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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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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淏在“离线”旅途中。受访者供图
2023年11月,90后青年杨淏开启了一场长达134天的“逍遥游”:在不依靠手机、网络的前提下穿行中国。出发前,他期待自己“变成一个古人,穿越回古代中国,似庄子般在广袤大地上逍遥穿行”,“庄子的主张是,面对纷争或外界的混乱状态,人以一种遗世独立、不受规则约束的方式感受和经历,我想借用这样一种漫游的方式来对抗数字洪流。”
首战临汾,一路向南,穿越西北沙漠,最后由东北回到家乡。这不仅是一次“断网”实验,更是一次与真实世界“重逢”的旅程。134天里,杨淏走过国内24个省级行政区、68个县市,写下22万字旅行手记。
今年5月,杨淏将旅途中的见闻和思考整理为《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一书。在书中,他不仅探讨“数字戒断”,更追问互联网如何渗透并重塑当代人的生活方式。而我们,又该如何穿过数字时代人与人、人与世界间的虚拟“屏障”,重拾抵达真实的可能。
关机,让“加速”的时间慢下来
在英国生活近10年,杨淏保持着“半断网”的生活方式——没有手机卡、家里没有Wi-Fi,每天到工作室才处理消息、回邮件,离开工作室又进入断网状态。回国后,他发现这种生活方式难以为继。
“整个社会系统默认所有人都‘在线’,任何事情都在互联网系统下运行,系统之外寸步难行:出门得导航,骑共享单车得扫码,公交地铁也得扫码,吃饭需要线上预约、下单,生活方式与网络完全绑定。”
在互联网的影响下,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快了。“以前的1个小时,在今天感觉就像是10分钟。我在想未来是不是人只要搞一个‘快充’在脑袋上,就可以连续清醒工作半个月呢?”杨淏说。
他认为,尤其需要警惕短视频沉迷对于时间的“侵蚀”。“每一个长时间沉湎其中的人都会感叹‘时间真的过得好快’。低质量的内容极大磨损了人的注意力和感知力,正是网络惠利背后的代价。希望平台在追求流量的同时也正向引导,承担更多社会责任。”
2023年11月,杨淏决定实施一次“完全摆脱数字缠绕的出走”。“离线”后,时间的刻度仿佛被重新“校准”。脱离手机与网络第11天,他最明显的感受不是无聊、孤独或不便,而是时间变慢了:“以往每天大约有7个小时花在手机上,脱网之后,感觉一天仿佛被拉长到了30多个小时,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时间“流速”的变缓也伴随着专注力的回归。“有手机时,各种推送消息会不断干扰,哪怕想保持专注也很难。我过去写作时,必须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或直接关机才行。而脱网之后,无论做什么,我都可以自然而然地保持高度专注,阅读、写作、与人交流都变得高效。”
也正如在新疆杨淏记录下的某个瞬间:“第79天,库车。火车穿过一道又一道裸露的岩壁,地层像被刀削开,颜色从赭红到浅灰。我隔着车窗看它们层层倾斜,仿佛能看到时间被掀起的剖面。”
在断网的日子里,时间呈现另一种状态:不再是被切割、加速的碎片,而是像岩层一样缓慢沉积,又缓缓显现。没有算法推送,没有“即时性”的“鞭策”,时间得以以它本来的流速经过身体。
算法之外,拥抱真实与未知
“偶遇”,成为“离线”途中最让杨淏着迷的部分。
在青海与新疆交界处,他偶遇了4位河南人:在茫崖捡破烂的大爷、在陕北当了5年兵后到岳父旅店帮忙的前台小哥、已经环中国骑行一年的小唐,以及徒步旅行的网红美美,又在南疆结识了小学教师、酒店经理、饭店老板……整个旅程中,杨淏大概留下了二三十个人的联系方式,添加了微信,但他认为最宝贵的还是那个当下瞬间的连接。
“谈及一些问题的时候,他们并不回避。相反,我能明显感受到他们内心强烈的表达欲望。每当此时,眼前原本高大豪迈的人,便像被抽去了魂,只剩下那如瓷器般坚硬脆弱的壳。”
