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男子在索马里八年,感悟到:除非生理需求,不碰索马里女友!
第一章 亚丁湾的枪声
陈海生永远记得那个黄昏。亚丁湾的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过来,夕阳把摩加迪沙残破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暗红。他蹲在工地简易板房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看着远处几个荷枪实弹的民兵晃过去。这是他来索马里的第三个月,也是他第一次听见那么近的枪声——哒哒哒,像有人拿锤子敲铁皮,震得耳膜嗡嗡响。
“中国佬,蹲下!”工地上的老保安哈桑一把将他按在地上,粗糙的手掌压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张脸摁进沙土里。陈海生的鼻子磕在碎石上,一股热流涌出来,但他没敢动。哈桑是本地人,在工地干了六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枪声断断续续响了十几分钟,然后突然停了。哈桑松开手,用斯瓦希里语骂了一句什么。陈海生抬起脸,沙土混着鼻血糊了半张脸,哈桑看了一眼,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递给他。
“擦擦。中国人,你不该来这种地方。”
陈海生接过布按在鼻子上,闷声说:“我要挣钱。”
哈桑摇摇头,没再说话。他望着远处那几缕升起的黑烟,眼神里有一种陈海生后来才读懂的东西——那是习惯了死亡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那天晚上,陈海生躺在板房的铁架床上,蚊帐破了个洞,蚊子嗡嗡地飞进来。他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看照片。照片里是他广东老家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院子里种着一棵龙眼树。那是他爸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欠下三十万债务的来源。房子抵押了,生意垮了,老婆——前妻——带着女儿回了娘家。他揣着最后八千块钱,跟着一个老乡的劳务公司来到了索马里。
“一年二十万。”中介当时拍着胸脯说,“就是条件苦点,安全差点。”
陈海生不怕苦。他在广东老家开过餐馆,起早贪黑五年,最后还是被房东涨租逼死了。他怕的是穷,是亲戚看他那种眼神,是女儿在电话里问“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时他答不上来的沉默。
来索马里,是他最后的赌注。
工地在一个叫阿夫戈耶的小镇边上,离摩加迪沙大约三十公里。这里正在修一条公路,是中国援建项目,工地上百来号人,大部分是本地雇工,管理层和技术工是中国人。陈海生是仓库管理员,管着水泥、钢筋、柴油这些物资。活儿不累,但熬人。
他刚来的时候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一个礼拜,瘦了八斤。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学会了用当地话跟工人简单交流。哈桑成了他的朋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右腿有点瘸,据说年轻时被地雷炸的。
“你有几个孩子?”哈桑问他。
“一个女儿,在广东。”
“老婆呢?”
陈海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跑了。”
哈桑点点头,没再问。在索马里,跑掉的女人太多了,男人跑掉的也不少。战争、饥荒、贫穷,这些东西能把任何家庭撕碎。
那天之后,陈海生开始学着在枪声里睡觉。他开始习惯巡逻的武装皮卡从工地门口呼啸而过,习惯半夜被爆炸声震醒后翻个身继续睡,习惯路边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追着车跑,伸手要钱要吃的。他也开始习惯另一种孤独——在异国他乡,在战火边缘,没有人问你过得好不好,没有人真正在乎你。
但他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遇见阿米娜。
第二章 玫瑰色的头巾
阿米娜是工地食堂新来的帮工。那天早上陈海生去食堂打饭,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灶台后面,戴着一条玫瑰色的头巾,正在低头切洋葱。她切得很快,刀起刀落,洋葱丝均匀得像机器切的。陈海生愣了一下——在这个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地方,那条玫瑰色的头巾亮得刺眼。
“新来的?”他用蹩脚的索马里语问。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仁是深褐色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琥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切洋葱。
哈桑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叫阿米娜,我侄女。家里穷,来挣点钱。你别招惹她。”
“我招惹什么了?”陈海生莫名其妙。
哈桑没解释,只是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端着盘子走了。
后来陈海生才慢慢知道,在索马里,一个外国男人和本地女人之间但凡有点什么,都是天大的麻烦。宗教、部落、家族荣誉——这些东西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碰一下就能把人缠死。哈桑是在警告他。
但陈海生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阿米娜好看,那种好看和他在广东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她有一种沉静的美,像沙漠里突然开出的花,安静、倔强、不声不响。
他开始注意她。她每天早上六点来,下午两点走。她干活很利索,从不偷懒,也不和别的帮工闲聊。她总是低着头,偶尔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食堂里的人,然后很快收回去。陈海生发现,她看他的时候,目光会多停一秒钟。
他不知道这一秒钟意味着什么,但他开始期待这一秒钟。
有一天下午,陈海生去仓库盘点,回来的路上经过食堂后门。他看见阿米娜蹲在墙根下,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几件洗好的衣服。她正在用手拧一件男人的衬衫——很大,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的。陈海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哥哥的?”
