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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时,厨房里的粥刚冒出米香。林悦踩着拖鞋去开门,我看了眼墙上的钟,离新项目开标只剩十个小时。
门外站着沈岚。离婚整整一个月,她瘦了些,头发被夜风吹乱,手里攥着一个发皱的牛皮纸袋。
她没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越过我的肩,望向穿着睡衣的林悦。嘴唇动了几次,才压低声音。
“项目贪污是陷阱,男助理已走人!”
我起初没听明白。沈岚说的是岚川那个旧项目,最近有人翻出几笔异常报销,签批时间正卡在我离职交接前后。
她口中的男助理,是周凯。跟了我五年,做事稳当,连订书钉歪一点都要拆下来重订,竟然会突然辞职。
“昨天下午走的,电话也关了。”沈岚把纸袋递过来,“这里有几份东西,你先看看。”
林悦站在我身后,没有出声。她刚洗过脸,手里还拿着湿毛巾,水顺着手腕滴在地板上。
我想起离婚那天,沈岚坐在会议室里,当着几个公司高管问我,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退路。
那时我没有回答。如今她站在这套新公寓门口,眼下发青,语气却还是从前那种安排工作的样子。
一股迟来的痛快顶上来。我没有接纸袋,只把门往外推了半寸。
“这些事,没必要向我这个前任项目经理交代。”
沈岚脸上的急色一下收住了。她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随后又看向林悦。
那一眼停得有些久。林悦往我身边靠了靠,湿毛巾攥成一团,嘴角带着一点客气的笑。
“沈总,他明早还要开标,有事白天再谈吧。”
沈岚没接她的话。她把纸袋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转身走进楼道,高跟鞋敲过地砖,一声比一声远。
电梯门合上前,她抬起头,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抿了抿嘴,按下了关门键。
我关门时碰倒了纸袋。几页复印件滑出来,最上面露出周凯的名字,旁边有一行红笔写的小字。
林悦弯腰去捡,我先一步把纸塞了回去。
“旧公司的烂账。”我把纸袋丢到玄关角落,“别管。”
锅里的粥扑出来,焦煳味顺着厨房门缝钻进客厅。我回去关火,心里那点痛快还在,只是没先前那么足了。
01
我和沈岚结婚二十年。头几年住在老城区一套四十平方米的房子里,冬天窗缝漏风,床头总压着一条旧毛巾。
后来她成立岚川设计公司,我辞掉原来的工作过去帮她。她跑客户,我盯项目,最忙的时候,两个人在办公室拼椅子睡。
公司慢慢有了规模,我们也从城南搬到城北。房子大了,饭桌却常年只坐一个人,谁先回家,谁就吃保温锅里的剩饭。
沈岚说我脾气硬,不肯认错。我嫌她什么都要管,连我见哪个客户、喝几杯酒,也要在手机上问清楚。
这些话起初只是拌嘴,后来成了固定的旧账。每次一翻,连十年前谁忘了交水费都能扯出来。
林悦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她做商务顾问,说话轻,笑起来不露牙,递名片时会把名字朝向对方。
那阵子我负责一个难缠的项目,连续两个月住酒店。她替客户协调材料,常在深夜给我送咖啡和热饭。
越过界限,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场面。无非是消息回得越来越快,出差时总坐在一起,彼此都不再回避。
沈岚发现以后,没摔东西,也没去找林悦。她把我的衣服分成三箱,叫了搬家公司,连清单都列得整整齐齐。
签离婚协议那天,她只问房子和股份怎么分。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解释,最后一句也没用上。
从办证大厅出来,她去停车场,我站在台阶上等林悦。阳光很亮,玻璃门上都是来来往往的人影。
一个月后,我和林悦住进这套公寓。房子是租的,离景和咨询近,早上开车不到二十分钟。
她买了浅绿色窗帘,又把阳台改成喝茶的地方。餐桌上常有鲜花,冰箱里也不再只有速冻水饺。
刚搬来那几天,我确实觉得轻松。没人追问几点回家,衬衣皱了,也有人笑着说皱一点更像我。
可陈希一次都没来。
女儿十九岁,在外地读大学。她原本每周都会打电话,离婚以后,只回过我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知道了。第二条是学费收到了。第三条是今年寒假不回家。
我打过去,她按掉了。再打,手机直接关机。过了半小时,她发来一句,让我别去学校找她。
林悦看见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端来一杯温水,放到窗台上。
“她还小,缓一阵就好了。”
我没纠正她。陈希已经十九岁,不算小了。她比许多大人更清楚,谁做了选择,谁就该承担别人不愿靠近的结果。
周末,我去旧房子拿剩下的书。沈岚不在,陈希小时候用过的身高尺还贴在门框边,最上面一笔写着十五岁。
那是我给她量的。她踮脚耍赖,被沈岚按着脑袋,三个人在门口闹了半天。
我站了一会儿,把装书的纸箱封好。那张身高尺没揭,门关上时,胶带摩擦纸箱的声音格外刺耳。
回到公寓,林悦做了两菜一汤,还开了一瓶酒。她没问我在旧房子看见了什么,只讲景和的新项目。
“你们什么时候开标?”