在一个习惯了提前规划一切的时代,这样的“偶遇”似乎越来越稀缺。如今,大多数人出行前会先查攻略:去哪儿吃、去哪儿玩、在哪儿拍照,还没动身,风景已被“剧透”。
杨淏却有意避开了这一路径。断网之后,博物馆和独立书店取代了算法推荐,成了他旅途中最重要的“向导”。他会先去当地博物馆,从文物和展览中寻找一座城市的历史脉络;也会走进独立书店,随手翻阅、购买当地相关的书籍,为下一段旅程提供“灵感”。
在云南的一个村镇,杨淏偶遇了先锋书店,在角落发现了一本斯文·赫定的《西域探险记》。书中主要讲赫定如何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探险,意外发现楼兰古城。这是杨淏整个旅途中第一次买到关于西域考古的书,他由此产生兴趣,“想沿着赫定的足迹,重走一遍西域”。
“当时,楼兰已经消失在历史记载中,斯文·赫定是在沙漠里遭遇风暴、迷了路,才意外发现了这座遗迹。”杨淏说。这与他对这次“离线”旅行的设想不谋而合:把自己抛向未知,不设路标,也不预设终点。
这种偶然的“抵达”让他更加意识到,互联网所提供的便利,有时也悄悄改变了人与世界相遇的方式。“互联网的逻辑,是让一切变得更高效、更精准。”杨淏说。人们用这套系统将旅途的每一个细节安排妥帖,也让确定性填进生活的每一道缝隙。
但与此同时,他感知到真实与未知的“流失”:“当确定性越来越高,唯一得到的就是效率。但新奇、未知与意外,这些由生活自然流淌出来的感受会越来越少。对我而言,后者更有意思、更美,也更为稀缺。”
在算法之外的世界探索时,杨淏得到的不是确定的答案,而是想象的轮廓,至于真正的风景是什么样,要等抵达之后才能揭晓。“抵达的风景有时会跟想象全然不同,没有屏幕里那么鲜艳、具体,却有算法触及不了的粗粝与真实。”
“重连”之后,保留生活主动权
2024年4月,杨淏回到家乡太原。他特意留出一整天,打开手机和电脑,想看看自己“离线”5个月期间错过了什么。然而,等待他的是一片沉寂。
后来他才知道,互联网的信息规则中,任何信息都需要接收端在72小时内处于可接收状态。一旦超出时限,那些消息就像坠入大海的石子,再无打捞的可能。
消息淹没在洪流中,旅途中的思考却没有“沉没”。对于杨淏而言,“重连”既是归零,也是重启。
杨淏表示,自己并非反技术主义者,“整个数字系统带来的革命性进步是显而易见的,我也受惠于它。”真正让他警惕的,是“数字化”正在变成“唯一”的生活方式。
“一个好的社会形态应该容纳不同人的选择,现实却越来越倾向于只容纳‘在线’的人。‘在线’才能获取信息、完成工作、社交、消费。‘离线’的人被排除在系统之外,这是一种隐形的暴力。”他认为,算法不断替人缩小选择范围、预测需求、提供答案,确定性越来越高,留给偶然、试错和未知的空间却越来越小。
这种趋势在AI时代又更进一步。杨淏注意到,社会对AI的依赖正在加深,它不仅被当作工具,更开始渗入人们的生活与情感。有人遇到情感问题,不再与身边人交流,而是让AI分析自己的处境、关系甚至情绪。但杨淏认为,AI依赖的是大数据和共同经验,给出的往往是“平均答案”。每个人都千差万别,不能通过普遍性经验来得出结论。
“我一直把AI当工具,看它怎么更好地服务创作和工作。但如果完全依赖系统,那就不是使用,而是被裹挟了,重要的是使用的分寸与边界。”他说。
在技术迅速变革的快节奏时代,越来越多人开始寻求一种“变奏”。技术的“戒断”还往往伴随着“怀旧”的行为:人们重新翻开纸质书,坐上绿皮火车,举起胶片机……杨淏认为,“怀旧”未必是对过去的眷恋,也可以是与未来连接的尝试。
他以胶片相机的“复兴”为例:数码相机像素从1000万到4000万再到8000万,“它让一切更顺滑、更清晰,但谈不上质的飞跃。”胶片看似过时,它拍摄的相片质感却能带给杨淏新鲜感,甚至是某种“未来感”“先锋感”,“我们其实是在用摸索过去的方式探索未来。”生活亦是如此,当大家不再追求一个迅速抵达的结果,反而能触摸到生活本身的“质感”。
“我不可能改变时代的洪流。”杨淏说,“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正如书中所写:“就像逆着水流努力向上的一叶小舟,正是它的叛逆,才激起了那一片片动人的浪花。”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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