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3遍《纸牌屋》我才悟透:想不当炮灰,光卖力没用,手里必须攥着那3张谁都不知道的底牌,关键时候能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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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车间那台进口设备发出一声闷响,像老牛断了气。

徐振国被电话揪到厂里。胡建军已经站在机器前,手里夹着半截烟:“老徐,这机器一直是你管的,你看看。”

徐振国蹲下去,手电筒照到地上一摊水渍。冷却管裂了,裂缝边上结着一层黄褐色的水垢,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没急着说话。关了手电,又摸了摸管壁,指头上沾了一层滑腻的锈泥。

他心里有数了。这管子早就老化了,至少裂了个把月。

可报修记录上,没人提过这事。

胡建军站在旁边,语气很沉:“老徐,你有啥想法,先跟我说说。这两天厂里可能会来问话,你准备一下。”

徐振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我细查了再说。”

他没说破。但他已经明白,这台机器上的冷却管,不是最近才坏的。

回到家,他翻出书架上那个牛皮纸盒子。

里头装了六本黑色硬壳工作日志,是他干了十七年设备科攒下来的。

所有经手的设备型号、维护记录、零件更换日期、采购审批单号,他都一五一十记在上头。

以前就是个习惯。图个心里踏实。

今晚翻出来,倒像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01

天还没亮透,徐振国就醒了。刘秀兰在厨房里熬粥,见他出来,头也没回:“厂里的事?”

“嗯。”

“又找你?”

徐振国没接话。他坐到饭桌前,舀了碗粥,喝了一口,烫得嘴里发麻。

刘秀兰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我跟你说,这回去不得再认了。上回背锅,人家给你记了个小过,扣了半年奖金。上上回,明明不是你当班,愣说你是代班的人,你也没吱声。这回闹得这么大,你还想往自己身上揽?”

她这话说得急,嗓子都有点哑了。徐振国搁下碗:“这回没打算揽。”

刘秀兰愣住了。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话。

七点半,徐振国到车间。夜班的人还没走,白班的人陆续来了。那台设备还瘫在原地,地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片发白的印子。

他在设备旁边蹲了半个小时。

手电筒照过冷却管壁,裂缝从接口处开始,沿着管身向外延伸了将近二十厘米。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又拿钢尺量了一下裂缝的宽度,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然后他去了档案室。王诗雯刚打开门,见他进来,有点意外:“徐工,这么早?”

“查点资料。”他径直走到铁皮柜前,抽出设备科去年的维修台账,翻到年底那一段。

果然,上面记录着“冷却管更换计划申报,因预算原因延后”,签字人正是胡建军。

他又翻了翻更早的记录。

前年,大前年,再往前的页面发黄了,但字迹还清楚。

那台设备的冷却系统从来没有做过整体更换,只换过几根局部的管子。

采购单上每年都有“冷却管备件”这项支出,预算不小。

但实际入库的管子和图纸上的规格型号,对不上。

他把这些记录一页页用手机拍下来。

拍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诗雯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他有人在走廊经过。

他合上台账,若无其事地放回原位。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把那台设备近三年的维修记录调出来,逐条核对。

越看心里越凉。

报修记录上有三条异响和震动异常的报告,都是他填的。

前年一条,去年一条,上个月一条。

按照厂里规定,设备科应当在七天内安排检修。

但三份报告的后续处理栏里,都写着“待检修”,签批人一律是胡建军。

也就是说,胡建军压了三条报修单。

他不但知道了三个月前的事,还知道了更早的隐患。

中午在食堂,他碰见了徒弟宋高畅。年轻人端着餐盘坐过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师父,我听说厂里要定你的责任?”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传。说袁厂长已经定了调子,这就是操作不当引起的设备损坏。还说……要追责。”

徐振国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咽下去:“你少听他们瞎传。”

宋高畅急了:“师父,你去找领导说清楚啊。那设备明明就是老化出的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我听夜班的小刘说,他那天听到响声不对劲,给胡科长打电话,胡科长说没事,让他天亮再报。结果天亮就彻底停了。”