“下周三。”
她替我夹了一块鱼,又问是不是上午。说客户要求严,最好提前一天住到公司附近,免得路上堵车。
我笑她比项目组还操心。她低头挑鱼刺,说商务这一行干久了,听见开标两个字就紧张。
此后几天,她几乎每天都要问进度。有时问资格审查,有时问竞争公司,更多时候问我晚上几点能回来。
我只当她想把日子安排妥当。毕竟跟沈岚生活久了,我已经不太习惯有人等我吃一顿热饭。
开标前两天,陈希终于接了电话。那边风很大,她大概走在校园里,呼吸声断断续续。
我问她缺不缺钱,宿舍冷不冷。她都说不缺,也不冷。
“寒假真不回来?”
电话里静了几秒。她说想去同学家住几天,还要准备考试,让我不用安排她的房间。
我说房间一直留着。话出口才想起,她熟悉的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住处。
林悦正蹲在客厅量墙面,准备给空房添一排书柜。听见我说话,她抬头朝我笑了一下。
陈希在那头问:“你旁边有人?”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窗外有人收晾衣架,金属杆碰得叮当响。
“是林悦。”
陈希没再说话。片刻后,电话断了。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直到掌心被手机边缘硌出一道红印。
晚饭时,林悦仍在谈书柜。她说空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我放项目资料,以后在家加班方便。
我点了点头,扒了两口饭。她把新项目的开标日期写在冰箱贴上,还特意圈了一个红圈。
那晚我睡得不沉。凌晨醒来,客厅留着一盏小灯,门边那个牛皮纸袋还歪在鞋柜下。
我看了两眼,没有起床。翻身时,林悦在旁边轻轻问了句几点,我说还早。
她嗯了一声,很快没了动静。我却一直听着墙上钟表走针,细细的,一下一下。
02
开标前一天,我七点就到了景和。项目组的人熬了半宿,会议室里全是咖啡味,打印机旁堆着装订废纸。
这是我到景和后接手的第一个大项目。做了将近半年,报价改过七版,方案里的每个数字我都能说出出处。
上午十点,助理把最终核对表放到我桌上。我刚签完字,邮箱里跳出一封岚川的来函。
邮件标题写着,请协助核对青石湖项目报销记录。附件共有十二页,涉及差旅、材料采购和临时用车。
我没有立刻打开。岚川已经和我没有关系,旧项目也完成了交接,这时候来找我,多少显得刻意。
到了中午,对方又打来电话。财务人员语气很客气,说其中三笔报销存在疑问,审批栏里留着我的电子签名。
“金额多少?”
“合计八万六千四百元。”
数目不算小,也远没大到值得闹出满城风雨。偏偏异常发生在我离职交接的那段时间,前后只有九天。
我放下盒饭,调出邮件附件。三张单据的格式都没问题,项目名称、经办人和审批流程也对得上。
经办人一栏写的是周凯。
他原来是我的项目助理,三十五岁,跟过多个项目。交接期最乱的时候,是他帮我整理合同和报销凭证。
我拨了他的号码。先是无人接听,第二次变成关机,隔半小时再打,仍是同样的提示音。
昨晚沈岚说他已经离职。一个平时连请假都提前三天报备的人,突然走得这么干净,确实不大寻常。
可我很快又压下这个念头。人换工作有各自的缘故,不能因为三张单据,就先把责任扣在谁头上。
我回复邮件,要求岚川提供后台审批时间和原始附件。发送前,又把措辞删改了两遍。
项目组有人敲门,提醒我下午还要确认报价。我把旧项目附件关掉,带着核对表进了会议室。
会上,各部门为一项成本争了四十分钟。我平时最烦人绕圈子,那天却几次走神,连投影上的页码跳错都没发现。
散会后,助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昨晚没睡好,让他把最终版本再检查一次。
手机上没有周凯的回电,只有沈岚发来的一条消息。
“纸袋里的东西看了吗?”
