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被杀前夜 召小妾段氏来服侍 段氏暗中提醒:陛下可要小心了
洛阳宫城的更鼓敲过三响,段氏端着铜盆走进寝殿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药膏味。
那味道她太熟了——安禄山身上的毒疮,入冬后越发溃烂,御医配的膏药一层叠一层地敷,也压不住皮肉底下泛上来的腥臭。殿里烧着炭盆,热烘烘的,把那味道蒸得更重。
安禄山靠在榻上,肚子高高隆起,锦被盖不住,就搭在肚皮上沿。他眼皮耷拉着,听见脚步声,没睁眼。自从失明之后,他听人的本事长了不少,能靠步子轻重分出是谁。
“是段氏?”
“是妾身。”
段氏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安禄山哼了一声,大约是碰到了疮口。他的皮肤摸上去烫手,段氏皱了皱眉。
“今日换过药了?”
“换过了。”
安禄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段氏在榻边坐下来,拿帕子蘸了温水,替他擦脸。安禄山的脸很宽,肉向下坠着,颧骨上的疮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她擦得很慢,擦到额角的时候,安禄山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指头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杀人的血迹——下午他刚杖毙了一个端茶慢了半拍的侍从。
段氏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没有挣。
“你手怎么凉。”安禄山说。
“刚从廊下过来。”
安禄山松开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段氏继续擦,动作很轻,帕子从额头滑到鼻梁,再滑到嘴角。安禄山的呼吸渐渐平了,像是要睡着。
段氏没有叫醒他。她端着铜盆走到门口,唤来守在外面的李猪儿,让他把水倒了。李猪儿低着头接过盆,转身的时候,段氏看了他一眼。
李猪儿的耳根后面有一道新伤,结了细细的痂,是鞭子梢扫过的痕迹。昨天安禄山嫌他穿衣系带的时候勒得肚子疼,随手抄起手边的玉带抽过去。玉带断了,李猪儿跪在地上捡碎玉,安禄山又踢了他一脚。
李猪儿没吭声。他从来都不吭声。
段氏回到榻边,安禄山已经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几声痰音,听着让人心慌。殿外有脚步声来回走动,巡逻的侍卫换了一班。
段氏注意到一件事:今晚的脚步声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值夜的侍卫有一多半是安禄山从范阳带过来的老底子,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走路步子重,靴底磕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的。今晚外头的人步子很轻,偶尔凑在一起嘀咕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那个沙哑的、带点鼻音的嗓子,是严庄手下的人。
严庄。
段氏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对这几个人的关系看得清清楚楚。严庄是安禄山的谋主,跟着他从范阳打到洛阳,功劳苦劳都有。但安禄山称帝之后,脾气越来越坏,对严庄也是说翻脸就翻脸。上个月严庄进来奏事,一句话没对,安禄山抄起砚台砸过去,严庄侧身躲了,砚台砸在柱子上,碎成两半。安禄山骂了整整一炷香,严庄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一声没辩。
段氏当时抱着安庆恩坐在偏殿,隔着屏风听得真切。严庄退出去的时候,她从帘缝里瞥了一眼。严庄的脸很平,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但他走路的样子变了,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的,慢得很。
就是从那天之后,段氏开始留意的。
严庄跟安庆绪走得近了。安庆绪这阵子来得勤,名义上是探病,实际上每次来都往严庄值房那边拐。段氏有一次去膳房给安庆恩取点心,路过东廊,看见安庆绪从严庄的门里出来。两人没说话,安庆绪低着头往前走,严庄站在门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段氏没停步,径直走过去了。她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但回到寝殿之后,她把安庆恩的乳母叫来,交代了一句话:往后小殿下吃的用的,不经你的手,一概不要碰。
乳母的脸色变了变,没敢问,低头应了。
段氏没有证据。她只是在这些年看多了——安禄山杀了太多的人,也逼反了太多的人。她亲眼见过安禄山当着群臣的面扒掉一个将领的裤子打军棍,只因那人汇报战况时结巴了一下。她见过他把一个怀了孕的宫女拖到院子里,拿马鞭抽得满地是血,就因为那宫女端茶时手抖了。
她跟安禄山说过一次,就一次。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安禄山发完脾气,累得躺在榻上喘气,段氏替他擦汗,说了句:“陛下身子不好,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安禄山没接话。过了半晌,他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朕太狠了。”
段氏的手没停,帕子从他颈侧抹过去。
“妾身不敢。”
“你不敢。”安禄山重复了一遍,嘴角咧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比她们都聪明。她们只会哭,只会求。”
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摸到了段氏的手,握住。
“朕杀了那么多人,不差多杀几个。只要朕还坐在这把椅子上,就没人敢动朕。”
段氏没有再说。
此刻,安禄山的呼噜声断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肚子晃了晃,被褥滑开一角。段氏替他拉好被子,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今晚进殿之前的事。
酉时刚过,她在偏殿喂安庆恩吃饭。乳母进来添了一回炭,低声说了句:“皇后娘娘,今晚宫里的值守换了。”
段氏手里的调羹停了一下。
“换的哪些人?”