徐振国放下筷子。他盯了宋高畅几秒:“这话你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但师父你——”

“行了。吃完回去上班。”

下午上班,厂办主任打来电话,让他明天上午去会议室参加事故分析会,说袁厂长亲自来听。

语气很客气,客气得让他心里发毛。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办公室的铁皮柜,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档案袋。

袋子里装了厚厚一沓东西。

有他这些年自己复印的采购单复印件,有设备的检修记录,有几张设备内部结构的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故障分析笔记。

他把袋子夹在腋下,锁好办公室门,骑车回家了。

晚饭时,刘秀兰问他:“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他说:“明天要开个会,我准备准备。”

吃完饭,他走进书房,把那份档案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摊了一桌子。

他把几张关键的单据重新看了一遍,又打开工作日志逐条比照。

整整翻到半夜,他用红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又看了好久。

最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工作日志的封皮夹层里。然后把日志本塞进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手机亮了一下,是王诗雯发来的,只有一个字:“查。”后头附了一张图片。

他点开,是一张采购审批单的照片,上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同意,按此执行。”签字人是袁文强。

底下附着的物品清单里,写着冷却管备件一百二十根。可库房里入库的,只有八十根。

他把手机按灭,翻身朝墙。

02

第二天的会,开得很快。袁文强坐在长桌正中,胡建军坐在他右手边,徐振国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谢忠没来。

袁文强开门见山:“徐工,那台进口设备停机的事,厂里收到报告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生产停了三天,损失不小。总得有人对这件事负责。”

他说得很慢,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稿子。

胡建军接过话:“老徐啊,你是设备科的老同志了。那台机器从安装到现在,一直是你负责维护的。现在出了问题,不管怎么说,你这边得有个态度。

徐振国没急着开口。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打印纸,标题是“事故初步调查情况”。

他伸手翻了翻,第一页写的他昨晚就预料到了:“初步判定,设备故障系操作及维护不当所致。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去:“胡科长,我有个事想请教一下。去年年底那次大检修,设备科报了一个冷却管更换计划,为什么没有执行?”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胡建军脸上那种和气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过来:“老徐,那次大检修的预算你没看吗?厂里财务批不下来,我们也没办法。”

“预算批不下来,但采购单上为什么报了量?”

他这一句话,让胡建军的脸色开始变了。

袁文强这时开口,声调不高:“徐工,有话就直接说,别绕弯子。”

徐振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里头放着一张复印件。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去年三月份,设备科以更换冷却管的名义,采购了一百二十根管子。但库房里实际入库的只有八十根。剩下四十根,去向不明。”

胡建军“啪”地把手按在桌上:“老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我没怀疑谁。”徐振国说,“我只是把记录摆出来,大家看看。”

袁文强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看那张纸,而是看了胡建军一眼,然后淡淡地说:“徐工,这件事今天先不讨论了。你先回去,把设备科这些年跟那台设备有关的单据、记录、维修档案都整理出来,明天交过来。后续调查确定责任人。”

散会后,胡建军从会议室出来,没跟徐振国打招呼,径直往楼上走了。

徐振国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阳光落到地面上,照出一团灰扑扑的光影。

下午快下班时,宋高畅来找他。年轻人明显有些紧张,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师父,这个你拿着。”

“什么东西?”

“那天的监控。我找人弄的。夜班时候的录像,能证明那台设备当天没有人在操作,是自动运行中自己停的。”

徐振国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是个U盘:“你哪来的?

托人找的。别管怎么弄到的了,你拿着防身。”宋高畅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走了。

徐振国把信封塞进抽屉里,上了锁。

那天下班回家,他妻子已经做好饭。

吃饭时谁都没说话。

饭后,刘秀兰收拾碗筷,忽然在厨房里头说了一句:“你那个柜子里的盒子,我不小心碰了一下,里头的东西掉出来了。”

徐振国走过去,看见那几本工作日志被放在茶几上。他脸色一变:“你动了?”