我没回。那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得不深,却总能在我碰到手机时提醒一下。
下午四点,岚川补发了资料。后台显示,三笔报销的提交时间都在我正式离职前,审批完成却在交接后的第二天。
照公司的旧流程,电子签名一旦进入审批队列,后续只要权限未关闭,便可能继续完成流转。
我盯着时间看了很久。最先冒出来的不是害怕,而是恼火。事情拖到现在才查,偏偏选在我开标前一天来问。
我给原来的财务主管打电话,对方含糊地说,只是常规复核,让我别多想。
“既然常规,为什么周凯突然辞职?”
那边停了一下,说人事上的事不方便透露。随后借口开会,匆匆挂断。
我把签字笔扔到桌上,笔滚过文件边缘,掉在地毯上。助理进来送资料,弯腰替我捡起,没有多问。
晚上八点,我带着电脑回公寓。林悦煮了面,汤里放着切碎的香菜,碗边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是不是报价出了问题。我说报价没事,是岚川那边翻出几张旧单据。
“青石湖二期那个项目?”
我夹面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项目在公司内部一直用编号称呼,对外只叫青石湖配套设计。二期的说法只出现在早期立项资料里。
“你怎么知道是二期?”
林悦愣了愣,随即抽了张纸巾,擦掉桌上的一滴汤。
“以前做客户资料时看过吧。项目多了,我也记不清从哪里听来的。”
她说得自然,还笑自己有职业病,听见几个地名就会顺手对项目。我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吃面。
商务顾问接触的公司多,知道旧称并不稀奇。何况那项目不是什么机密,行业里互相传材料,也常有版本混用。
吃完饭,我进书房处理工作。林悦端来切好的梨,靠在门口问明天几点开标。
“九点半。”
“那你今晚别熬太晚。八点出门,路上也宽裕。”
我说项目组七点集合,她哦了一声,把果盘放在桌角,又提醒我带身份证和授权文件。
这些细节她问过两遍。我笑着叫她放心,自己做了二十多年项目,不至于在开标这天丢三落四。
她没恼,替我把书房门轻轻带上。
电脑屏幕上,一边是景和的报价核对表,一边是岚川发来的旧单据。我本想先确认新项目,鼠标却还是点进了报销附件。
三笔费用的发生日期相隔很近,经办人都是周凯,发票号码看不出问题。只有审批时间,横跨了我离职的节点。
我又给周凯发了消息,让他看见后尽快回电。消息发出去,旁边一直没有出现回复提示。
十一点多,沈岚直接打来电话。我看着名字响了十几秒,才按下接听。
“你到底看没看纸袋?”
“邮件我看了。需要我核对的,走正式流程。”
她呼吸有些急,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像是在外面。
“邮件里的不全。陈远,你别只盯着那三笔钱。”
“那我该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凯走前留了几处标记,让我务必看看。还没等我追问,电话突然断了。
再拨过去,占线。
我从书房出来,玄关只亮着感应灯。那个牛皮纸袋仍在鞋柜下面,边角被白天换下的鞋压住了一块。
林悦从卧室探出头,问我找什么。我说找一份旧材料,弯腰把纸袋抽了出来。
她看清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明天就是开标,今晚还管岚川的事?”
我拍掉纸袋上的灰,没有回答。客厅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里挤进来,纸页在袋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03
我把牛皮纸袋拿进书房,没有马上拆。景和的报价表还开在屏幕上,几行数字被台灯照得发白。
先把明天的事做完,这是我多年的习惯。旧公司的单据再麻烦,也不该挤进眼前这个项目。
我关掉报销附件,登录景和内部系统。准备做最后一次检查时,页面忽然弹出一条访问提醒。
报价草案在前一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被打开过,设备名称显示为我的家用电脑,访问地点就是公寓书房。
我把时间往前翻。自己最后一次打开文件,是晚上九点二十二分,保存后便去洗澡,再没碰过电脑。
也许是系统自动同步。我给技术人员发消息,对方很快回电话,说自动同步只会更新文件,不会留下完整访问记录。
“有没有可能误报?”
