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上世纪五十年代，华北乡村的牛棚里，老农每天清晨牵出黄牛，先摸摸它的额头，再套上犁具。干了一天活，牛回到院中，主人往往端来一捆湿草。这样的相处看似平常，却让耕牛与农家形成了特殊联系。
所以，当一头老牛被牵到屠宰处，眼角出现泪水时，旁观者很容易把它理解成“舍不得主人”。有人甚至说：“它知道自己要死了。”这种判断并非毫无感情依据，但从科学角度看，牛流泪不能只用“通人性”三个字解释。
牛的眼睛较大，眼球暴露面积也更广。风沙、草屑、蚊虫，甚至牛舍里的尘土，都可能刺激眼角膜。泪液本来就是眼睛的保护层，能够冲走异物，保持角膜湿润。一旦受到刺激，泪腺分泌增多，眼泪自然会顺着脸颊流下。
有意思的是，牛的泪水还可能与眼部疾病有关。结膜炎、角膜损伤、泪道堵塞，都会造成持续流泪。农村饲养条件有限，牛棚通风、卫生状况不一，老牛又长期劳作，眼部出现问题并不罕见。若泪水浑浊，伴有眼红、怕光或频繁眨眼，往往更应考虑疾病，而不是单纯的情绪表达。
被牵往陌生地方时，牛也会明显紧张。周围有陌生气味、嘈杂声和其他牲畜的叫声，它可能不断挣扎、低鸣，呼吸加快。强烈叫声和面部肌肉收缩，可能使眼部泪液排出得更明显。若此前已经有眼疾，眼泪便会更加容易被看见。
至于“牛能不能预知死亡”，目前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它能够像人一样理解死亡的概念。可是，牛能够辨认熟悉的人和环境，也能记住日常路线、喂食时间以及驱赶方式。长期与主人相处后，它会对声音、气味和动作产生反应，这种记忆能力是真实存在的。
牛受到惊吓时，确实可能表现出恐惧。它会后退、低头、瞪眼，甚至用力抵住缰绳。若主人平时对它温和，牛见到主人时会相对安静；若长期遭受粗暴驱赶，它也可能对特定动作产生躲避反应。把这些行为全部说成“临终告别”过于浪漫，但完全否认动物的感受，同样失之简单。
“它是不是在求饶？”屠宰场外的人常会这样问。更准确的说法是，牛在面临强烈刺激时，会产生压力反应。疼痛、恐惧和环境变化，都会影响它的行为。动物不会用语言说明感受，却不代表它没有感受，这一点在哺乳动物身上尤其明显。
老黄牛之所以容易引发人的感触，还因为它曾是农家最重要的劳力。没有机械化耕作的年代，一头牛可以承担犁地、耙田、拉车等重活。春耕时，它在泥水中缓慢前行；夏日里，背上沾满汗水和尘土。粮食能否按时下种，常常就系在这头牛身上。
一头牛的成长也不快。母牛通常经过较长妊娠期才产下一头牛犊，养到能够下田，又要经历数年。对普通农户而言，牛不是普通牲畜，而是家中价值很高的生产资料。牛病了，主人要着急；牛受伤了，往往连夜请人医治。
正因如此，中国古代许多时期都对耕牛实行保护。私自宰杀耕牛，往往会受到惩处，具体轻重因朝代和情形而异。祭祀礼制中，牛又曾被视为重要牺牲，显示出它在农业社会中的特殊位置。民间的“鞭春牛”习俗，也多用泥塑或纸扎的牛代替真牛，以象征春耕开始和五谷丰登。
牛与人的关系，并不只有役使的一面。农家每天反复照料同一头牛，喂食、饮水、清理牛棚，时间一久，彼此便形成稳定的行为联系。主人能从叫声判断牛是否饥饿，牛也能从脚步声分辨来者是谁。这种熟悉，称作条件反射也好，称作情感联系也好，确实超出了冷冰冰的工具关系。
不过，看到牛流泪时，不能急着断定它正在思念主人，也不能把所有眼泪都解释成灵性。科学观察需要看眼睛是否红肿、泪液是否异常、牛的呼吸和动作是否紧张。只有把生理原因与行为表现放在一起，才能更接近事实。
老农常说：“牛不会说话，可它记得谁待它好。”这句话未必是严格的生物学结论，却道出了乡土生活里的经验。那滴眼泪可能来自风沙、疾病、疼痛，也可能伴随着恐惧和依恋。它究竟包含多少复杂情绪，人很难替牛作出确定回答；但一头劳作多年的老黄牛，眼角的每一次异常，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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