阿米娜抬头看他,摇摇头。
“我爸的。”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沙地。
陈海生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拧衣服,手臂很细,但很有劲。她拧完一件,抖开,搭在旁边的绳子上,然后又拿起一件。那是她自己的衣服,一条碎花裙子,洗得发白。
“你多大了?”陈海生问。
“十九。”
十九岁。陈海生在心里算了一下,比他小十三岁。他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广东的工厂里打工,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姑娘,和他隔着半个地球,隔着语言、宗教、文化,但此刻他们蹲在同一面墙根下,看着同一片天空。
“你有孩子吗?”阿米娜突然问。
陈海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一个女儿,八岁了。”
“她妈妈呢?”
“走了。”
阿米娜没再问。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搭好,然后端起搪瓷盆站起来。她低头看着陈海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个好人。”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玫瑰色的头巾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陈海生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拐角。他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仓库走去。阳光很烈,晒得他脖子发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阿米娜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人。在索马里,好人这个评价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句话让他心里暖了一下,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霉味,是雨季留下的。他想,他得离那个姑娘远一点。哈桑说得对,别招惹她。他不想惹麻烦,他来索马里是为了挣钱,挣够了钱就回去,回去看女儿,回去重新开始。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第一个去食堂打饭。
第三章 沙尘暴里的拥抱
雨季来得比往年早。六月的索马里,天空像一块被泡烂的灰布,雨水没完没了地往下倒。工地停工了,所有人都窝在板房里,听着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像一万面鼓在同时敲。
陈海生得了疟疾。
那天早上他起来,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冷。他以为是空调吹多了,喝了两片感冒药,又躺回床上。到了中午,他开始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火炉里。哈桑来看他,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脸色变了。
“你得去医院。”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陈海生迷迷糊糊地说。
哈桑没理他,转身出去了。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带着阿米娜回来了。阿米娜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凉水和一块毛巾。她走到陈海生床边,把毛巾浸湿,拧干,敷在他的额头上。
陈海生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一只凉凉的手贴在他的额头上,很舒服。他睁开眼,看见阿米娜低着头,玫瑰色的头巾垂下来,蹭在他的脸上。她正在给他换毛巾,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叔叔叫我来的。”阿米娜说,“他说你发烧了,需要人照顾。”
陈海生想说不用,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他只能闭上眼睛,任由那只凉凉的手在他额头上游走。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盆里的水慢慢变温了。阿米娜站起来,端着盆出去,过一会儿又端着凉水回来。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陈海生的烧退了一点,但浑身还是没劲。阿米娜没走,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用一块布在缝什么东西。陈海生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
“你回去吧。”他说,“太晚了。”
“我叔叔让我留下来。”阿米娜没抬头,“他说你一个人不行。”
陈海生沉默了。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看着阿米娜缝东西,针脚很密,很整齐。他忽然想起前妻,想起她以前也这样坐在灯下缝衣服,缝的是女儿的校服。那个画面已经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全没了。
“你在缝什么?”他问。
“你的衬衫。”阿米娜说,“扣子掉了两颗。”
陈海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果然,领口的两颗扣子不见了。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昨天。你换下来放在盆里,我拿去洗了。”
陈海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铁皮屋顶上,雨点还在敲,但声音好像变轻了。他听着阿米娜缝衣服的声音,针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很细,很密,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阿米娜已经不在了。他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两颗新扣子缝好了,线是白色的,和衬衫一个颜色。他拿起衬衫,看见扣子缝得很结实,针脚一圈一圈的,像一朵小小的花。
