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届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
「导筒directube」特别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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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年轻导演对侯孝贤、杨德昌的追随时,李屏宾说“这一代人就要找这一代人的东西”。在他看来,那些后来被奉为经典的作品,都与创作者所处的年代、此前的累积,以及他们在某个时刻做出的冒险有关。今天,美学在变,人们观看影像的方式也在变。年轻人从前辈那里获得启发之后,还要回到自己的生活,辨认属于这一代人的经验,找到能够表达它们的电影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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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宾在平潭IM两岸青年电影展
从李屏宾口中听到这句话,有一种特别的分量。他与侯孝贤导演长期合作,亲历了许多作品从片场走向银幕、再被一代代观众重新发现的过程。他也见过那些作品诞生之前的困顿,知道后来被归纳成风格、方法乃至成功经验的东西,当时包含着多少摸索。面对今天的年轻创作者,他仍希望看到新的尝试,也提醒他们认真理解那些容易被成功遮蔽的积累。
「导筒directube」从首届IM开始便每年参与报道,今年在平潭的台湾小镇见到今年的主席李屏宾时,《南国再见,南国》的映后交流即将开始。这部由侯孝贤执导、李屏宾参与摄影的电影于1996年问世,至今已过去三十年。旧作与今天的观众相遇,也让这场访谈有了一个具体的起点:一部电影为什么能够长久地被观看?当它成为经典,后来的人又该怎样开始自己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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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宾在平潭IM两岸青年电影展
此时,李屏宾已经结束了四年的台北金马影展执行委员会主席任期。2025年12月17日,金马公布由张震接任主席的消息。他在交棒声明中谈到,希望金马继续保持创新与活力,并提出“主席也需要更年輕化”。对于下一代的期待,也体现在他对接棒者的选择之中。
结束这段任期之后,他继续出现在电影与观众相遇的现场。今年5月,他前往戛纳,参加由杨立国执导、自己担任摄影指导的《鲁冰花》(1989)数字修复版首映,与观众分享三十七年前的拍摄经历。到了9月,他以第6届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主竞赛评委会主席的身份,面对新一代创作者的作品。从旧作的重新放映,到青年电影的评审,他得以持续观察:电影如何越过时间,又如何在新的生活里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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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访谈也沿着这些问题展开。我们聊到两岸电影的创作处境,聊到年轻人怎样从学校进入剧组,怎样理解摄影指导的责任,以及如何面对前辈留下的经典。李屏宾的回答常常落回具体的工作:有没有见过别人处理困难,有没有积累失败的经验,能不能在熟悉标准之后,再向自己提出更难的要求。
“这一代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把寻找的空间留给了今天的创作者。而当我们问起,短片怎样才能留在观众心里时,他也把自己放回了一个仍在探索的位置:“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也在学。”
“交棒”之后的工作节奏
导筒:您在2023年一次接受访问时谈到,每年有两三个月没办法接拍摄工作,“要專心在電影節上”。当时,和影展相关的事务一定是比较多的。您现在的工作重心和生活节奏,有什么变化?
李屏宾:是的,我的金马任期已经结束了,我也很高兴“交棒”成功了。
本来我还开玩笑,以为自己可能是“末代”了——因为我们希望找一个有代表性的人物——他的个性、品格要让大家服众,还要在国际上有一定对他的认知。其实以前有很多这样的电影人,现在越来越少了。因为两岸三地的华人电影,这些年到国外影展的越来越少,得奖更是凤毛麟角,太困难了。
我当初去找张震的时候,其实隔了半年他才同意。因为会这个决定会影响他的生活、工作还有方方面面。所以我自己很满意了,能够交出去。
所以现在我的生活刚好相反。现在反而是被动的,不像以前是必须要做的。也正好在这个关口,不同地方的影展来找我,希望我去参加。所以之后参加各种电影节的机会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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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宾与剧组成员在摄影机旁工作
标准里面的一百分
导筒:您刚才谈到,华语电影在国际上被看见的机会这些年逐渐是减少了。那青年创作者在当下,怎样才能让自己的作品被看见,走向更多的国际银幕,和更多的观众见面?
