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擦车,抹布探到副驾座椅缝里,指尖碰着个滑溜溜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只拆封的安全套,包装撕了一半,里头空了。
车里一股甜腻腻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种。
我蹲在车门旁边,膝盖发软,愣了好一会儿。
没哭。
去厨房翻了瓶芥末油,拿针管一点点打进剩下那两只没拆封的里头。
针孔小,看不出来。
隔天傍晚,手机响了。
急诊科护士声音很急,你是曾长生家属吗,赶紧来市一院。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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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刚开门,人不多。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握着扫码枪,眼睛盯着门口那棵老槐树发呆。
董淑芳,四十二岁,在这家社区超市干了八年。
每天重复一样的动作,扫码、收钱、找零,闭着眼都能干。
可那天脑子里全是早上擦车摸到的东西。
曾长生昨晚跑长途回来,车停楼下,人倒头就睡。
我五点半起来洗衣服,看见他裤兜里塞着张加油票,掏出来扔进垃圾桶。
拖地时瞅见茶几上落了一串车钥匙,想着车里肯定又跟垃圾堆似的,趁早上去收拾收拾。
副驾脚垫上全是烟灰和饼干渣。
我把脚垫抽出来拍,抹布往座椅缝里一探,指尖碰着个滑溜溜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只安全套。
拆了封的,包装撕了一半,里面空了。
铝箔纸皱巴巴的,捏在手里跟捏着块碎玻璃似的。
车里那股甜腻腻的香水味,猛地往鼻子里钻。
不是我用的那种六神花露水。
也不是超市货架上那些便宜货。
是那种闻着让人头晕的浓香,像谁把整瓶花露水打翻在车里。
我蹲在车门旁边,膝盖发软。
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想喊,嗓子眼堵着一团棉花。
就那么蹲了有好几分钟。
路过的大爷遛狗经过,狗凑过来闻了闻我手里的东西,被我一巴掌拍开了。
我把安全套塞回缝里,把脚垫放回去,关上车门。
上楼的时候腿还在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
曾长生在卧室打呼噜,震天响。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那张脸看了二十年,突然觉得不认识。
那天在超市,扫码扫错了两回。
旁边同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昨晚没睡好。
中午吃饭,一个人坐在休息间啃馒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那只撕开的安全套。
越想越堵得慌。
下午两点多,我请了半小时假,去停车场。
曾长生的车还停在那。
我趴在后座窗户上往里看,副驾座椅上有个凹痕,明显有人坐过。
靠背上蹭了一小块粉底印。
我绕到车头,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拔出来,揣进兜里。
晚上回家,曾长生在客厅看电视。
我把饭端上桌,随口问了句,昨天跑哪条线。
他说跑临市,送一车瓷砖。
我说路上顺利吧。
他说还行。
眼睛一直盯着电视,没看我。
吃完饭他洗澡,我钻进厨房,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插进旧读卡器里。
屏幕跳出几个视频文件。
点开最新那个,画面是车头视角,没啥看头。
声音倒清楚。
一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说“曾哥你慢点开”。
曾长生笑了一声,说“放心,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跑”。
女人又说“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曾长生说“哪能忘,明天就给你办”。
视频就三分钟。听完我手心全是汗。把卡拔出来,塞回他外套口袋。回到卧室,他趴在床上看手机,见我进来,翻了个身,屏幕扣在床上。
我坐在梳妆台前梳头,镜子里看见他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天花板上。
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说,长生,最近生意咋样。
他说就那样。
我说家里定期是不是快到期了。
他停了一下,说还早着呢。
我没再问。躺下的时候,背对着他。他没碰我,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我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说了句,这两天可能还要跑一趟。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翻他外套口袋。
行车记录仪的卡还在。
又摸出一张会员卡,美容院的,叫“雅婷美容会所”。
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手机号。
我把卡放回去,去超市上班。
一整天心不在焉,给顾客找零多找了五十。
同事提醒我,我才反应过来。
晚上回家,趁曾长生没回来,我翻了他的抽屉。
存折夹在一堆票据底下,翻开一看,五万块的定期存款,半个月前被取走了。
取款人签名是曾长生。
我坐在床边,存折摊在膝盖上。
窗外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牢房的栅栏。
五万块,他取走半个月,一个字没提。
那只安全套,那股香水味,那个女人的声音,还有这张美容院的会员卡。
所有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我深吸一口气,把存折放回原处。