他把衬衫贴在脸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阿米娜身上的味道,一种混合着香料和阳光的味道。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那天下午,哈桑来看他。陈海生的烧已经退了,只是还有点虚。哈桑坐在床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陈海生说。
哈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米娜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她家里很穷,她爸瘫了,她妈给人洗衣服。她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她来工地干活,一个月挣的钱只够买粮食。”
陈海生没说话。
“她十九岁了,按我们的规矩,早该嫁人了。但她不嫁,她说她要挣钱养家。她爸给她说了好几门亲事,她都拒了。”
哈桑看着陈海生的眼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陈海生摇头。
“因为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哈桑说,“你也喜欢她。但是陈,你是中国人,你是异教徒,你是外国人。你和她之间,不可能。”
陈海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水泥灰。这双手干过餐馆,搬过货,数过钱,也抱过女儿。现在,这双手在索马里的沙土里刨食,刨着刨着,刨出了一点他不敢承认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哈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了。
陈海生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拿起那件衬衫,看着那两颗扣子,针脚一圈一圈的,像一朵小小的花。
他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来索马里,如果当初生意没垮,如果当初老婆没跑,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坐在一间漏雨的板房里,手里拿着一件缝好了扣子的衬衫,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雨停了。陈海生走出板房,看见阿米娜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菜。她看见他,站起来,擦了擦手。
“你好了?”
“好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月光照下来,把阿米娜的头巾染成银白色。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星星。
陈海生往前走了一步。
阿米娜没有退。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阿米娜还是没有退。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搂进了怀里。她很小,很轻,像一只受惊的鸟。她的头贴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急,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动物。
“阿米娜。”他轻声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很久很久。
然后她推开他,退后一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陈。”她说,“你是个好人。但是……”
她没说完。她转身跑了,玫瑰色的头巾在月光下一闪,消失在食堂的拐角。
陈海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夜风从亚丁湾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沙土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第四章 不能碰的底线
那次拥抱之后,阿米娜有一个礼拜没来工地。陈海生每天去食堂打饭,都忍不住往灶台后面看一眼。那个位置空着,只有一口大锅冒着热气。哈桑看见他张望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
第八天,阿米娜回来了。她还是戴着那条玫瑰色的头巾,还是低着头切洋葱,刀起刀落,又快又稳。陈海生端着盘子站在窗口,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米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什么?”她问。
“米饭,土豆,那个……那个肉。”
她给他打了一份,递给他。他们的手指在盘子边缘碰了一下,很短,像触电一样。然后她收回手,继续低头切洋葱。
陈海生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他看着盘子里的饭菜,一口都吃不下去。他想不通,那个拥抱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推开他,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哈桑来找他。他们坐在仓库门口的阴凉里,哈桑抽着烟,陈海生喝着水。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哈桑突然说。
陈海生的手顿了一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做牲口生意的,有钱。她爸答应了。她不愿意,但她爸说,如果她不嫁,就把她弟弟妹妹送人。”