“很少。设备和地点都对得上。”
我让他先别声张,只核实账户有没有异常。电话挂断后,书房里只剩主机低低的转动声。
林悦端着空杯进来,看见我盯着屏幕,随口问是不是还没核完。
我合上电脑,说系统出了点小毛病。她嗯了一声,把窗台上的果盘收走,神色和平常没两样。
家里只有我和她。保洁阿姨下午来过,却不会进书房,门锁也没有撬动的痕迹。
我本该顺着访问记录查下去,手机却在这时响了。岚川财务又发来补充资料,要我书面说明电子签名的使用情况。
那几行字一下把我拉回旧项目。比起一次说不清的文件访问,三笔挂着我名字的异常报销更扎眼。
我重新打开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审批截图、几份打印邮件,还有两张周凯手写的流程表。
第一页右上角有一道红圈。提交时间是六月十二日上午十点,附件生成时间却在六月十三日凌晨,相差了十五个小时。
文件不可能先提交,后生成。除非后来有人替换过附件,或者系统导出的时间有误。
第二张也有类似问题。发票日期早于用车申请,金额与最终报销一致,说明有人先知道结果,再补齐流程。
我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心口那股烦躁慢慢有了去处。若能证明流程有误,我便不必背那八万六千四百元。
沈岚发来消息,问我是否看到红圈。我回复说正在核对,又问周凯去了哪里。
她只回了四个字,不知道,失联。
紧接着又来一条,让我先查家里的电脑。我盯着那句话,越看越觉得刺眼。
她既知道我在家办公,也知道项目临近开标。二十年的习惯,让她太清楚我会把哪些资料带回来。
离婚后还要伸手安排我的轻重缓急,这种熟悉没让我安心,反而像一件穿旧的衬衣,领口勒得难受。
林悦把热牛奶放到桌边,目光掠过那些旧单据。
“她又催你了?”
“嗯。”
“你已经离开岚川,没义务跟着她的节奏走。”
她用纸巾擦掉杯底的水,说沈岚一着急,我就习惯性地替她收拾局面,这样下去永远断不干净。
话不重,却正碰到我最不愿承认的地方。我把沈岚的信息设成免打扰,又将牛皮纸袋推到一旁。
“明早先开标,旧账之后再说。”
林悦笑了笑,说这才对。她替我捏了两下肩,催我早点休息。
我重新打开报价表,访问提醒仍挂在页面顶端。技术人员发来初步结果,账号没有外地登录,访问确实来自这台电脑。
我走到门口看了看。书房锁完好,钥匙一直放在客厅抽屉,家里的人都知道。
林悦正在浴室吹头发。风筒声隔着门传出来,忽高忽低,像堵住了屋里所有细小动静。
我回到桌前,没有继续追查。邮件里那三笔报销更急,我把时间矛盾重新列成表格,一直核到凌晨两点。
睡前,沈岚又发来一句。
“别把纸袋离开你的视线。”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旁边的林悦翻了个身,手搭到我腰间,我闭上眼,脑子里仍是那几个对不上的时间。
04
第二天早上,项目组临时通知开标顺延一天。客户有份材料需要补正,具体时间改到次日上午九点半。
同事们松了口气,我却没有。多出来的二十四小时,像是专门留给旧账往外冒。
上午,岚川召开线上核对会。沈岚、财务主管和两名项目人员都在,我代表自己参加,景和没有介入。
会议刚开始,她便要求共享三笔报销的后台数据。我听着她公事公办的口气,昨夜积下的火一点点往上蹿。
“陈远,六月十三日你在哪里?”
“去外地参加评审,有车票和住宿记录。”
“电子签名为什么还能使用?”
“权限关闭是岚川的责任,不是我的。”
她停了一下,让财务主管继续问。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没什么表情,连称呼都只剩全名。
谈到第二笔报销时,我把周凯标出的时间矛盾放上屏幕。财务主管承认附件可能经过替换,需要技术核验。
事情本可以到此为止。偏偏沈岚又问,我家用电脑上是否留有岚川的旧客户资料。
我立刻想起昨晚的访问记录,语气也硬了。
“这是报销核对,别把我的新工作扯进来。”
“我只问有没有。”
“没有。就算有,也轮不到你查我的家。”
线上还有几个同事。我知道这些话说出去难看,可她越追问,我越觉得她在借审查算离婚那笔账。
“你想让我难堪,可以直说。没必要拿三张单据绕这么大一圈。”
沈岚的脸沉下来。她没跟我争,只说会议暂停,下午改为当面核对。
不到两小时,她带着财务主管到了景和楼下。我没让他们进公司,把人约在附近咖啡馆。
店里正值午间,咖啡机轰轰作响。沈岚刚坐下,就把一份技术记录推到我面前。
“先看完再发脾气。”
“你把事情挑到开标前,还怪我发脾气?”