走到厨房,拉开橱柜,翻出一瓶没开封的芥末油。
绿色的瓶子,标签上写着“超辣型”。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冲鼻的辣味直蹿脑门,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把瓶子放在灶台上,盯着看了很久。
02
第二天中午,我借口去银行办事,提前下了班。
雅婷美容会所在城东那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粉色贴纸。
我没进去,在对面奶茶店坐了半个钟头。
五点半左右,美容院门开了。
出来一个女人,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粉色工装。
紧身裤,白球鞋,走路一扭一扭的。
她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
隔着一条街,我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曾哥”顺着风飘过来,像根针扎在我耳朵里。
十分钟后,曾长生的车停在美容院门口。
副驾车窗降下来,那女人弯腰探进半个身子,说了几句话,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往北边开走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让师傅跟着。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
跟了大概两公里,曾长生的车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口。
两人下了车,女人挽着他胳膊,一起进了店。
我坐在出租车里,透过车窗看见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女人给他夹菜,他给女人倒饮料。
动作熟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出租车师傅问我还走不走,我说再等等。
等了快一个钟头,他们出来了。
曾长生开车送她回美容院,在门口停了十几分钟。
车没熄火,里面的灯亮着。
我没让师傅继续跟。
回家路上,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出来看。
拍得不清楚,但能认出曾长生的侧脸和那个女人靠在他肩膀上的姿势。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热了剩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
曾长生十点多才回来。
进门换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我说今天回来得早。
他说嗯,跑了一趟短途。
我说吃饭没。
他说在外面对付了一口。
然后去洗澡了。
我把他换下来的外套拿起来,摸口袋。
除了加油票和零钱,还有一张刷卡凭条。
美容院,消费金额八百八。
日期是前天。
我把凭条放回口袋,外套挂回衣架。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中午都去美容院附近转一圈。
摸清了那女人的班表,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
周三下午休息。
她叫李雨薇,店里的人都喊她薇薇姐。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比曾长生小快二十岁。
老家农村的,在城里干了五六年,从学徒干到店长。
有天晚上,曾长生睡着了,我翻他手机。
密码是女儿生日,没改。
微信里置顶了一个叫“薇薇”的人。
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就剩一条昨晚发的:明天老地方见。
我把手机放回去,屏幕的亮光照在床头柜上,照着那个结婚时买的陶瓷台灯,灯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两边全是关着的门。
我挨个推,推不开。
走廊尽头有光,跑过去一看,是医院急诊科。
红字亮着,刺眼得很。
醒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曾长生的呼噜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去超市请了半天假。
坐公交车去了趟城北批发市场,买了瓶芥末油。
比家里那瓶还冲,老板说这是餐饮店专用的,一般人受不了。
我揣在包里带回家,放在厨房最里面那个柜子。
旁边是曾长生从来不碰的烘焙工具。
晚上,我趁曾长生洗澡,从车里把那盒安全套拿出来。
盒子扔在副驾手套箱里,里头还剩两只,没拆封的。
我把盒子揣进兜里,回了家。
等曾长生睡熟,我坐在厨房餐桌前,拧开芥末油,拿女儿以前做手工用的针管,一点一点往安全套里打。
针头细,扎进去几乎看不出来。
每只打了大概两三毫升。
打完用纸巾把表面擦干净,放回盒子里。
做完这一切,手居然不抖了。
我把盒子塞回车里,回到家,洗了手,躺上床。
曾长生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
我没动,就那么睁着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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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女儿回来。
曾欣妍在省城读大二,每个月回来一趟。
进门就喊饿,翻冰箱找吃的。
我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她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
说着说着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妈,你脸色不太好。”
“最近超市忙。”
“我爸呢?”