陈海生把水瓶放下,看着远处。远处的公路上,一辆卡车卷着尘土开过去,车斗里坐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她怎么说?”他问。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哭。”
哈桑把烟头掐灭,看着陈海生:“陈,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你要明白,你和阿米娜之间,有一道墙。这道墙不是她砌的,也不是你砌的,是安拉砌的,是部落砌的,是这片土地砌的。你翻不过去。”
陈海生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抱过女儿,曾经给前妻戴过戒指,曾经在广东的厨房里炒过菜。现在,这双手什么也抓不住。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工地上走了很久。月光照在未完工的公路上,路面泛着灰白色的光。他走到公路尽头,那里有一个检查站,几个民兵坐在沙袋后面抽烟。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板房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他打开,里面是一块布——玫瑰色的布,和阿米娜的头巾一个颜色。布里面包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中国字:“陈,我走了。谢谢你。阿米娜。”
陈海生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他把那块布贴在脸上,闻到了阿米娜的味道——香料和阳光的味道,淡淡的,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阿米娜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第四天,哈桑告诉他,阿米娜嫁人了。那个牲口贩子给了她爸五头骆驼和二十只羊,把她娶走了。
“她让我告诉你,她过得很好。”哈桑说。
陈海生点点头。他回到仓库,继续清点水泥和钢筋。他数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记在账本上。数字不会骗人,数字不会离开,数字不会嫁给别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铁皮屋顶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想起阿米娜给他缝扣子的那个晚上,想起她低头的侧脸,想起那件衬衫上的两朵小花。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那股霉味,但他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香。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索马里女人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他怕那种痛——那种你明明抓得住,却不得不放手的痛。
第五章 八年
陈海生在索马里待了八年。
八年里,他见过太多东西。他见过摩加迪沙的菜市场被炸弹炸成废墟,见过海盗在亚丁湾劫持货轮,见过饥荒的孩子在路边啃树皮,见过维和部队的装甲车碾过街头的尸体。他也见过婚礼,见过新生儿,见过沙漠里开出的花,见过黑夜里的星光。
他学会了用当地话骂人,学会了用手抓饭,学会了在枪声中睡觉。他攒够了钱,把老家的债还清了,把抵押的房子赎回来了。女儿上了初中,每次视频都长高一点,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一个少女。
他每年回国一次,待一个月。他给女儿买衣服,买手机,买她想要的一切。他带她去吃肯德基,去游乐场,去电影院。女儿挽着他的胳膊,喊他爸爸,声音甜甜的。他笑着应着,心里却空空的。
他知道,他和女儿之间,隔着八年。八年里,她长高了,长变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而他,只是在视频里看着她长大。他错过了她的家长会,错过了她的生日,错过了她第一次来例假时的慌张,错过了她第一次考试不及格时的眼泪。
他赚到了钱,但丢掉了时间。
第八年,他决定回国。工地的项目结束了,他收拾好行李,买了机票。临走那天,哈桑来送他。老哈桑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们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片他们一起干了八年的地方。
“你终于要走了。”哈桑说。
“嗯。”
“还会回来吗?”
陈海生想了想,摇摇头:“不回来了。”
哈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陈海生接过来,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玫瑰色的布,和阿米娜的头巾一个颜色。
“她让我给你的。”哈桑说,“三年前她来看过我一次。她让我等你走的时候给你。”
陈海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小女孩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仁是深褐色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琥珀。
陈海生的手在抖。
“这是……”
“她的女儿。”哈桑说,“她男人死了,前年得病死的。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摩加迪沙给人洗衣服。”
陈海生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小白牙。她的眉眼,像极了阿米娜。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想让你知道。”哈桑说,“她说,你有你的生活,她有她的。她说,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过好日子。”
陈海生攥着那张照片,站在工地的门口。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土。他闭上眼睛,看见阿米娜蹲在墙根下拧衣服,看见她低头切洋葱,看见她给他缝扣子,看见她推开他,转身跑了,玫瑰色的头巾在月光下一闪。
他睁开眼睛,看着哈桑。
“她在哪儿?”