刘秀兰背对着他,没转身:“没怎么看。就看了一眼你的笔记本。老徐,你那里面记的东西,我有些地方看不大明白。但有一页上面画了红线,写着一句话:‘根子不在设备上,在人。’”

徐振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个是写着提醒自己的。”

刘秀兰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老徐,我嫁给你二十多年,你这辈子吃了多少亏,我都给你记着呢。你要是真打算干一场,我不拦你。可你得保证,自己不能出事。

他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晚他坐在书房里,把信封里的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的视频文件。

画面显示的是事故当晚的车间,机器在自动运转,没有人接近。

十一点四十分,设备发出一阵异响,然后停了。

整个过程中,操作台上没有人,一切自动运行到停机。

看不到任何人为操作的迹象。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U盘拔出来,收进了一个旧铁盒里。



03

第二天上午,徐振国刚进办公室,桌上的座机响了。是袁文强的秘书打来的:“徐工,袁厂长让你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他走到副厂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袁文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昨天那几张复印件。他头也没抬:“坐吧。

徐振国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袁文强把复印件推到一边,靠到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徐工,我跟你算起来,差不多也算一起干了十几年了。你这个人,我知道。技术好,肯干事,就是有时候……太较真。”

他顿了一下:“那台设备的事,你确实有责任。你管了十几年,出了问题,第一责任人就是你。这个你认不认?”

徐振国没正面回答:“袁厂长,我想问一句。设备科那条检修申请的审批流程,是谁定的?”

袁文强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流程是流程,人是人。”

“那我报修了三次,都没有人安排检修。这个责任算谁的?”

袁文强没有接这句话。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徐振国面前:“你看看吧。”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处理意见。

标题是“关于徐振国同志对本次设备事故负主要责任的处理建议”。

内容大意是:徐振国作为设备科负责人,疏于维护管理,导致重大生产事故,建议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免去副科长职务,调离设备科。

徐振国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

袁文强说:“这是我准备在周一班子会上提的。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现在可以提。你要是没有意见,就把字签了,事情就算过去了。你退休待遇不受影响,日子还是照样过。”

徐振国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份文件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袁文强的脸。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袁文强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查清楚事故原因。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签字的人。

“袁厂长,这份文件上写了‘维护不当’,但我三年之内报修过三次,都没有被批准检修。这个事,文件上怎么不写?”

袁文强看了一眼:“报修的事,是设备科内部协调的问题。跟你自己提不提没关系。”

“那是谁压的检修单?”

“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振国没有退让:“我填了三张报修单,上面都有胡科长的签字,‘待检修’。既然签了字,为什么不检修?如果检修了,就不会出这个事。现在出事了,说是我维护不当。我觉得这个责任划定不合理。”

袁文强的嘴角动了动。停顿了几秒后,他语气缓和下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问题?”

“我没说有别的问题。我只是说,事情还没查清楚之前,让我签字认下这个责任,不合适。”

袁文强看了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那份文件收了回去,淡淡地说:“那你就回去再想想,想好了再说。”

徐振国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袁文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徐工,厂里这些年对你的评价还是不错的。不要因为这一件事,把自己搞得很被动。”

他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工作日志。

他站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把那支旧录音笔取出来。

试了试,还能用,按键有点涩。

他把录音笔放进上衣口袋,锁好办公室门,去了胡建军的办公室。

胡建军正在打电话,见到他进来,有些意外。挂了电话以后,胡建军笑了一下:“老徐,你怎么过来了?”

“胡科长,我想问你一个事。”徐振国关上门,“去年冬天,报修单上那三个待检项目,为什么一直没有安排?”

胡建军依然在笑:“老徐,那个不是说了么,预算紧张。

“预算紧张。可上个月设备科新买了三台电脑,一台一万多。这个钱是哪来的?”

