们一起去了一趟我老家。我妈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她没再提宋雨桐,只是拉着林知夏问这问那。两个人聊得比我还热络。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听她们在厨房里笑。我爸在旁边剥蒜,小声对我说:“这姑娘不错,比上一个强。”
“我知道。”我接得自然。
晚上,我带着林知夏去小时候常玩的河堤。春天的风很暖,河面映着岸边灯影。她站在堤岸上,风吹乱她的短发。我伸手替她拨到耳后。她歪过头看我,眼神温柔,带着一点点狡黠。
“许明远,我有个事想告诉你。”她把手背在身后,脸上有少见的犹豫。
“什么事?”
“我怀孕了。”
我愣在原地。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我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却飞快地闪过许多画面:她在巷口递出户口本的那天,她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她在茶馆外替我挡去异样目光的步子,她半夜给警察耐心讲时间线时垂下的发丝。一切都连起来了,像一个长久的伏笔,此刻才有了答案。
“你确定?”我的声音有些抖。
“测过了。明天去医院确认。”
我上前一步,把她抱住。她的身体很薄,但抱在怀里充实有力。我把脸埋进她颈窝,听见她在我耳边轻笑:“你也不问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
“三天前。我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她的声音柔柔的,“我本来想找个更正式的场合。可又觉得,在河堤上说说也挺好。”
“你这个人。”我松开她,眼睛有点湿,“总能在最合适的地方说最合适的话。”
她笑而不语。
几天后,我独自去了一趟城南民政局。不是办手续,只是在门口站了站。那扇门还和半年前一样,玻璃上映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有情侣手挽手走进去,也有像我们当初那样,一前一后走得生分的。
我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进门。转身时,手机响了。是林知夏发来的照片。画面上,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两根验孕棒。两条红色的线,像两条刚铺好的铁轨,通向很远的地方。
我回了两个字:“等我。”
打车回家,推开家门,她正坐在餐桌旁剥橘子。见我进来,她挑了一瓣递过来:“张嘴。”
我蹲下来,就着她的手吃下去。橘子很甜,甜得让人想哭。
“许明远,你想好孩子叫什么了吗?”她问。
“想好了。”我握住她的手,“叫念知。”
“念知?”她皱了皱眉,“这名字……”
“就是觉得,以后让他记得,他妈妈有多聪明。”我笑。
她翻了个白眼,抽出手去拿纸巾擦我嘴角:“行了,现在就开始不会说话了。”
窗外的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掀动着桌上的那本红色结婚证。证件上,我们并排而站,表情说不上欢喜,却坚定。像两个在半途遇见的人,认出了对方,然后一起往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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