哈桑摇摇头:“陈,你别去找她。她不会见你的。她说,见了面,对谁都不好。”
陈海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照片,背上行李,往机场的车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哈桑。
“你告诉她,我谢谢她。谢谢她缝的扣子,谢谢她的布,谢谢她……谢谢她让我知道,在索马里,还有一个好人记得我。”
哈桑点点头。
陈海生上了车。车开动了,卷起一阵黄沙。他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摩加迪沙慢慢后退——那些残破的楼房,那些瘦骨嶙峋的牛羊,那些追着车跑的孩子,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他看了八年,看够了。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舍不得。
他掏出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小女孩站在树下,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那棵树是什么树,也许是一棵金合欢,也许是一棵枣椰树。他只知道,那是他的女儿。一个他不知道的女儿,一个他从未抱过的女儿,一个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女儿。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六章 广州的雨
陈海生回到广东那天,广州下着大雨。
他坐在机场大巴上,看着窗外的雨幕。高楼、立交桥、地铁站、商场——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既熟悉又陌生。他离开了八年,广州变了,变高了,变亮了,变快了。但他没变。他还是那个从索马里回来的陈海生,口袋里揣着一张照片,心里装着一个秘密。
他回到老家,见了女儿。女儿已经十五岁了,长得比他还高。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叫了一声“爸”。他应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龙眼树。树长大了,结了果,一串一串的,压弯了枝头。他摘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
他掏出手机,翻到哈桑的号码。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放下手机,看着院子里的龙眼树。
他想,也许哈桑说得对。见了面,对谁都不好。阿米娜有阿米娜的生活,他有他的。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亚丁湾,不只是沙漠,不只是八千公里。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整整八年,是两种文化,是两个世界。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龙眼树。月光照在树上,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想起阿米娜的头巾,也是这个颜色。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女儿在看电视,前妻在厨房洗碗。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他曾经失去又拼命找回来的家,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前妻的背影。她老了,头发白了几根,背也有点驼了。他想起她以前的样子,想起她坐在灯下给女儿缝校服的样子。那个画面已经很模糊了,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它清晰起来。
“我来洗吧。”他说。
前妻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但还是把碗递给了他。
他站在水槽前,洗着碗。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他洗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干干净净。
前妻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变了。”
陈海生没说话。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前妻。
“明天我送女儿上学。”
前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陈海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闭上眼睛,看见阿米娜站在月光下,玫瑰色的头巾在风里轻轻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他闻不到玫瑰香了。但他记得那种味道,记得那种混合着香料和阳光的味道。
他睡着了。
尾声
三年后,陈海生又去了索马里。
他谁也没告诉,一个人买了机票,飞了十几个小时,降落在摩加迪沙机场。机场还是老样子,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士兵。他雇了一辆车,往阿夫戈耶开去。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沙漠和灌木丛。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他看见了那个工地。工地已经完工了,公路通车了,路面上跑着卡车和驴车。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公路边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一个女孩,大约六七岁,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仁是深褐色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琥珀。
陈海生走过去,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着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
“阿米娜。”她说,“我叫阿米娜。”
陈海生的鼻子一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玫瑰色的布,已经洗得发白了。他把布递给小女孩。
“给你妈妈。”他说,“告诉她,这是一个中国朋友还给她的。”
小女孩接过布,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认识我妈妈?”
“认识。”陈海生说,“很多年前,我们是朋友。”
小女孩把布贴在脸上,闻了闻。
“好香。”她说,“像阳光的味道。”
陈海生站起来,看着小女孩跑远了。她跑得很快,碎花裙子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蝴蝶。她跑到公路尽头,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陈海生站在树下,看着那条公路。公路一直延伸,延伸到天边,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对司机说:“去机场。”
车开动了。他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摩加迪沙慢慢后退。他看见那些残破的楼房,那些瘦骨嶙峋的牛羊,那些追着车跑的孩子。他看了八年,又看了三年。他看够了。
但他知道,他还会再来。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有他缝过的扣子,有他抱过的姑娘,有他从未抱过的女儿。有他这辈子最痛也最暖的记忆。
车越开越远,摩加迪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点。陈海生闭上眼睛,靠着座椅,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阿米娜站在月光下,玫瑰色的头巾在风里轻轻飘。她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他没有追。
他知道,有些东西,追不上。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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