“跑车去了。”
她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妈,你跟我爸是不是吵架了?”
我摇头。
她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主动去洗碗,水流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背影,突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个子比她爸还高,肩膀宽宽的,站在水池前像个大人。
那天下午,曾欣妍去房间睡午觉。
我出门去了趟婆婆家。
袁静娴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敲门敲了半天才开。
婆婆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看样子刚睡醒。
“淑芳来了,快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婆婆给我倒了杯水。
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
她坐在对面,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长生最近回来得晚。
婆婆叹了口气,说跑车的人就这样,不着家。
我说妈,他好像在外面有人了。
婆婆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她睡裤上。她拿纸巾擦了擦,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淑芳啊,男人嘛,在外面跑,难免有糊涂的时候。你别多想。长生这孩子我知道,心还是在这个家的。”
我看着婆婆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她的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正唱着《锁麟囊》。
“妈,他把家里五万定期取走了,没跟我说。”
婆婆这才转过头来,嘴巴张了张。“五万?干啥用了?”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淑芳,你先别急。回头我问他。你也别跟他吵,吵没用。家丑不可外扬,欣妍还在读书呢。”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的时候,婆婆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别多想”。
我下楼的时候,腿比来时还沉。
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然后是婆婆打电话的声音,隔着楼道听不真切,但语气挺冲。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曾长生的车。他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去哪了?”
“妈那儿。”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们一起上楼,他在前面,我在后面。
他的后脑勺上有了白头发,以前没注意过。
开门进屋,曾欣妍已经醒了,坐在客厅看电视。
“爸。”
“嗯,回来了。”
父女俩的对话就这两句。曾长生钻进卧室,没再出来。曾欣妍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她低下头,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些。
晚饭吃得很安静。
曾欣妍扒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曾长生问她学校的事,她爱搭不理的。
我夹在中间,像个多余的人。
吃完收拾桌子的时候,曾欣妍跟进厨房,压低声音问:“妈,我爸是不是有事?”
我洗碗的手停了停。“没事,你好好读书。”
“妈,我都二十了。”
我没回头。水龙头哗哗流着,冲在碗碟上,溅了我一身。曾欣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听见她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晚上,曾长生在阳台上抽烟。
我晾衣服的时候经过,看见他靠着栏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看见我,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没说话,把衣服一件件挂好。
晾到他的工作服时,摸到口袋里硬邦邦的,掏出来一看,是张美容院的收据。
日期是当天,消费一千二。
我把收据塞回去,把衣服挂好。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听着曾长生的呼噜声,脑子里一遍遍过那张收据上的数字。一千二。五万。八百八。这些数字在黑暗里飘着,像一群苍蝇。
第二天曾欣妍回学校,我送她到公交站。车来的时候,她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她比我高了半个头,这个姿势有点别扭。
“妈,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快上车。”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我。
车开动了,她还在看。
我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风吹过来,眼睛有点干。
我揉了揉,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看见曾长生的车停在那。后座上放着一个纸袋,是美容院的包装袋。我站在车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车牌拍了张照片。
04
那个星期,我做了件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周三下午,曾长生说要去临市送趟货,晚上不回来。
我等他车开走,过了二十分钟,从家里拿了针管和那瓶芥末油,下楼去了车库。
车钥匙我有备用的,平时放抽屉里从来没用过。
打开副驾手套箱,那盒安全套还在。
两只未拆封的,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
我蹲在车门旁边,拧开芥末油,用针管吸了大概五毫升,对着第一只的铝箔包装边角扎进去。
针尖穿透锡纸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推针管的时候手有点抖,芥末油顺着针孔渗进去,在包装里晃了晃。
第一只打完,擦了擦表面。
第二只也打完。
两只放回去,盒子扣好,塞回手套箱。
针管和芥末油瓶子用塑料袋包好,揣进外套兜里。
关上车门,环顾四周,车库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回到家,把针管和芥末油塞进厨房柜子最里面。
洗了手,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主播在说什么老旧小区改造的事,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得胸口疼。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手机响了。
曾长生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问家里有没有他那个蓝色保温杯,说忘了带。
我说有,在橱柜里。
他说算了,路上买瓶水。
然后顿了一下,问我在干嘛。
我说看电视。
他说行,明天下午回来。
