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三天
周国良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结婚证,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
六十一岁的人了,结个婚还紧张成这样,说出来都让人笑话。可他确实紧张,手心全是汗,把结婚证都洇湿了一个角。旁边站着的林小燕倒是大方,挽着他的胳膊,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理了理刘海。
“走吧,老周。”她说,“回家。”
老周。她叫他老周。周国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单位里下属叫他周主任,退休后别人叫他周老师,前妻在世时叫他国良。老周这个叫法,听着有点随意,有点亲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小燕是社区医院的护士,三十七岁,离异,带一个八岁的女儿。周国良退休后血压高,常去社区医院量血压,一来二去就熟了。她给他量血压时袖子撸得很仔细,绑袖带时总要先在手里捂热了再往他胳膊上绑。周国良的老伴三年前走的,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的房子,冷冷清清。
后来林小燕给他打了几次电话,说周老师您最近血压怎么样,说周老师您记得按时吃药,说周老师周末社区有义诊您来坐坐。再后来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周国良的儿女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您自己考虑清楚”。周国良说我想清楚了。
婚礼没办,两个人商量着去苏州玩三天,当蜜月。
第一天去了拙政园,林小燕挽着他走走停停,给他拍了不少照片。周国良不太会摆姿势,站在亭子前面手不知道往哪搁,林小燕就跑过来把他的胳膊拉直,说“自然点”。中午在观前街吃了碗馄饨,下午逛了平江路,林小燕在一家丝绸店挑了两条丝巾,一条自己戴,一条说要寄给周国良的女儿。周国良心里热了一下,觉得这姑娘心细。
晚上回到酒店,周国良觉得胸口有点闷。他以为是走多了,没在意,洗了澡就躺下了。半夜两点多,林小燕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打开灯一看,周国良坐在床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捂着胸口,嘴唇发紫。
“老周!”她一下子清醒了,跳下床去翻他的包,“药呢?硝酸甘油呢?”
周国良指了指外套。林小燕掏出来,倒了一粒塞在他舌下。过了几分钟,他的脸色稍微缓了一点,但呼吸还是急,胸口还是疼。林小燕摸了摸他的脉搏,快,但不规律。她做了十几年护士,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行,得去医院。”她拿起手机拨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周国良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还清醒,看着林小燕,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林小燕握住他的手,说:“别说话,没事的。”
在急诊室折腾了一夜,查了心电图、心肌酶、心脏彩超。结果出来,急性心肌梗死,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一点就危险了。当天上午就做了支架手术,周国良被推进导管室的时候,林小燕站在门外,身上的睡衣还没换,外面套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脚趾头冻得通红。
手术很成功。周国良被推出来时,脸色比进去之前好多了,看见林小燕,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虚。
“吓着你了?”他问。
林小燕没说话,坐在床边,把他的被角掖了掖,然后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周国良伸出手,够到她的手,攥了攥。
消息传出去,风言风语就来了。有人说周国良老牛吃嫩草,身体不行为老不尊;有人说林小燕图他的钱和房子,这才结婚三天就把人折腾进了医院;还有人说这两个人本来就不合适,年龄差太多,早晚要出事。
周国良的女儿从美国打来电话,语气不太好:“爸,您这是何苦呢?一个人过不好吗?非要找个人照顾您,找个年纪相当的不好吗?”
周国良躺在病床上,拿着手机,听女儿说完,平静地说:“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吃了三年剩饭。冰箱里冻的饺子,我热了又热,吃到嘴里没味儿。小燕给我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热乎的,端到我跟前,我吃着吃着就想哭。你说我图什么?我就图有人给我做碗热乎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六。林小燕来接他,给他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手套一样不少。周国良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看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有零星的雪粒子飘下来。
“回家?”林小燕问。
“回家。”周国良说。
车子开过社区医院门口时,周国良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去量血压,林小燕穿着白大褂坐在桌子后面,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说“大爷您坐”。那时候他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
到家楼下,林小燕扶着他慢慢上楼。楼梯有点陡,周国良走两层就得歇一歇。林小燕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歇够了,再走。
到了门口,林小燕掏钥匙开门。门一推开,屋里暖烘烘的,暖气片烧得正热。茶几上放着一束花,是林小燕提前买好的。周国良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这个家,看着厨房里亮着的灯,看着阳台上晾着的两件衣服——一件是他的,一件是林小燕的。
“老周,”林小燕端了一杯热水过来,“以后可不能再逞能了。医生说了,烟酒都得戒,油腻的也不能吃,每天按时吃药——”
“知道了。”周国良打断她。
“还有,”林小燕坐在他旁边,“以后爬楼梯得慢慢来,不许一步跨两级。”
“知道了。”
“还有——”
周国良转过头看着她。灯光底下,林小燕的脸上有倦色,眼睛下面一圈青,这几天在医院陪床熬的。周国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小燕,让你受累了。”
林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她把头靠在周国良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吓死我了。”
周国良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窗外飘着雪,屋里暖融融的。茶几上的花是红色的康乃馨,林小燕说这花好养,能开好久。
这个蜜月,三天,一天在拙政园,一天在平江路,一天在急救室和导管室。说出去像个笑话,但周国良觉得,比什么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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