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有些事，你翻资料的时候会停下来。
不是被什么悲壮的故事拦住的。是被一个特别简单的事实拦住的：一支军队，从军长到士兵，从上到下，几乎全是四川人。从一个县里拉出来的。成军的时候一万多人，后来死了一大半。活下来的，有的当了将军，有的死在了河西走廊的戈壁滩上，有的在“文革”里含恨走了。
这支队伍叫红33军。1933年11月在宣汉县成立。是中国工农红军历史上唯一一支全部由四川子弟组成的军级部队。
你把这个“唯一”放在脑子里过一遍。
红军时期，各个军级部队，基本都是从鄂豫皖、湘鄂西、中央苏区这些地方拉出来的。红四方面军从大别山来，红二方面军从湘鄂西来，中央红军从井冈山来。一路打，一路走，一路补充。所以一个军的成分，往往是五湖四海的。
但红33军不是。
红33军的人，就是宣汉、达县、万源这一带的人。就是大巴山里的农民。就是王维舟从1929年开始，一个村一个村拉出来的农会会员、赤卫队员、穷苦后生。
他们的口音是一样的。他们吃的是一样的。他们喊的“娃儿”“老子”是一样的。他们家里还有娘，有婆娘，有没来得及种完的地。
然后他们被编成了一个军。
然后他们开始死。
一
先说这支队伍的“头”。
军长叫王维舟。宣汉本地人。
这个人，你光看履历就觉得不太对劲。
他1887年出生，比毛泽东大六岁，比朱德小一岁。参加过辛亥革命，当过护国军的团长，护法运动的边防司令。1920年在上海加入了朝鲜共产党。
朝鲜共产党。
为什么加入朝鲜共产党？因为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前，他在上海接触到的共产主义组织，是朝鲜人搞的。他先跟着朝鲜人干了，等中共一大开完了，他才转成中共党员。
所以后来有人说他是“入党比建党还早的革命家”。
毛泽东也说过类似的话：“王维舟是中国最早的共产党员之一，还没有成立中国共产党，他就是共产党员了。”
这个人还见过列宁。1920年底他去苏联伊尔库茨克学习，听过列宁的演讲。
你想想这个画面。一个四川宣汉的农民子弟，打过清朝的仗，当过民国的官，最后跑到莫斯科，坐在台下听列宁讲话。然后回到大巴山，钻进山沟里，拉队伍，打游击。
1929年，他在宣汉、万源、城口三县交界的固军坝搞了武装起义，成立了“川东游击军第一路”。
那时候红四方面军还在鄂豫皖呢，还没进四川呢。王维舟一个人在川东的山里，带着一群农民，跟军阀打了好几年。
朱德后来评价说：“有着这样一批本地游击队伍，才使入川的四方面军能很迅速扩大起来。”
翻译一下：红四方面军1932年底进四川的时候，发现川东已经有人在替他们开路了。
那个人就是王维舟。
二
1933年，红四方面军解放了宣汉、达县、万源。
王维舟的川东游击军，跟红四方面军会合了。然后改编。
改成什么？红四方面军第33军。
军长王维舟，政委杨克明，副军长罗南辉。
一个军。下辖97、98、99三个师。
一个县，出了一个军。
宣汉县的老百姓后来回忆，那时候“人民群众踊跃支前，积极参军参战”。西门操场上，党旗军旗一挂，后生们排着队报名。有的是兄弟一起来的，有的是父子一起来的。
徐向前后来在回忆录里写，红四方面军跟川东游击军会合之后，“红军队伍不断壮大，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燎原。从宣汉一个县开始燎的。
但燎起来之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