挂电话之前,他难得说了句“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点解气,又有点怕。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他用了那东西会怎么样,一会儿又想万一他没用呢,一会儿又想他要是真跟那女人用了呢。
想得头疼。
晚上一个人在家,把剩饭热了热,没吃几口。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二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曾长生发来的微信:到了,睡了。
就三个字。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照常去超市上班。
扫码、收钱、找零。
机械地重复着。
有个老太太买了三斤鸡蛋,我称完递给她,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眼,说“闺女,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李姐坐过来,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说没有。
她压低声音说,前几天看见曾长生的车停在城东那条街上,副驾坐着个年轻女的。
说完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话。
我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数着吃。
下午三点多,心里越来越慌。
说不清为什么。
给曾长生发了条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等了半个钟头没回。
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
打电话,响了七八声,被按掉了。
又打,关机。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开始抖。
扫码枪差点掉地上。
李姐过来替我,让我去后面歇会儿。
我坐在休息间的塑料椅上,攥着手机。
屏幕亮一下暗一下,暗一下亮一下。
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只安全套,那只针管,那瓶芥末油。
四点半,曾长生还是没回消息。
五点,超市要交接班了。
我跟店长请了假,说家里有点事。
店长看了我一眼,准了。
我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不知道该往哪去。
回家?
去医院?
去美容院?
正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语气很急。
“请问是曾长生的家属吗?我是市一院急诊科的,他情况比较紧急,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站在超市门口,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手里的包带子勒进掌心,勒出一道印。
“喂?你在听吗?”
“在……在听。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市一院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拐上主路,窗外街景一晃一晃地往后退。
我攥着包带,指甲嵌进皮革里。
到了急诊科门口,还没下车就看见曾长生的车歪歪斜斜停在救护车通道旁边。
车门没锁,副驾的门半开着。
我跑进急诊大厅,护士台后面站着个戴口罩的护士,我问曾长生在哪。
她翻了翻记录,说在三号诊室。
穿过走廊的时候,我闻见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药膏的味道。
三号诊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推开门,看见曾长生坐在检查床上,裤子褪到膝盖,大腿上搭着块蓝色的布。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在病历上写什么。
曾长生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
“淑芳……”
医生抬起头,是个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韩永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曾长生,语气很平。
“你是他爱人?来得正好。患者生殖器化学性灼伤,比较严重,需要住院观察。你过来办一下手续。”
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曾长生的脸白得跟墙皮似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他大腿内侧一片通红,起了好几个水泡。
“怎么回事?”我问。
曾长生低下头,没吭声。韩医生翻了翻手里的病历。
“他自己说是在酒店用了过期的清洁剂。但这个说法不太符合接触性灼伤的特征。我们在他体表检测到芥末油的成分。你作为家属,知不知道他接触过什么东西?”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轮子声。曾长生的肩膀缩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我站在那,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急。
“医生!医生在哪?我下面疼得不行!”
我转过头。
李雨薇扶着墙,从走廊那头一步一步挪过来。
粉色工装裙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汗。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看见诊室里的曾长生,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韩医生放下病历本,看看她,又看看曾长生,再看看我。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是一起的?”
李雨薇扶着门框,咬着嘴唇。曾长生把头埋得更低。我站在原地,手攥着包带,指关节发白。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诊室里就剩下仪器嘀嘀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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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医生把李雨薇安排进了隔壁诊室。
我站在走廊里,透过半掩的门看见护士在给她做检查。
李雨薇躺在检查床上,裤腿卷到大腿根,脸上的表情又疼又恼。
护士问她接触过什么,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曾长生从三号诊室出来的时候,裤裆里塞着块纱布,走路一瘸一拐。
看见我站在走廊里,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慢慢挪过来。
“淑芳,你先回去,这事我回头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
他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你车里的安全套,我灌了芥末油。”
曾长生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旁边的护士经过,看了我们一眼。
“你……你疯了?”