我没有碰那份记录。邻桌有人看过来,她压低声音,说这不是我们两个人关起门吵架。
这句话让我更恼。过去每次争执,她也总要先规定场合、语气和顺序,仿佛谁声音大一点,谁就先输了道理。
“你不就是想证明,离开你,我什么也做不好吗?”
她抬眼看我,脸色有些白。财务主管低头搅咖啡,勺子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响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陈希的声音。她拖着小行李箱,围巾还没摘,站在人群中看着我们。
我愣了几秒才起身。她学校临时放假,沈岚去车站接她,核对会只是顺路。
陈希没有叫我。她看了看桌上的材料,又看向沈岚,问是不是还在为离婚争。
我说这是公司的事,让她别管。她嘴角动了一下,眼圈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发红。
“你每次都说别人别管,可你只听让自己舒服的话。”
我想解释,沈岚抬手拦了一下。这个动作落在我眼里,像她们早已站到一边,只等着看我如何出丑。
“你妈拿旧项目压我,你知道多少?”
陈希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只知道她那晚把药放在桌上,坐到天亮。你给我打电话时,却问我缺不缺钱。”
她的声音不高,旁边的咖啡机停了,几张桌子的人都能听见。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只好慢慢收回来。
陈希拉起行李箱,叫沈岚走。轮子碾过地砖接缝,一下一下,直到玻璃门重新合拢。
沈岚临走前把技术记录留在桌上。没有再劝我,只说周凯画红圈的地方不止两处。
我独自坐了半个小时。咖啡早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喝进嘴里发苦。
回公寓后,我把牛皮纸袋里的材料全摊开。周凯用红笔标了六处,其中三处是审批时间,另外三处是系统导出时间。
最关键的一处藏在背页。异常单据显示下午三点完成审批,可那天中午十二点,我的旧账号已经被冻结。
若记录无误,审批动作便不可能由我完成。周凯还在旁边写了一句,账号停用单在档案室,编号四七九。
我拍下那页,准备发给岚川财务。林悦从外面回来,看见满桌纸张,问下午谈得怎么样。
我说陈希回来了,也看见了争执。她沉默片刻,替我把散乱的材料按页码排好。
“先放起来吧。你今晚还得盯新项目。”
她拿来一个透明文件盒,主动把牛皮纸袋收进去,说客厅人来人往,万一弄丢更麻烦。
公寓里哪有什么外人。我正想说不用,她已经合上盒盖,放进卧室衣柜顶层。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岚。
“别让她碰你的电脑。”
我看着屏幕,又看向踩着凳子放文件盒的林悦。她回头问我怎么了,我按灭手机,说没什么。
05
周凯标出的账号冻结时间,成了最容易核实的一点。当天傍晚,岚川财务找到了编号四七九的停用单。
扫描件上有信息部门和人事部门的签字,时间是六月十二日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我的账号从那一刻起便失去审批权限。
三笔异常报销中,最早一笔在当天下午三点完成审批,另外两笔更晚。系统里虽然留着我的电子签名,实际操作却不可能由我完成。
技术人员随后确认,交接时有人沿用旧流程模板,签名图片没有及时删除。至于谁提交、谁放行,还需逐项核对。
我把资料看了三遍。胸口压了两天的石头,总算松动,连办公室里泡过头的茶都没那么涩了。
景和负责人也给了明确答复。旧项目只要没有牵涉我的实际审批,新项目便按原计划准备,不必临时换负责人。
晚上七点,项目组完成最后核价。大家叫了几份炒饭,在会议室边吃边核页码,塑料饭盒摞了一桌。
助理笑着说这两天看我脸色,连打印机卡纸都不敢来问。我也笑了,让他明早七点前再发一次人员名单。
回公寓时将近十点。林悦买了小蛋糕,桌上还放着两罐啤酒,像是已经知道结果。
“洗清了?”