李屏宾:我经常谈这件事,也不算是什么新的角度。不管去哪里,跟做电影的朋友,不管是年轻的,或者跟我合作的,我常跟他们讲:凭什么世界看到你?
你如果在标准里面,也都做得很棒,一百分,但是世界看不到你。因为一百分太多了,到处都是一百分。要让世界看到你,一定要在风险里面。说起来很简单,也很困难。
如果要说成名,我觉得成名不能是你我要去追求的,其实应该追求的是我的电影别人会看到,是电影要有生命。当然,成名会改变我的生活,改变人家对我的认知。但是我们最早爱电影,不是因为这个。在做电影的这个路程上,电影改变了我们,我们可不可以拍不同的电影,去改变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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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恋风尘》(Dust in the Wind,1986)片场中的李屏宾
资金困难和创作的新角度
导筒:现在大家都在说电影环境差,这可能不只是发生在大陆。年轻的电影人也一直面临项目难筹钱、开机困难的情况。如果结合您可能更熟悉的台湾片场的经验,您怎么看电影行业目前的困境?除了资金本身,创作者和剧组在工作、创作上,有哪些需要重新考虑的地方?
李屏宾:其实都困难,大家都在面对一个大困难。台湾的话,我觉得现在的影视片场的制度越来越健全了。比方说,工作时间十个小时,礼拜六、礼拜天基本上能不工作就不工作。虽然是拍电影,但是现在更像是上下班;如果礼拜六要工作,需要先沟通。每天超过十个小时,要给OT费。这好不好?很好,保障工作人员的福利。(编者注:OT为 overtime 的缩写,此处指超时工作及相应加班费。十小时、周末沟通等是受访者对所接触片场安排的描述,不作为所有台湾影视劳动关系统一适用的工时规定)
但相对地,投资方的成本增加了,那怎样让投资方增加成本之后,工作人员的福利变好,大家还可以继续有好的生活、有好的市场?这个很重要。
我觉得我们台湾的朋友缺少这个观念:我要求十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那这十个小时,我就全力以赴帮你工作。工作的时候我就不玩手机,看一下消息就关了,不能还是一直回消息。
我觉得大陆以后也会遇到这个问题,电影的投资和制作是相对的,我们要求投资方给我们什么,制作方要回馈人家什么。互相之间的,才能造就大家的好。如果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投资方成本增加,回收难,市场变小,大家就越来越差了。
这是市场为什么不好的其中一方面。大环境我们个人不用谈,大家都知道。
那电影为什么去不了国际?其实也有好的一面。为什么?因为表示我们生活好了,生活里面没有痛。没有痛就没有艺术,那些动人的故事就不见了。这对我们的电影来讲是什么意思?可能我们要改变了。
刚刚讲的,一个是要和投资方全力互动互惠;还有,我们所谓的艺术电影,要去找新的角度,要去找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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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宾与导演杨超在《长江图》拍摄现场讨论
摄影指导要积累失败的经验
导筒:您入行时是从摄影助理做起的,也带过不少摄影师。以前大家通过师徒制在片场学习,现在很多年轻人从电影学院或者是相关毕业,而且很多摄影师也通过网络上的各种教学自己学习摄影技术。您怎么看这些不同的成长路径?从学校走进片场,到真正能够担任摄影指导,年轻的摄影师们需要积累什么?
李屏宾:以前的师徒制,一种是本来跟电影没关系、不懂电影,只是找工作的人来学。另一种是他本身学电影,跟着有名的摄影师,或者自己喜欢的摄影师往前走,累积经验。
我们今天就只讲摄影,不说那么多其他的部门。现在两岸三地这些学院摄影专业的学生,一毕业,就想当摄影指导。那指导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作用是什么的?
可能有各种因素,让你这一次的拍摄当上了摄影指导。但当上以后,你是危险的。遇到困难,你不知道怎么处理。你没有累积过失败的经验,也没有累积前人遇到困难时,那些成功、失败的处理方式,所以你是很脆弱的,路也会越走越窄。
学校教的,跟真正的拍摄现场是两回事。所以我的建议是,不管你有多高的学历,一定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要先进组,跟着不同的人,再慢慢形成自己的东西。即使对方的学历比你低,也要去学那些现场的人际关系、技术关系、合作方式。这是学校教不来的。我觉得我们现在面临的一个很大的困难,就是年轻人一毕业就要当师傅。都想这样,但机会很少,失败率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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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宾早年在香港片场操作摄影机。
图源:联合报系 优人物/500辑;李屏宾提供
这一代人要找这一代人的东西
导筒:侯孝贤、杨德昌导演的作品,至今仍是很多年轻导演的创作参照,但电影的形式和观众的感受也在变化。您怎么看年轻人对这些经典的追随?