“你取走的那五万,给谁了?”
他不说话了。眼睛看向走廊尽头,李雨薇的诊室门关着。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是她吧。”
“淑芳,你听我说……”
“那五万,是欣妍下学期的学费。”
曾长生靠在墙上,整个人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
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走廊里有人停下来看,又匆匆走开。
我站着没动,看着他蹲在那,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韩医生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两份病历。看了看我们俩,咳了一声。
“曾长生家属,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韩医生进了医生办公室。他关上门,让我坐下。桌上摆着两份检查报告。
“患者生殖器化学性灼伤,面积不小,需要住院治疗。隔壁那位女患者情况类似,但稍微轻一些。两个人接触的东西是同一种,芥末油。你丈夫说是酒店清洁剂,那位女患者说自己不清楚。但检查结果不会骗人。”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你是他爱人,我想问一句,你知道芥末油是从哪来的吗?”
我坐在塑料椅上,后背挺得笔直。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眼睛发花。我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是我灌的。灌在安全套里。”
韩医生拿笔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灌的?”
“他车里有拆封的安全套。我以为他只会用一只,没想到两只都用了。我本来只想让他难受一下,没想弄成这样。”
韩医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这种情况,我建议你跟患者本人先沟通。如果对方追究,可能会涉及治安案件。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治疗。你去办住院手续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问了一句:“隔壁那个女的,伤得重不重?”
“不算太重,但也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曾长生还蹲在地上。
李雨薇的诊室门开了,护士扶着她出来,往住院部方向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李雨薇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哭的。
“你是他老婆?”
我没说话。
“他跟我说他离婚了。”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粉底糊了一半,眼线花成一团。她也就二十七八,比我小了十几岁。站在那扶着墙,姿势狼狈,但嘴还挺硬。
“他骗你的。”
“他答应给我买房子的,首付都看好了。”
“那五万?”
“五万算什么,他说他手里有二十多万。”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护士催她走,她扶着墙慢慢往住院部挪。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这事没完。”
我没搭理她,转身去住院部办手续。
曾长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我身后,隔着一米远。
排队的时候,他凑过来低声说:“淑芳,咱回家说行不?别在这丢人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他脸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神躲躲闪闪的。
“丢人?你取走欣妍学费的时候,想没想过丢人?”
他不吭声了。
办完手续,护士带他去病房。
我坐在住院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天一点点暗下来。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按了静音。
过了一分钟,又响了。
还是她。
我接起来。
“妈,我爸电话怎么打不通?”
“他在医院。”
“医院?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听着女儿急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妈?你说话呀!”
“欣妍,你爸出了点事。你明天回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往曾长生的病房走去。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推开门,看见婆婆袁静娴坐在病床旁边,正拿手绢擦眼泪。
曾长生躺在床上,脸朝墙,一动不动。
婆婆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淑芳,这到底是咋回事?长生给我打电话,说……说你在车里下了毒?”
我站在门口,看着婆婆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病房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血色。
“妈,你问他。问他那五万块钱去哪了,问他车里为什么有安全套,问他跟那个女的什么关系。”
婆婆张了张嘴,转头看曾长生。曾长生还是不回头,肩膀却在抖。婆婆的手绢掉在地上,她没捡,就那么站着,看看儿子,又看看我。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曾欣妍背着书包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看见我站在门口,又看见病房里的奶奶和床上的父亲,脚步慢了下来。
“妈?”
“进来吧。”
她走进病房,站在床尾。曾长生终于转过头来,看见女儿,眼眶一下子红了。曾欣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奶奶,我爸怎么了?”
婆婆没说话,只是哭。曾欣妍把书包放在地上,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又凉又硬,攥得很紧。
“妈,我们回家。”
我点点头。拉着女儿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曾长生的声音,嘶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欣妍……”
曾欣妍停了一下,没回头。
拉着我继续走。
出了住院部大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哆嗦。
曾欣妍松开我的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妈,我都知道了。李姐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着她,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伸手抱了抱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就像上次在公交站一样。
“没事,妈。有我在呢。”