胡建军的笑僵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舔了舔嘴唇:“我说老徐,你这又是从哪听来的?咱们有话好商量。你要是有啥困难,跟我说嘛。你家里情况我也知道,秀兰在外头上班也辛苦。你要是有困难,厂里可以考虑给你解决一点。”

徐振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留下一句话:“胡科长,我只是想弄清楚事情。该我担的责任,我不会躲。但不是我的责任,我也不想再背了。”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04

晚上回到家,刘秀兰给他热了菜。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刘秀兰问他:“今天的会开得咋样?”

没什么结果。

“那你打算咋办?”

徐振国没说话,走进书房。

他打开电脑,把手机里存的照片导出来,一张张翻。

半天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整理一份材料。

第一页写着:“关于设备科近三年设备采购及维修审批情况的说明。”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每一笔账目、每一个日期、每一次签字都写清楚。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下。

王诗雯发来一条消息:“徐工,你小心点。下午胡科在办公室打了很久电话,声音很大。我在隔壁听了一耳朵,好像在说‘他在查了’。”

徐振国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回复:“知道了,你也小心。”

他继续写材料。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走着,发出一声声闷响。

当晚十一点多,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大门被人拍响了。刘秀兰醒了,披着衣服出来,吓得脸色发白:“谁啊?

徐振国拉住她:“别开门。”

大门外没有动静,但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远去了。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一楼过道里散落着几块碎玻璃。

旁边一块红砖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别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他捡起纸条,用手指捏了捏。刘秀兰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抖:“老徐,这是咋回事啊?”

他转过身,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没事。就是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

刘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懂你们厂里那些弯弯绕绕。但我怕你出事。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孩子咋办?”

徐振国张了张嘴,到底没能立刻说出话来。他走过去,把妻子拉到沙发上坐下:“秀兰,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刘秀兰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第二天清早,徐振国在桌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里头有五万块。我攒的。你拿着用,该打点的打点,别让人难为你。密码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你干你的事,家里有我。”

徐振国看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把它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上班路上,他在厂门口碰到了谢忠。谢忠的车挂着市里的牌照,停在门卫室旁边。他降下车窗,看见徐振国,招了招手。

“徐工,前两天那个事故调查会,我出差没赶上。听说你有不同意见?”

徐振国站在车旁边,语气平淡:“我就是觉得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该急着定结论。”

谢忠看着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行。你有什么材料,可以随时递到厂办来。我这边看看。”

车窗慢慢升上去,车子驶入了厂大门。徐振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办公楼拐角。

上午,他趁人不注意,去了趟档案室。

王诗雯见他来,没说话,把一沓文件复印件递到他手里。

他低头翻了翻,是一份十二年前的设备采购合同。

合同末尾的审批栏里,签字人有两个:袁文强和胡建军。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两个人,十二年前就已经绑在一起了。

他把复印件装进工装内兜,朝王诗雯点了点头。

王诗雯没说话,低头整理架子上的档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午,徐振国出了厂,去了市里一家律师事务所。

他把手里的一部分材料拿给律师看了,律师翻了半天,推了推眼镜:“徐工,你这个情况,我可以帮你写一封情况说明和申诉函。但你要想清楚,一旦递上去,性质就不是厂内纠纷了。”

徐振国想了想,回答:“我知道。递吧。”



05

周一,党委会。谢忠、袁文强、胡建军,厂里各部门负责人都在。徐振国被通知列席。

会议前半小时,谢忠的秘书过来传话:“徐工,谢厂长让你先等一等,到点了再进去。”徐振国坐在会议室对面的小房间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看着墙上的挂钟,看着分针一格一格地走。

九点整。

门开了。

会议已经开始了。

谢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设备事故的责任认定,我这边接到了一些反馈。今天,专门请徐振国同志到会来说明情况。”

袁文强的声音跟着响起来:“谢厂长,这事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事故原因很清楚,属于设备维护责任。大家都是为了生产尽快恢复,何必再把事情搞复杂。”

谢忠说:“我今天上午收到一份材料。是设备科近三年来的维修记录和采购审批单。材料上面显示,冷却管更换计划,去年年底就报了。预算也批了。但是后来被人压住了,没有执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徐振国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还有那个装了十七年记录的工作日志。全屋子的人都看着他。