李屏宾:最近也有人跟我聊这个。我说,侯导跟杨导即使今天在拍片,也可能不会入围影展。美学在变,各方面都在变,当然不是完全变。
年轻人还是觉得侯导、杨德昌是大师,是不可替代的。是因为在那个年代,在合适的时候,他们做了自己人生的冒险,达到了一个高度。但不能说,永远用这个方式就可以成功。
这一代人就要找这一代人的东西,可能是不能再用以前的那些方式。
而且,他们前面的累积你没有看到,你只看到他们一夜成功。他们的累积,那些困顿、痛苦,你没有看到。当然,我是看到这些人怎么一步步过来的。但现在年轻人看到的只是成功,只会想自己拍一部片子就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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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宾与侯孝贤在《刺客聂隐娘》拍摄现场
对于短片的看法
导筒:这一次您来导平潭IM两岸青年电影展,也看到了这些被讨论的、被关注的短片。现在拍短片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像短片要不要讲一个完整的故事这样的话题也一直反复在被提及。您是怎么看待短片的?短片应该怎么样留在观众的心里?
李屏宾:我觉得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短片在活跃,我自己常常也会在手机上看短片。其实15分钟够了,但我觉得大部分的短片时长就是因为“短”,所以打动你的时间也相应变得很短。打动你,就过去了,很难留下来。
至于短片到底怎么样会留下来,留在观众心里,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也在学。
如果要说留在观众心里,我是会想问,现在有没有让你看不懂的电影?
导筒:好像很少有电影,会让人觉得完全看不懂。
李屏宾:对。对于我来说,我觉得不要去追求那些很廉价的东西,手机划来划去的那些视频甚至是更短的,几分钟的。可能看得时候还蛮开心,但是看完也就过去了,大家可能日常都是这样。
所以我也在想,拍短片要不要让别人看懂?不一定。
拍一个别人看不懂的,我觉得那是大师。为什么要让你看得懂?我可以不让你看得懂。
所以短片还是可以做,大师们也拍短片的。
让人看不懂,很简单,但是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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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宾早年在中影工作时的片场照片
随缘接片和电影的生命
导筒:如果接下来年轻导演如果想请您担任摄影指导,您通常会怎样考虑开始一部新的电影的合作?什么样的创作会让您产生兴趣?拍了这么多年,您又怎样判断一部电影的价值?
李屏宾:其实还是想要尝试比较冒险的。当然,如果是一件我都觉得做不到的事情,我反而会有兴趣。但很多年了,我很少用哪个导演、哪个片子,或者多少预算,来决定我拍不拍,我的工作都是随缘,很多年都是这样。
比方说,李安导演之前找过我几次,我都把他“推”在门外,但我觉得有缘还是会合作。原因不是我不喜欢或者不想跟李安导演合作,是时间还有各方面正好没有碰上。很可惜,我也很遗憾,非常遗憾。
我觉得人生,包括电影也这样。我之前也提到过如果以我们现在量子力学的观念来讲,你在写剧本的时候,其实故事里的场景都已经在那边等你了。那天应该是阴天、晴天,还是台风天,很多东西好像都已经在那里。所以硬去追求什么,是很痛苦的,而且很难得到。反而不如在随缘里面,最好地展现自己最大的能量,去冒险,去表现你对人生的想法。
电影还有一个魅力,就是它是有生命的。有些过去的电影,到现在年轻人还觉得是好的,是可以反复观看的。
到底什么是好电影?我相信那些有生命的电影,才是好电影。一个有票房的电影,我们可以说它是一个市场电影,它不是坏电影,但是它不叫好电影。电影市场里会有这样的商业行为,我们也不排斥,但好电影就像那些伟大的文学作品一样,会穿越时间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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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宾在《七十七天》拍摄现场操作摄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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