“至少那三笔不是我批的。”
她替我拉开椅子,说早就知道不会有事。蜡烛没点,只把塑料刀递给我,让我随便切两块。
我吃了一口,奶油太甜。林悦靠在桌边问,沈岚是不是还会继续找我核查。
“不清楚。剩下是岚川内部的事。”
“那就别再管了。”
她说得很快,随即低头收拾蛋糕盒。我看着她把丝带绕了两圈,忽然想起沈岚那条消息。
别让她碰你的电脑。
这句话没有依据,也没有解释。我本来不想理,可新项目草案的异常访问仍没查清,地点又恰好在公寓书房。
我问林悦,前晚十一点多有没有进过书房。她正在洗叉子,水声盖住了我的前半句。
“我去拿过充电器,怎么了?”
“动过电脑吗?”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说电脑不是一直合着吗,她没留意。
回答不算可疑。书房的备用充电器确实放在抽屉里,我以前也让她随便拿。
可她转身时,没有看我。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次,才继续去收桌上的空罐。
我回书房,调出系统日志。前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报价草案被打开,停留六分二十八秒,随后连接过一个外部存储设备。
这条记录之前被折叠在详情里,我只注意了访问地点。看到外部设备几个字,后背慢慢冒出一层汗。
我给技术人员打电话,让他确认记录含义。对方说,通常是移动存储设备,也可能是带存储功能的手机。
“能看出复制了什么吗?”
“本地记录不全。得检查设备和电脑。”
我挂断电话,先看书桌抽屉。备用存储盘都在,数量没少,表面也积着一层薄灰。
林悦在卧室洗澡,手机留在床头充电。我站在门口,听见水打在玻璃隔断上的声音。
衣柜顶层的透明文件盒露出一角。牛皮纸袋被她放在那里,旁边是她出差常用的黑色化妆包。
我搬来凳子,把文件盒取下。里面材料都在,页码却乱了,周凯标着账号停用时间的那张被压在最底下。
也许是她整理时弄乱的。我告诉自己,先找充电器,别胡乱猜人。
化妆包的拉链没有合严,里面露出一截白色数据线。我伸手去拿,碰到侧边夹层里一个硬东西。
电脑屏幕还亮着,访问详情停在外部设备那一栏。浴室水声忽然停了,卧室里传来柜门轻响。
我拉开夹层,摸出一只银灰色存储盘。外壳上贴着白色标签,四个黑字写得清楚。
景和报价。
那不是我的设备。景和项目组统一使用蓝色加密盘,任何人都不该把普通存储盘接入报价电脑。
我把它插进备用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创建时间正是前晚十一点四十八分,名称与新项目内部编号一致。
文件夹里的报价底表,和我当晚保存的版本完全相同。每项成本、下浮比例、最终控制价,一样不少。
我坐回椅子,腿碰到桌角,保温杯倒了。冷茶顺着桌面流下来,浸湿了岚川那份账号停用单。
擦到一半,我停住了。书房智能系统里保存着最近七天的进出时间,前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从客厅进入书房。
记录对应的是林悦平时使用的识别权限。六分钟后,她离开书房,时间与存储盘连接记录分毫不差。
我拿起她留在床头的手机。屏幕需要密码,她常用的四位数已经不对,面容解锁也只有本人能开。
可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只显示一个“岚”字。
“他有没有发现?”
浴室门锁响了一声。我把手机调成飞行状态,拿着存储盘回到书房,再检查电脑上的同步缓存。
缓存里留着一张未清理的聊天截图。林悦把一个文件发送给沈岚,对方接收后回了收到。
紧接着,林悦发出一行字。
“底价已复制,明早九点前让他出局。”
我盯着沈岚的名字,眼睛发涩。十分钟前,我还以为旧项目的麻烦已经过去,以为那只纸袋只是她过度插手留下的旧习惯。
现在,三笔报销证明我没有审批,新项目报价却从我自己的家里泄了出去。拿走它的人,是每天替我热饭、问我几点回来的林悦。
接收的人,是与我生活了二十年、一个月前刚办完离婚的沈岚。
开标只剩十个小时。报警,沈岚也可能承担法律责任。压下证据,项目组半年的心血会在明早失守。
暂停投标、修改报价、当面对质,每一种选择都要立刻做。晚一分钟,文件就可能去往更多地方。
我拔下存储盘,握在掌心。卧室门被推开,林悦穿着睡衣走出来,湿头发搭在肩上。
她站在书房外,看见被翻开的化妆包,又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停在门槛边。
“你找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