他把铁盒放到桌上,打开,从里头取出U盘,还有工作日志里夹着的那张红笔写满的纸。

他平静地开口:“各位领导,我没有别的话说。今天就想把几件事摆出来,让大家看看。”

他先打开工作日志,翻到折角的那页:“这是我三年前填的第一张报修单。内容是设备异响,建议安排检修。胡科长签字:待检修。”他又翻到第二处折角:“这是两年前的,同样的情况,同样签字:待检修。”再翻一页:“这是上个月的,厂里填了采购计划,预算已经审批下来,但一直没执行。”

他把日志合上,放在桌上,从信封里抽出三张纸:“冷却管采购单,账面上报了一百二十根。实际上,设备科和库房入库记录只有八十根。我对照了设备上的安装记录,这批管子根本就没装上去过。设备上装着的,是一根至少用了八年的旧管。”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胡建军的脸色白得像纸。

徐振国这时从铁盒里取出U盘,举起来:“这是事故当晚的车间监控录像。画面可以清楚看到,设备在自动运行状态下发生异响,停机时操作台前没有任何人。我想请问,一个没人操作、自动运行的设备,怎么叫‘操作不当’?”

他放下U盘。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谢忠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平:“徐工,你这份材料,先留在这。会上我会安排专人核实。”

袁文强没有吭声,脸色不太好看,眼神直直地盯在桌上。

胡建军坐不住了:“谢厂长,我是设备科科长,这些情况我……我确实不知道,采购和检修这两块,都是下面的具体工作人员经手的。”

谢忠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袁文强:“袁厂长,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袁文强的声音不咸不淡:“既然有疑点,就查清楚。按程序办吧。”

散会后,胡建军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脚步有些踉跄。

袁文强在走廊里停了几秒钟,扫了徐振国一眼,说了一句话:“老徐,你真是深藏不露。”然后转身走了。

徐振国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看了看桌上那些材料,心里说不上轻松,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沉。

他收拾好铁盒,把日志夹在腋下,慢慢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边,谢忠站在那里抽烟。见他出来,掐了烟:“材料建议你多复印几份,留个底。”

“留了。”

“那就好。”谢忠从窗边走开,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说,“徐工,这次的事,不是件坏事。有时候厂里的事,拖得越久越烂。你这一下,是把脓包挑破了。”

他没等徐振国回话,就沿着走廊走远了。

徐振国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条看不见底的边缘上,已经回不了头了。

06

胡建军被叫去谈话的当天,徐振国家里客厅的灯忽然灭了。

他检查了一下电闸,没有跳闸。

正纳闷,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敲开了门。

那人自称是“厂里保卫处抽调的调查人员”,说想跟徐振国了解一些情况。

徐振国让他进门。

那人坐在沙发上,把来意说了一遍,态度很客气。

无非是问他那些材料的来源,以及有没有人授意他这么干。

徐振国一一回答,不慌不忙。

那人问了一个多钟头,实在问不出什么来,走了。

刘秀兰从卧室出来,脸色不好看:“他说是保卫处的?我咋觉得不对劲。”

徐振国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这都正常。”

但当晚十二点多,他手机响了。

是宋高畅打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师父,不好了,出事了。今晚有人夜班翻进了设备科办公室,把电脑主机拆走了。我刚才去了一下,办公室门锁没坏,但里面明显被动过。你放在桌上的U盘备份……可能没了。”

徐振国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知道了。你早点回去休息,这两天别往我这边跑。”

挂了电话,徐振国从床头柜的底层抽屉里,拿出另一枚U盘。

他打开电脑,插上U盘,检查里面的文件。

都在。

视频文件、扫描件、照片、录音,完整无缺。

他把U盘拔下来,放进一个密封袋里,然后又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旧铁盒子。

铁盒里放着几张纸。

是当年那批采购合同的正面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时间表。

王诗雯给他的那份十二年前的采购合同复印件,也在这里面。

他把铁盒重新锁好,塞进柜子最底下,在上面堆了几件旧衣服。

他想,这阵子是不可能太平了。

既然对方已经开始动手翻东西,说明他们急了。

他干脆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坐在窗边。

远处的厂区灯火通明,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他不知道这场较量会怎样收场。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手里还有牌。