“说是严大人调的,原来的班底撤了,换上来的都是生面孔。”
段氏把调羹放回碗里,看了看安庆恩。孩子五岁,吃得嘴边都是米粒,正拿小手去够桌上的蜜饯。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把蜜饯碟子挪远了些。
“今晚小殿下不出门了。”
“是。”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安庆恩吃完了,让乳母把他带到后殿去。自己换了衣裳,往寝殿这边来。
进殿之前,她在廊下站了站。院子里很安静,炭火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昏黄的一团。北风刮着枯枝,在檐角上蹭出细微的响。她看见东廊的拐角处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缩回去了。
段氏收回目光,推开了殿门。
安禄山的呼噜声又续上了,这回更沉,痰音更重。段氏坐在榻边,手搭在自己膝上。
她想,如果今晚真要出事,该从哪里来?
严庄管着宫里的调度,换值守的人只有他办得到。安庆绪是皇子,进内殿不需要通报。李猪儿——李猪儿一直在安禄山身边,端水、穿衣、脱靴,什么事都经他的手。
今晚安禄山让李猪儿把床头的佩刀拿去擦了擦,说是刀鞘上沾了灰。李猪儿拿走了,到现在没送回来。
段氏低头看了看安禄山的脸。那张脸在烛光下松弛着,嘴角耷拉,像一团揉过的面。这个人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此刻却睡得像一摊泥。
他的佩刀不在床头。
段氏伸手,轻轻推了推安禄山的肩膀。
“陛下。”
安禄山的呼噜停了一下。
“嗯?”
“陛下可要小心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的距离才能听见。
安禄山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
“小心什么。”
“今晚的值守换了人。”
“严庄调的。”
“是。”
安禄山沉默了一会儿。段氏以为他会问些什么,或者叫人进来。但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里侧,背对着她。
“墙高十丈,卫兵三千。”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东西。
“谁敢动朕。”
段氏没有再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殿角的熏笼旁边,添了两块炭。炭火映着她的脸,很平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安禄山。他已经又睡着了,这次连呼噜都不怎么打了,呼吸粗重而缓慢,像一个太累了的人。
段氏走到门口,把门闩检查了一遍。
门闩是好的。
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廊下没有人。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北风把远处的更鼓声送过来,若有若无的。
她关上门,插好闩,回到偏殿去了。
安庆恩已经睡了,乳母靠在榻边打盹。段氏在儿子旁边坐下来,拿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小孩的头发细软,热乎乎的,被窝里一股奶味。
她就那么坐着,没有睡。
外面的风一阵一阵的,刮得窗纸噗噗响。炭盆里的火慢慢暗下去,红光褪了,只剩一层白灰。
段氏听着风声,听着更鼓,听着远处不知道哪里的犬吠。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很短的闷响。
从寝殿的方向传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又像是一块湿布摔在地上。那声音不大,混在风里,若有若无。段氏的手在安庆恩的头发上停住了。
她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很多人的脚步,很急,往寝殿那边去了。有人压着嗓子在喊什么,听不清楚。
段氏低下头,看了看熟睡的安庆恩。
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又睡过去了。
段氏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一阵子。
后来发生的事情,史书上写得很简略:至德二载正月初五夜,严庄与安庆绪立于帐外,李猪儿持刀入帐,砍安禄山腹部。安禄山摸刀不得,摇帐竿大呼“家贼”,肠流而死。三人于床下掘坑,以毡裹尸埋之,诫宫中勿泄。
第二天早上,严庄对外宣布:安禄山病危,立安庆绪为太子,军国大事皆由太子处分。随即继位,尊安禄山为太上皇,然后发丧。
至于段氏,史书上只留下一句话:安庆绪即位后,将段皇后逮捕,折磨致死。
安庆恩的下落,没有记载。
那个夜晚,段氏提醒安禄山“小心”的那个夜晚,洛阳宫城的墙确实很高,卫兵确实很多。
但杀他的人,从墙里面来的。
段氏坐在偏殿里,一直坐到天亮。她没有出门,没有去看寝殿那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守着安庆恩,一遍一遍地摸他的头发。
天亮之后,有人来敲偏殿的门。
段氏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把门打开了。
来的是严庄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很客气。
“皇后娘娘,陛下宣您过去。”
段氏看了看来人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安庆恩。孩子还在睡,脸蛋红扑扑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
她走过去,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来人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安庆恩翻了个身,含含混混地喊了一声“娘”。
没有人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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