第三天下午,厂办正式通知他:经研究,成立“3·22”设备事故专项核查组,由谢忠任组长。

同时,对事故相关责任人员作出如下临时处理:免去胡建军设备科科长职务,停职配合调查;徐振国同志暂时调离设备科,改任技术顾问,配合调查。

通知下来后,胡建军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离了设备科。

经过徐振国以前办公室门外时,他停了一下,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没有任何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情绪。

徐振国站在走廊对面,隔着几米的距离,和他对视了一瞬。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徐振国被调整到厂部后院一间闲置的办公室里。

两把旧椅子一张桌子,连台电脑都没有。

他倒觉得没什么,反正他本来也不需要电脑。

他坐下来,把那本工作日志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页面上写着一行老字:“2007年7月,设备科,徐振国。”这是他刚调来时写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落在已经有些褪色的墨迹上,停顿了一会。

窗外,厂区的广播响了,工人们陆续经过后院走廊,脚步声杂乱。

有个声音喊了一句:“听说设备科换人了?”另一个声音说:“可不是嘛,胡科长被停职了。厂里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徐振国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话从窗外飘过,他没有抬头。



07

专项核查组进驻三天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袁文强通过上级主管部门的关系,向市里递了一份报告。

大意是说谢忠到任时间不长,对厂里情况不熟悉,贸然成立调查组可能影响稳定生产,建议由市局派人重新核查。

这份报告,谢忠压了下来。

但压了三天后,市局的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要求谢忠“稳妥处理”。

谢忠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包烟。

他把徐振国的几份材料反复看了几遍。

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电话那头是他的老领导。谢忠说:“我这边,现在需要一点时间。”

老领导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那边的事我不管,但你要是干不了,趁早说一声。”

谢忠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手写的记录。

是他自己到厂后这几个月,私下走访整理的一些情况,关于设备科多年来的采购问题,关于袁文强和胡建军的上下关系网,还有那台设备几次该修不修的真实原因。

他把这份材料同样拿了出来,放在桌上,与徐振国的材料并排放在一起。他看了很久,最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那就一起报上去。”

同一天晚上,胡建军在家里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袁文强打来的。

两人说了什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但挂了电话的胡建军脸色惨白,坐了很久,然后开始翻家里的东西。

他把一些旧单据、发票、本子,整理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一叠东西包在报纸里,自己开车去了市纪委。

这件事,徐振国是在三天后才知道的。

那天他正在后院那间办公室里翻旧资料,宋高畅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年轻人扶着门框,压着声音:“师父,胡建军,胡建军自己去了纪委,把事全交代了。

徐振国手里的笔停住了:“交代了?”

“他承认,这些年采购方面做了一些手脚,把账面上的钱截下来一部分,用于……”宋高畅喘了口气,“用于给袁厂长。他说是自己经的手,袁厂长……袁厂长知情。”

徐振国放下笔。他陷入片刻沉默,然后说:“他是在保自己。”

宋高畅愣了:“保自己?”

“他要是扛着,只能跟袁文强一起死。他主动交代,把主要责任推到袁文强身上,自己就成了证人。他顶多算从犯。”

宋高畅气得一拍桌子:“这种人!”

徐振国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笔。

他在工作日志上写了两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收拾东西。

傍晚时分,他接到厂办的一条通知:明天上午,市纪委监委工作组的同志要到厂里来,请他在会议室等候谈话。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穿过安静的后院。

走在前面的路上,楼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走在那些光与影交错的路上,心跳得很快,脚步却很稳。

他兜里揣着那枚铁盒的钥匙。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还没有真正到来。但他也已经不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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